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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夜话 本小说第一 ...


  •   帘子一动,阿星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帕子,阿灵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神色淡然地陪在她身侧。

      才跨进门槛,阿星便红着脸朝榻前福了一福,期期艾艾道:“林姐姐,那日……是我嘴上没把门,胡乱嚼舌根惹姐姐生气了。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若气坏了身子,我爹非拿鸡毛掸子抽我不可。”

      黛玉靠在榻沿,抬眼瞧了她一眼,先前那口气虽已消了大半,到底不肯就这么轻易揭过。她把手里的素帕一拂,冷声道:“我当是谁。那日当着长辈,好伶俐的口齿,这会子夜深露重,倒有闲心巴巴地到我屋里来瞧笑话了。”

      阿星被抢白得脸颊通红,急得直扯身旁阿灵的衣袖。

      阿灵由着她扯,眼皮微抬,看了看黛玉,神色自若地从宽大的道袖里摸出一方油纸包,轻轻搁在案角,平声说道:“林姑娘肯骂她两句,倒比闷着不说好。阿星年幼冒失,贫道代妹妹赔罪了。这是忘路观今日新做的红豆甜羊羹,不沾荤油。吃一块罢,比空着肚子受气强。”

      黛玉看看那方油纸包着的红豆甜羊羹,又看看阿灵那副不急不躁的神气。她心知阿灵曾为父亲求药,于林家有大恩,如今见她一身素袍平心静气出面代妹赔罪,口里的刻薄话便不好再说。黛玉抿了抿唇角,转开脸去,低声道:“放着罢。”

      阿星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拉着阿灵朝黛玉又福了一福,这才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厨房果然送了玉糁羹来。白瓷盏里汤色如乳,几个小面鱼儿浮在上头,莲子煨得熟烂,又有山药研得细细的,如玉屑一般散在汤中。揭开盖来,先闻见一点山药的清香,后又透出鸡汤的温香;黛玉面前那一盅另做,只有山药莲子的清气。旁边又配了一碟腌笋、一碟豆腐皮卷、一碗清粥,都是厨房怕守祭之人夜里腹中空,早已温着的,并非特意张罗,倒也清淡。

      雪雁守在小炉边,见羹送来,便将炉边小几腾出来,好摆碗碟。她没说话,只把几只尚温的碗盏一一摆正,放稳了,才退到一旁。

      宛娘本就饿了,只是方才见黛玉哭,自己也陪着掉了眼泪,那里敢说。如今见玉糁羹摆上来,忍不住往那边瞧了一瞧,忙又低了头,把脸上那点欢喜收住,只管坐得端端正正,倒似再没有比她知礼的。

      玄卿看了她一眼,笑道:“周姑娘不必忍。今日这羹,原是厨房替守夜人备的。你若不吃,倒叫它白守一夜。”

      宛娘忙抬头道:“那我替它积德。” 黛玉把匙在碗里拨了一拨,唇边也松了松。

      姬夫人将汤碗推到黛玉面前道:“先用半盏。这羹仿莲叶羹的法子,另换了山药、莲子,煨得软烂些。姑娘这一盅是清水吊的底,山药又软,又不腻人。吃不下便停。”

      黛玉点点头,舀了一匙。那羹入口又软又滑,莲子也煨得熟烂,虽没有十分滋味,吃下去腹中倒暖了些。她这些日子口中多是药味,此刻吃着这一点温香,反比那些甜的更受用些。用了两匙,便停住了。

      宛娘在旁看着,急道:“姐姐,就两匙?”

      黛玉只说:“我又不是你。”

      宛娘才要分辩,无奈嘴里还有一口羹,只得咽下去才道:“我这是替姐姐多吃些福气。”

      紫鹃立在旁边,听了这话,也不觉笑了。黛玉瞧见了,便道:“你也坐下用些。”

      紫鹃忙低头道:“紫鹃不敢。”

      姬夫人看她一眼,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你也熬了这几日,坐下罢。”

      紫鹃还站了一回,方在门边小杌子上坐了。宛娘看她坐得远,便拿起一只小碟招呼她道:“那里正当风口,坐近些。你身子还虚,若又病了,姐姐还要记挂你。”

      紫鹃向她看了一看。宛娘却只管吃羹,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口中出来的。紫鹃应了一声,将小杌子挪近了半尺。黛玉又叫雪雁坐,她才在墙角寻了个小杌坐下,捧着碗只管吃羹。

      小炉上还温着半铫水,铫口慢慢冒着白气。窗纸外的老桂叫风一吹,枝叶飒飒;众人一时只听见碗匙相碰,倒比这些日子安静许多。

      宛娘吃了两口,到底忍不住,拿眼看着黛玉,问道:“姐姐,那位宝二爷……平日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黛玉手里的匙停在碗中。灯影照在她脸上,她只管看着碗里,叫人看不出眼中那点意思。紫鹃看了她一眼,便替她答道:“宝二爷待姑娘,很好。”

      宛娘忙问:“多好?”

      紫鹃想了想,答道:“好到府里上下都瞧得出来。姑娘咳一声,他也要急;姑娘恼了,他便比姑娘还慌。只是……”

      宛娘又追问道:“只是什么?”

      紫鹃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气放低了些,说道:“只是宝二爷在府里虽人人疼他,真要出门、要办事,也由不得他作主。”

      宛娘皱眉道:“他不是荣府的命根子么?命根子也作不得主?”

      玄卿端着茶,听到这里,拨了拨茶盖道:“越是宝贝,越有人看着。这一趟他想来,家里不许,也就来不成。”

      黛玉看着碗里,只说:“他心是好的。”

      姬夫人看着她,接道:“心好,自然难得。” 黛玉抬头看她,姬夫人才又道:“姑娘记着他的好便是。只是如今林家这边还未安稳,先别替他想到以后。”

      宛娘又追着问:“那他平日怎么哄姐姐?”

      黛玉待要说没有,嘴唇却先动了一动。半日,才开口道:“他最会哄人。正经事上常糊涂,偏哄人时,十句里倒有八句叫人恼不得他。”

      宛娘忙坐直了身子,因问道:“他都说什么?”

      黛玉看着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羹,半晌,才说道:“从前有一回,我不大舒服,他怕我闷着,便说扬州衙门里曾有一桩大案。”

      宛娘听得来了兴致,忙问道:“什么大案?说来我听听。”

      黛玉把匙搁在碗边,眼中才有了些笑,说道:“他说腊八前一夜,扬州城外一座庙里丢了东西。米还在,豆还在,红枣栗子也还在,偏偏一筐香芋少了好些。庙祝疑心有人偷东西,报到衙门里。衙门查了半日,没查出人来,只查出墙根下一溜脚踪儿。”

      宛娘眼睛一亮,笑问道:“是耗子?”

      黛玉正色又道:“正是耗子。他还说,那耗子窝里也有官,也有堂,也有一张破蒲扇做惊堂木。老耗子坐在上头,问众耗子:‘你们谁有本事偷香芋?’旁的耗子有说牙疼的,有说腿短的,有说近日吃素不宜动手的,推来推去,倒推出来一只最小的。”

      雪雁低下头,肩头便颤了起来。黛玉瞧了她一眼,也不觉笑了,又道:“那小耗子瘦得像根灯草,偏口气大,说偷东西最下等,搬东西也平常。它若出手,须叫人看着东西还在,其实早已换了主人。”

      宛娘催道:“它怎么换?”

      黛玉学着宝玉当日的口气,正色道:“它说,旁人偷香芋,是把香芋搬走;我偷香芋,是把自己变成香芋。”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低了头,停了一回,抿着嘴往下说道:“混在筐里,白日装老实,夜里搬家。等庙祝再来看,只觉这一筐香芋越看越少,那里想得到,竟是香芋自己长了脚跑了。”

      宛娘往后一仰,笑道:“这耗子倒聪明。”

      姬夫人眼中也带了笑,说道:“聪明是聪明,只是叫庙祝怎么回话。”

      玄卿端着茶的手停了一停,因笑道:“夫人听个耗子故事,倒也要替庙祝操心。”

      黛玉忍着笑,仍往下讲道:“众耗子听了,都说好,好得很,只怕它法术不到家,须先变一个瞧瞧。那小耗子便往地上一滚,说变便变。众耗子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地上那里有什么香芋,分明站着一位小姐。”

      宛娘怔了一回,便扑在榻沿上嚷道:“这算什么法术?”

      黛玉也几乎掌不住,只低了头,接着往下说道:“众耗子也急了,说叫你变香芋,你怎么变出个人来?那小耗子便说,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只知道土里长的叫香芋,却不知道扬州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香玉。”

      这一下,宛娘笑得伏在榻沿上,说道:“宝二爷竟这样编派姐姐!”

      黛玉听了也笑起来,说道:“我便偏过身去,顺手拧了他一把,他只说再不敢了。”

      雪雁拿手帕子捂着嘴,笑道:“这也是二爷自己招的。”

      紫鹃也抿着嘴笑道:“谁叫他拿姑娘取笑。”

      宛娘忙撑起身子道:“拧得好。若换了我,也要拧。”

      黛玉哼了一声,便道:“他还央告,说自己说的是故典。”

      宛娘睁大眼道:“这也敢叫故典?那我明日也编一个,说我临清老家有只会看账的猫,偷吃鱼干也算故典。”

      玄卿和姬夫人听了,只管饮茶,二人唇边却有笑。黛玉也笑道:“可巧宝姐姐来了,问谁说故典。我便说,宝哥哥拿耗子编派人,还偏说是故典。宝姐姐听了,也替我说他。她说话自然比我周全,只说二哥哥肚子里的故典虽多,可惜该用的时候偏忘,不该用的时候倒记得清楚。你听听,这样一句,连骂人都骂得端端正正,倒显得我先前多嘴了。”

      姬夫人听了,也笑道:“薛姑娘这一句,接得稳。”

      黛玉低了头,道:“她一向稳。”

      屋里一时都带着笑。宛娘还追问那小耗子后来可曾偷成香芋,宝玉可曾替耗子衙门断案。黛玉话到口边,却停住了,只管看着那碗玉糁羹,半日不言语。

      隔了片刻,黛玉才低声说道:“父亲若听见,必定也要笑。” 她望着玄卿,又道:“他最爱听这些歪才。若知道宝哥哥把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编进耗子窝里,必定要说,这案子不可小看,香芋短了,香玉也被牵连,须叫玄卿先生查账目,蘅圃先生验供,看究竟是庙里少了果品,还是衙门里多了一窝会说话的耗子。”

      玄卿手中茶盏停住。黛玉眼中那一点笑还未退尽。

      黛玉喃喃道:“他若在……”

      只三个字,话便断了。黛玉忙拿帕子按住眼角,谁知眼泪早已落下,帕子一按,越发止不住了。方才说笑的声气,到这三个字再接不上来;她伏在案边,两肩抽动起来。

      紫鹃忙上前扶她说道:“姑娘。” 雪雁眼圈也红了,手在茶盏、帕子之间来回了两次,竟不知先拿哪一样。宛娘才从榻沿上直起身,见了这般,忙赶到黛玉身边。两只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急道:“姐姐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追着问。”

      黛玉摇头,哭声压在帕子里,只说:“不与你相干。” 宛娘蹲在她膝前,眼圈也已经红了,眼泪却不曾落下来,便道:“那姐姐哭一会儿。我在这里。姐姐想讲林伯伯,我听着;想骂宝二爷,我也听着;若还想讲那只耗子,我也陪姐姐讲。”

      黛玉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帕子攥紧。宛娘想了想,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紫鹃道:“紫鹃,我手笨,你替姐姐擦。” 紫鹃接过,轻轻按在黛玉眼角。宛娘仍蹲着不动,又凑到黛玉跟前,说道:“姐姐以后再想起这样的故事,也告诉我。好玩的我陪姐姐听,难受的我陪姐姐受。又好玩又难受的,我也陪着。”

      黛玉隔着泪看她,哭得已不似方才那般急了。她看着宛娘,点了点头,停了半晌,才答道:“好。”

      雪雁换了热茶,搁在黛玉手边;紫鹃扶她直起身,又替她理了理肩上披着的衣裳。姬夫人等她哭过这一阵,便叫雪雁将余下的羹温一温,再端到她面前。

      宛娘蹲久了,脚有些麻,却还不肯起来。黛玉看见,开口道:“起来罢,像什么样子。” 宛娘这才扶着榻沿站起来,揉了揉两膝,说道:“我怕我一站远,姐姐又哭。”

      黛玉被她这话说得又好气又想笑,因问:“你站在这里,我便不哭了?”

      宛娘想了一想,答道:“也未必。可我站近些,递帕子快。”

      紫鹃转过脸去,把帕子抵在唇上。宛娘却又想起方才的话,问道:“那位薛姑娘,就是宝二爷信上提的那一位?”

      黛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开口时还有些哑,只说:“她是宝姐姐。”

      宛娘看着她,又问:“她同宝二爷很亲近?”

      这话问得又直,紫鹃手中的羹匙便停住了。黛玉红了脸,却不曾恼,只低头答道:“薛姨妈是宝哥哥的姨母,宝姐姐与他本是亲戚,住在府里,自然常见。”

      宛娘咕哝道:“常见便了不得。”

      黛玉接道:“她不是坏人。”

      宛娘看她一眼,接口道:“姐姐每说一个人不是坏人,我便知道这人多半叫姐姐难受。”

      黛玉一时竟无言可对。紫鹃忙接过去道:“宝姑娘在府里,原是人人称赞的。她待上和气,待下宽厚,又不大说人是非。老太太喜欢她,太太也喜欢她,姐妹们也都愿意同她说话。”

      宛娘把匙放下,正色道:“人人都说好?那倒更可怕了。我若不好,你还能说我不好。我若处处都好,你连防我都没处防。”

      姬夫人瞧了宛娘一眼,说道:“可怕二字太重了。只是听见人人夸她,倒也不必先把自己看低。”

      黛玉忙抬头,叫道:“师母……”

      姬夫人将茶盏转了一转,接着说道:“我并未说薛姑娘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人处处周全,旁人同她在一处,倒先疑心自己失了礼。林姑娘,你心里若不自在,也不必先怪自己小性。”

      黛玉怔了一回。玄卿端着茶盏,只说:“先看着便是。”

      黛玉低了头,半日,方点了点头。

      黛玉低头抚着帕子,忽道:“今日如渊叔父同婶娘来了。他哭得那样,叫我也不敢看。临走拉着我的手,像还有话,琏二哥哥的人一进来,他便只叫我好生吃药。”

      姬夫人道:“陈氏在里头也落了半日泪。她原带了几句话来,末了只说,姑娘若缺什么,叫人往寓处告诉她。”

      宛娘问道:“如渊叔父是哪一房的?我瞧着他同林伯伯有些像。”

      黛玉道:“父亲是大房。他是二房的,排行第二,在潮州卖糖。嫡长的是如泓伯父,伯母早没了,两个姐妹又常病着,全靠他一人照看。他没有功名,守着些租子,冬天还要收冰,存到夏天卖。”

      宛娘听了,手里的匙停了停,道:“怪道今日他才坐下,便有人来寻。”

      玄卿道:“小女儿又发热了。他连茶也未吃完。”

      黛玉又道:“方姑父娶的是二房三姑母碧瑶。他们在湖州开私塾,又印书,父亲从前还替他们看过几部稿子。大房只剩黛瑶姑母,是父亲的妹妹,姑父已经没了,姑母如今也病得起不来,才叫吴家表兄来。”

      宛娘道:“便是那位吴孝廉?”

      玄卿点头道:“吴端,字子正,有举人功名,如今在常州一处书院分教,替山长看课卷、教经义。家里还有个重病的母亲,近来便常在两处奔走。”

      黛玉将帕子叠好,轻声道:“父亲在时,总说亲戚们各有难处,能搭把手便搭一把。”

      姬夫人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姑娘记着这份情便是。至于眼下的事,谁肯担,谁能担,还须慢慢看。”

      宛娘默了一回,才又问:“那荣府里究竟是谁管事?前些日子来的那位琏二爷,说话倒似很有主张。”

      紫鹃答道:“府里大事,自然还要老太太点头。老太太最疼姑娘们,也最会看人。谁受了委屈,谁短了用度,她老人家多半都知道。”

      宛娘又问道:“那账呢?”

      紫鹃一时无话,黛玉也不曾答,姬夫人便将茶盏放下,说道:“依你们说的,老太太留心的是各人起居、亲疏和体面。外头银钱、田契、铺股、工程、车马,想来多半交给儿孙和管事去办。”

      宛娘皱眉,忙问:“那若下面人弄鬼呢?”

      玄卿开口道:“所以大宅子里,最怕一句‘有人料理’。料理久了,钥匙便在料理的人手里。”

      紫鹃嘴唇动了动,末了替老太太分辩道:“老太太是真疼姑娘。”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只把茶盏搁稳,接道:“疼是真的。只是疼人,未必便能替人守住账。”

      黛玉的手指按在碗沿上,玄卿这才接着道:“琏二爷上次看门路,看账房,看角门,果然有主张。只是他这主张,未必全从自己心里生出来。”

      宛娘听了,问道:“可是琏二奶奶?”

      紫鹃点了点头。

      黛玉也抬起了头,说道:“父亲两回病信到京,都是她过来照应我。头一回我昏过去,醒来时,平儿守着,她也守着。那件海棠红的袄儿,也是她替我挑的,说父亲看见了欢喜。宁府办蓉儿媳妇的丧事,珍大哥哥还特意请她过去,里头那么多人,都听她分派。”

      宛娘道:“姐姐上回带来的那匣子点心,也是她预备的?”

      黛玉点头道:“她听我说起你,临行特意叫平儿装了一匣子。”

      姬夫人听了一会儿,问道:“她可也问过你家里的事?”

      黛玉道:“问过。庄上年成如何,谁管着,父亲病中谁来照应。我有些答得出,有些便不知道了。”

      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起居冷暖,亲戚间问一问,原是该的。若问到庄契账册,姑娘答不出,也不必急着替她寻人来答。”

      紫鹃听了,手上一紧,将羹匙攥在手里,忙替王熙凤分辩道:“凤奶奶虽利害,待姑娘却也好。姑娘刚进府时,她还拉着姑娘哭,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

      姬夫人点头道:“听这些事,她肯照应人,又会说话,姑娘自然记着。”

      黛玉道:“她说话虽利害,却也曾替我解过围。”

      玄卿看着黛玉,嘱咐道:“所以更不可小看。照应过姑娘,姑娘记她的情便是;往后另有事情来商量,也须一件件想明白。”

      宛娘听得缩了缩肩,问道:“她可是个坏人?”

      紫鹃想了一想,说道:“也不能这样说。府里人都说凤奶奶能干。只是……她手段利害。族里从前有个瑞大爷,对凤奶奶不敬,后来闹出事来,不久便没了。下人背地里都不敢多说。”

      宛娘吃了一惊,忙问道:“没了?”

      紫鹃低下头,答道:“病没的。可府里人都说,那事同凤奶奶有些相干。”

      姬夫人听了,沉默片刻,道:“这等传言,不能尽信。姑娘亲自经的事,倒须记着。”

      玄卿也把茶盏搁下,道:“琏二爷来问过什么,姑娘已经听见了。凤奶奶在府里管家,又常问姑娘家事,日后若问到契纸账目,姑娘更该留心。旁的,且看她怎样做。”

      黛玉手中的匙已停了许久。宛娘见她又不吃,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黛玉这才端起碗来,又吃了小半口。

      话到此处,蘅圃在外间听见几句,便掀帘进来。原来他方才在外间收拾明日拜客的名帖,又同家人查了几处门第住处,见里头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陆夫人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蘅圃才进门,先闻见一缕鸡汤温香,眉头一皱,便站住了。两眼早落到案上的玉糁羹上,叹道:“山药如玉,莲子如珠,面鱼儿亦细巧可爱,原是好东西。可惜,可惜。”

      宛娘一听这“可惜”二字,便知道父亲又要论鸡鸭,忙截住道:“爹爹,又没人请你吃。”

      宛娘这一句把蘅圃堵住了。蘅圃咳了一声,道:“我不是要吃。我只是替这羹一叹。如此温润清雅之物,何苦配了走地之禽?可悲,可叹,暴殄天物哟。”

      陆夫人瞧了女儿一眼,道:“宛娘,没大没小。”

      宛娘忙低头道:“女儿知错。” 她嘴上知错,眼中却还带着笑。黛玉原看着碗中,听见这几句,嘴边也有了笑。姬夫人只管饮茶,玄卿则正色道:“伯衡兄放心。林姑娘那一盅是清水吊的底,走地之禽只委屈了旁人那几盅。”

      蘅圃看他,因问道:“观德兄如今连鸡汤也要入账?”

      玄卿点头道:“能叫众人多用两口,便是有功。”

      陆夫人见黛玉果然吃了些东西,眼中略有喜色,也不多言,只将披风替她搭在肩上。

      宛娘见父母来了,忙道:“爹,娘,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荣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

      蘅圃在一旁坐下,笑道:“富贵人家,难懂原是常事。”

      宛娘又想起什么,便问:“爹,你可知道宁国府?”

      蘅圃听了,脸上的笑便收了,问道:“怎么说到宁国府了?”

      玄卿看着他,问道:“既说荣府,宁府便绕不过。伯衡兄可听过那边的事?”

      蘅圃捻须沉吟片刻,说道:“宁国府旁的事不敢妄言,只是有一桩,扬州士人也曾议论。今年春间,宁府一位秦氏少奶奶亡故,那一场丧事好大排场,京中人人皆知。听说路祭不断,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连北静王也亲来路祭。”

      黛玉听见,便将手里的匙搁下了,说道:“又是他。”

      宛娘转过头来,看看她,忽然笑道:“是不是他送了姐姐什么东西?”

      黛玉瞥了她一眼,道:“尽瞎说!”

      宛娘抿嘴笑着,将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道:“好,我不说了。姐姐倒吃呀。”

      黛玉端起碗来,宛娘便又向父亲问道:“一个少奶奶的丧事,竟闹到扬州都知道?”

      蘅圃摇头道:“为这缘故,才叫人记得。寻常丧礼,岂能传得这般远。”

      姬夫人低了头,只说:“丧事越过本分,往往不是只为死人,也是为活人看。”

      玄卿眼中的笑也收了,沉声道:“宁府那边,水只怕比荣府更浑。”

      他说完,与姬夫人对了一眼,都把话收住了。紫鹃听到这里,先看了看门窗,方说道:“府里人也不大敢提宁府那边。有些话,连下人背地里说起来,都要看门窗。”

      宛娘缩了缩脖子,问道:“竟这样可怕?”

      黛玉将帕子理了一理,说道:“那一场丧事,我却不在京里。后来才知道,秦家接连没了三个人。” 屋里的匙碗声都停了。黛玉低着头道:“秦氏是头一个。过不多久,她父亲秦老爷也去了;再往后,她兄弟秦钟也去了。秦钟同宝玉在族学里同窗,两个人最好。他没的那几日,宝玉哭得起不来身,李贵等人劝了半日才劝住。自那以后,便不大肯进学了。”

      雪雁在墙角捧着碗,听到这里,方说道:“那时候我虽不在府里,可二爷本来就不爱读书。这回听姐姐说他伤心,自然是真的;只是不上学堂,未必全为着秦相公。” 黛玉看了一眼雪雁,雪雁忙把碗抱紧了些,分辩道:“我不是编派二爷。他是真不爱读。”

      紫鹃却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爷不爱读书是真的,可当初闹学堂那一场,听说砚台茶碗满屋子飞,二爷就是同秦相公一处闹的。秦相公在,他还肯去坐一坐;秦相公没了,那学堂还有什么意思。”

      宛娘想了一想,方说:“那他后来不去,倒也不奇怪了。”

      黛玉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折,接着道:“我从前听说他哭了几日,只当他又是那样。见花落也哭,见月缺也哭。如今才知道,不是一回事。” 宛娘应了一声,黛玉将手里的帕子又折了一折道:“人在的时候,只当他不过是个一处闹学堂的伴儿。等他不在了,才知道从前坐得住那些日子,靠的是他。宝玉那些日子不进学,未必是懒。他大约是进去坐下,一抬头,旁边那个坐位空着。”

      紫鹃在门边把药匣往前挪了挪。宛娘看着黛玉,半日方劝道:“姐姐先吃罢。那些人再利害,也不能替姐姐吃饭。”

      黛玉听了,也笑道:“你倒有理。”

      宛娘便道:“我自然有理。姐姐若病了,宝二爷的信也好,薛家娘子也好,凤奶奶也好,北静王也好,也不能替姐姐吃下这一碗粥。”

      姬夫人竟点头道:“这话最实在。”

      玄卿把茶盏一放,笑道:“今日夜话,周姑娘这一句可作总收。”

      黛玉便端起那碗清粥,先吃了一口,停了一停,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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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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