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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闯门 能说会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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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前一夜众人在林家祖宅小室中借着宵夜闲话,虽不过说些荣宁二府人物,黛玉心里却比从前明白了几分。次日清晨起来,脸色虽还黄瘦,精神倒比前几日略稳。姬夫人见她用了半盏粥,眉头便松开了些;紫鹃也把攥着帕子的手松了。
不料到了午后,外头便起了一阵喧哗。
原来贾琏自随灵至苏州以来,几番求见黛玉,皆被玄卿与蘅圃以“姑娘病中”“守孝未定”“女眷不便”为由挡下。他起初尚能忍着,脸上仍是那副温和体面模样;可一连数日总不得见,眼看林家旧宅、祖茔、田契、账册一天一天都归到玄卿手里,便忍耐不住了。
这一日,他又带着两个荣府仆从,往祖宅前厅来。门上老仆见他到来,忙迎上去道:“琏二爷请坐,石先生正在外头见客。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便——”
贾琏脚步一停,脸上还带着笑,因说道:“我见自家妹妹,也要这样层层通传?老人家,你们林府如今的规矩,倒比荣府还大。”
老仆忙赔礼道:“二爷息怒。小的只是奉命守门,姑娘确实——”
贾琏抬手,按下他拦路的手。他手上只使了三分气力,尚还留着情面。可老仆年纪大了,被他按得一个趔趄,退了半步。贾琏放开手,越过他只管往里走。几个林府旧人赶上来拦,早被他身后两个荣府仆从挨肩隔开。前院便乱了起来,有人喊“请琏二爷留步”,有人去请石先生,又有人往内院传话。
贾琏一路行到二门外,见几个林府旧仆妇挡在门前,便收住脚,把袖口理得齐齐整整,脸上的笑却少了几分。他朝门帘看了一眼,说道:“烦请进去回一声。荣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问林妹妹安。”
一个老仆妇上前半步,回道:“琏二爷息怒。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才用了药,实在不便见客。”
贾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她病着,所以才要问一句安。若她能出来,我见一面;若不能出来,隔帘说一句也使得。难道我这个做表兄的,从京里千里迢迢随灵到苏州,连隔帘问一句,也犯了林家的规矩?”
仆妇一时无言可对,贾琏把众人看了一遍,脸上不见一丝恼色,因说道:“我不进内室,不扰灵前,也不问旁的。只替老太太带句话。老人家在京中哭得眼睛都肿了,日夜念着外孙女。你们如今一层一层拦着,叫我回去怎么说?说林妹妹病了,连外祖母的话也听不得?”
门前众人脸色都变了,正僵持间,门帘一动,紫鹃从内里出来。
她今日一身素青衣裳,脸上虽疲,礼数却不乱。外头那阵声气一层一层压到二门前,她在帘内听得清楚,也知道这一脚踏出去便退不得,因先在门槛内站定了。
紫鹃走到贾琏面前福了一福,笑道:“琏二爷安。”
贾琏把眉一挑,道:“你出来得正好。林妹妹呢?”
紫鹃垂手回道:“姑娘说了,今日不见客。琏二爷若有话,可交与石先生或周先生。姑娘得空自会看。”
贾琏因说道:“你倒把话说得周全。只是我问的是林妹妹,问的可不是石先生,也不是周先生。”
紫鹃的手指在袖内攥住帕子,只说:“姑娘病中守孝,不能见外客。”
贾琏把“外客”二字又说了一遍,冷笑道:“外客?我是荣府来的人,是老太太派来的人。你原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竟也把我叫外客?”
紫鹃脸上白了些,却仍站在门槛前,答道:“此处是林家祖宅。姑娘在父亲灵前守孝,今日不便见任何人。”
贾琏脸上的笑也没了,他点了两点头,道:“好,好。你如今很会替姑娘拿主意。只是你记着,老太太把你给了林妹妹,是叫你伺候她,不是叫你跟着外人一道,把她同外祖家隔开。”
紫鹃把袖里的帕子越攥越紧,只说:“紫鹃只伺候姑娘。姑娘说不见,紫鹃便只能回二爷不见。”
贾琏往前逼近一步。门前本就窄,他肩膀才一挨近,旁边两个仆妇便齐往后退了一步。
贾琏又道:“我今日只问一句。林妹妹可亲口说了,不见老太太派来的人?”
紫鹃抬起头,答道:“说了。”
贾琏道:“她说什么?”
紫鹃把身子挺直了,回道:“姑娘说,父亲新丧,身子不支,不能见客。若老太太问起,请琏二爷照实回禀。”
贾琏听了,把脸一沉。他看着四周几个林家仆妇,说道:“好一个照实回禀。我倒想问问,这几日我几番求见,都被你们拦下。如今连老太太的话,也只能由一个丫头转回。外头若有人说,林家旧人挟着孤女,把她同外祖家隔开,你们又如何分说?”
这话落下,二门前竟没一个人开口,紫鹃把嘴唇咬得发白,方说道:“琏二爷慎言。姑娘才失了父亲,经不起这些话。”
贾琏将衣袖拂了一拂,接着道:“我正是心疼她经不起,才要接她回老太太身边。林妹妹年纪小,又是闺阁女儿。田产契纸、族老旧仆、灵前身后这些事,哪一样是她能撑得住的?荣府养她一场,如今又来替姑父料理后事,难道反成了恶人?”
紫鹃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挡在门前,只回道:“姑娘今日不见。”
贾琏看了她半晌,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你倒忠心。”
紫鹃答道:“伺候姑娘的人,原该忠心。”
贾琏又凑近半步,问道:“你忠的是谁?是林妹妹,还是这宅子里那几个姓石、姓周的?”
紫鹃听了,抬起头来,话未出口,只听廊下一个清脆声音说道:“她忠的是我林姐姐。”
宛娘带着四五个小姑娘从廊下快步出来。那几个皆是周家随来的丫头,年纪不大,袖口却都挽了半截,齐在门前站开,竟把去路挡住。宛娘一身素衣,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她走到紫鹃身前,一把攥住紫鹃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自己站在门槛正中。
宛娘说道:“琏二爷好大的本事。话说了一圈,绕来绕去,只剩一句:我林姐姐病着也得出来见你。”
贾琏脚下一顿,两道眉便皱了起来,说道:“你又是谁?”
这话一出口,廊下几个小姑娘都拿眼睛看着贾琏,不肯作声。宛娘把紫鹃挡得更严,答道:“我姓周。”
贾琏打量她一回,似乎这才把眼前这个小姑娘同周蘅圃连在一处,脸上又堆起笑来,只是那笑比方才冷了,说道:“周蘅圃先生家的姑娘。周先生有功名,也算读书人,怎么叫女儿卷着袖子在二门前同男子争执?”
宛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身后有个胆小些的小姑娘伸手拉她,手指才碰到衣角,宛娘便往前挪了一步,把那只手也挡在身后道:“我爹教我读书,也教我做人。人家才没了父亲,你不可闯他的门;人家病着,你不可逼他;人家说了不见,你就该站住。这几条,还要功名才懂么?”
贾琏脸上的笑便收住了。宛娘抬起头来,因说道:“你一口一个老太太,一口一个外祖家。老太太若真疼姐姐,便不会叫你今日这样逼她。你若真奉老太太慈心来的,便该知道慈心不是拿来压人的。”
贾琏素日在外厅内宅间说笑应酬惯了,不想遇见这样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原先预备的那些巧话竟无言可对。他脸色一沉,说道:“小姑娘家,话不要说得太满。林家无人出面,才叫你们一个丫头、一个姑娘在这里挡门。传出去,难看的未必是我。”
宛娘只说:“传出去便传出去。你闯门好看么?”
贾琏的眉毛早竖了起来,喝道:“让开。”
宛娘仍在门槛前站住不动,贾琏便赶上一步,右手一把抓住她左腕,拉着便往旁边带,口内骂道:“小丫头片子,也敢拦我?”
这一扣,便错了。贾琏的手才到,宛娘只把左肘往怀里一收,手掌一翻,反抓住他的右腕;脚下退了半步,让过他手上那股力量,右拳已从肋下送出,正中他胸口。
那拳只使了三分气力,拳头却落得正,偏打在他心口上,贾琏不防心口挨了一拳,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倒退了两步,恰撞在两个仆从身上。那两个荣府仆从唬了一跳,忙上来扶他。
宛娘趁势挣开,仍旧站在门槛前。左腕已被勒得红了一圈。她用衣袖把腕上那一圈红遮住,仰着脸说道:“这一拳,是替我爹,也是替我自己。你再敢辱我林姐姐,我还有一拳。”
只听人丛里有人说了一声:“该。”
贾琏一手按着胸口,先涨得满面通红,转眼又白了。他把上来搀扶的仆从一把推开,喘息半晌,方咬牙道:“好。林家如今果然有人做主了。今日这笔,我记下了。”
紫鹃此时站稳了,又走到宛娘身侧,道:“琏二爷,这里是林家祖宅,不是荣国府后院。姑娘今日不见,便是不见。”
贾琏先看紫鹃,又看宛娘,嘴唇动了两动,贾琏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周姑娘好拳脚。”
宛娘下巴一抬,回道:“琏二爷好规矩。”
贾琏脸色越发难看,张口待说,到底又咽了回去。他一拂衣袖,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又回头望了一眼二门方向,怨色还在脸上,便带着两个荣府仆从去了。
院中众人方议论起来,有人说贾府欺人,也有人跑去禀玄卿。宛娘却顾不得这些。她回头一看,只见紫鹃脸色雪白,身子一晃,脚下便软了。
宛娘失声叫道:“紫鹃!”
宛娘一把揽住她的腰,又扶住她的胳膊。
原来紫鹃方才一口气顶着贾琏,两只脚守在门槛前,不敢退开半步。此刻人一走,她肩膀松了下来,膝下便软了。她扶着宛娘的手,闭了闭眼,仍问道:“姑娘……姑娘可听见了?”
宛娘回头往帘内瞧了一眼,答道:“没有,我叫人在里头守着呢。她若听见,我先掩了她的耳朵。”
紫鹃待要笑一笑,眼泪倒先滚了下来。她把脸向里,用衣袖按住眼角。
宛娘把她扶住,只说:“你别怕。以后他再来,我还打他。”
紫鹃抬头看这宛娘,宛娘便又道:“不过下回你别一个人站前头。你叫我。”
紫鹃望了她半晌,点一点头,答应道:“好。”
只听廊上一阵脚步响,却是姬夫人赶了来。她进得院来,只见二门前脚印凌乱,几个小姑娘还站成半圈,一个脸色雪白,一个眼圈湿着。姬夫人只看了一眼,便知事情不小。
她没有先问贾琏,伸手扶住紫鹃,问道:“可伤着没有?”
紫鹃摇了摇头。
姬夫人转向宛娘,因问道:“你动手了?”
宛娘才还把头抬得高高的,叫她一看,眼皮便垂了下来;胸口却仍挺着,分辩道:“他先辱我父亲,又逼林姐姐,还抓我。”
姬夫人拉过宛娘的左腕,将她袖口卷了上去,看见宛娘腕上已有一圈淡红。宛娘随着她的手低头一瞧,眉头便皱了起来,问道:“夫人,我是不是惹祸了?”
姬夫人又托起她的拳头,只问:“手疼么?”
宛娘试着把手握了一握,手指才屈便松开了,答道:“有一点。”
姬夫人叹了一声,道:“下回打人,腕上别松了。打坏了自己,不值。”
宛娘听了,抬起脸来,忙问:“夫人不怪我?”
姬夫人看着她,笑道:“我怪你什么?怪你没先站稳?”
周围几个小丫头本还不敢作声,听见这句,都低头抿住了嘴。紫鹃也吐出一口气,虽眼角还湿着,脸上已有了些颜色。
姬夫人这才望向门外,看了半日,方道:“快去请我家先生和周先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