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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回 书信 说什么锦绣 ...


  •   灵船离了扬州,顺水往苏州去了。初时两岸尚有人影,或立在堤上,或跪在树下,见船过便遥遥俯首。再行数里,人声渐远,只余秋水拍着船身,船头白幡被风掀起,落下又掀起。扬州城影退入烟水之中,终于看不分明。

      林如海灵柩安在中舱,前后皆挂白幔,香案、长明灯俱已齐备。几个老仆轮流守着,连咳嗽都压得很低。黛玉在后舱歇着,方才码头上一礼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正倚在榻边,手中仍握着那枚王嬷嬷留下的小银铃。

      宛娘陪在一旁,几次想说话,见黛玉只看着窗外水面,便又忍住了。紫鹃坐在靠门处,额角白布未解,膝上放着药匣,时时留意着黛玉的脸色。雪雁抱着王嬷嬷那只旧木匣,坐在帘边,眼睛仍红,却也不敢再哭出声来。

      到了午后,船靠一处驿口换水添柴。水手把板子搭上岸,挑了水上来,柴也一捆一捆递进后舱去。随行小厮却不曾去搬,隔了一会儿从岸上跑回来,捧了两封信,说是方才驿卒骑马追到岸边,问明是林府的灵船才交下的。一封写着“玄卿贤弟亲启”,一封只写“林姑娘亲启”,并无落款。

      玄卿接过,看见第一封封皮上贾雨村三字,眉梢眼角那三分笑便收了。第二封却是素白笺,封口干净,并无花押,也无名姓。只是那“林姑娘亲启”五字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都不肯连,末一笔又拖长了些,像是写信之人坐不住,偏还要强作端正。

      玄卿的手指在那封无名信上停了一停。姬夫人见了,便抬头望着他。蘅圃与陆夫人正在一旁核点路上用物,见此也都收了声。玄卿便先将无名信压在案旁,只拆了贾雨村那封。

      信纸展开,便见满纸小楷,字字工稳。贾雨村果然文章老到,起首便说林公德望素著,天不假年,朝野同悲;又说自己身在京中,公务牵缠,不能亲赴灵前一拜,抱憾终身;再说当年蒙林公青眼,得闻教诲,如今思来,寸心如割。通篇读去,辞既工,情也足,像是句句有泪。

      玄卿越读越静。姬夫人在旁听着,听到一半,便把眼睛从信上移开了。待玄卿读到最后,信到末了才带出一句:林姑娘寄寓荣府,素蒙老太君怜惜,诸事自有照拂,林公泉下亦可稍慰。

      玄卿将信合上,许久未言。姬夫人看着那封信,只说:“好文章。”

      玄卿道:“他倒一向会写文章。”

      姬夫人的手指压住案角,因说道:“青眼教诲写得体面,知遇之实半分不落;林公如何荐他、如何留他、病中他又如何不闻不问,一概不提。倒是‘泉下稍慰’四个字,写得安稳。”

      玄卿不答,只将信又展开看了一遍,方把信放回案上道:“给姑娘看罢。”

      姬夫人把那封信按住,说道:“她今日已经很伤心了。”

      玄卿因说道:“正因如此,才该叫她知道。世间有人跪送父亲,也有人只寄一张废纸。”

      姬夫人半日不言语,终是点头。玄卿便命人去请黛玉。黛玉进来时,宛娘跟在后头,紫鹃也随侍在旁。雪雁将那只旧木匣收好,自去小炉边看梨膏温得如何。

      黛玉进来,先看了看案上,又看了看两人,方问道:“可是苏州那边有信?”

      玄卿摇头道:“非也。”

      玄卿将贾雨村那封信往前推了推,道:“贾雨村来的。”

      黛玉听见这名字,抬起的眼睛便停住,随后垂了下去。她曾受过雨村之教,虽不亲近,却到底有师生名分;父亲当年又举荐过他,亦常夸赞雨村经世学问。玄卿将信递给她。黛玉双手接过,坐到窗边细看。

      船窗外水光微动,映在信纸上,一行一行的字仿佛也在晃。黛玉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手指却一直压在信纸下角。看到末了那一句,压着的那只手也没有动。她看完并不抬头,先把信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背面并无一字,方才折起来。

      宛娘看她这样,忍不住唤了一声:“姐姐……”

      黛玉将信折好,递给身旁紫鹃。紫鹃接过,低头看了起来。她跟随黛玉多年,姑娘早年便叫她认字,如今信函书籍都归她收拾,识得的字比屋里几个都多。才看到一半,便抬头望了黛玉一眼。黛玉只垂着眼,并不言语。

      紫鹃看完,将信合好,双手交还给姬夫人。她低着头,手指在信角上着实按了一按,那一角便皱了。姬夫人接过信,转身便走到灯前。

      宛娘跟着站了半步,唤道:“姬夫人?”

      姬夫人没有回头。她把灯罩揭起来搁在一边,将那信照原来的折子又折了一折,上头一角拿在手里,下头一角送到火上去。纸先卷起来一点,火从底下上来,到中间那几行便快了。什么“朝野同悲”,什么“寸心如割”,什么“泉下稍慰”,一行一行都黑了。她一直拿着那一角,直到火燎着指头才松手。那点纸头落在案上,烧尽了才没。

      黛玉一直看着,直到那信烧尽,方开口道:“劳姬夫人。”

      姬夫人把灰烬拨入铜盂道:“姑娘不必谢我。这样的纸,留着碍眼。”

      宛娘把袖口攥住,叫道:“他既受过林公恩,怎么敢只寄这么一封东西来?”

      蘅圃在旁叹了一声:“宦途上的人,文章有时比人情来得稳。”

      宛娘啐道:“那还不如不写。”

      玄卿一直不言语。此时他瞧了瞧案旁那封无名信,犹豫了半日,终于取起。黛玉原本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却先收紧了。玄卿还未开口,她便抬起眼来,望着那封信。

      玄卿将信托在手里,方道:“还有一封,是给姑娘的。无名。”

      黛玉脸上原就白,这时连唇上也白了。她扶着案角站起来,伸手,手到半路又停了停,方才接着伸过去,道:“给我。”

      玄卿将信递过去。黛玉接过,手指碰着封皮,那帕子的边也跟着抖了一抖。

      那“林姑娘亲启”五字,她看了一看,又看一看,把信翻过去看了封口,翻回来仍看那五个字。看完便将信按在心口,转身向紫鹃道:“随我来。”紫鹃立刻起身,先去把帘子替她打起,又伸手扶她的臂。黛玉过门槛时脚下顿了一顿,仍是自己迈过去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廊下过了一过,帘子便落回原处。

      宛娘把眼一睁,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说着也要起身,才起了一半,便叫出来:“是宝——”

      蘅圃看了她一眼,宛娘话头立刻断住,陆夫人把她的袖子拉住,说道:“你林姐姐有话要同紫鹃说。你去,反倒叫她不好开口。”

      宛娘的脸先红了,随后又白了,终于坐了回去。她低头抠着自己的袖口,把那根线抠得散开了,悄悄的咕哝道:“我难道算外人么。”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外头白幡翻动的声音进来一阵,船底的水声也听得见。姬夫人把铜盂挪了挪,玄卿也不言语。过了半日,姬夫人才看着他,因说道:“你不该这时候给她。”

      玄卿低头看着案上残灰,只答:“我知道。”

      姬夫人便道:“你知道什么?她父亲灵柩就在船上,丧痛未尽,前路又未定。那边一封信来,牵得她心神不宁,于她身子有什么好处?”

      玄卿半日不言语,方道:“我怕迟了。迟早她都会知道。若由旁人送到她手里,若被琏二爷先瞧见,若中途又生别的枝节,反倒更难收拾。如今在我们眼前,她至少能自己接。”

      姬夫人仍不展眉,又道:“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蘅圃慢慢吐出一口气,接口道:“夫人呐,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位既写了,便总会到林姑娘手里。早一日迟一日,未必差得许多。至少眼下有诸位在,她不至于独自受着。”

      陆夫人也道:“林姑娘心细,若见你们瞒着她,反更伤心。给了她,她自己收着,总比旁人替她做主强。”

      姬夫人听了,良久才将铜盂中的灰拨了拨,叹道:“你们总有道理。”

      蘅圃脸上的笑收了,说道:“这是没法子的道理。”

      宛娘坐在一旁,仍低着头看自己袖口,那根线已被抠散了。她把散了的线捻了捻,才道:“她回来,我也不问。”

      陆夫人摸了摸她的头道:“这便很好。”

      宛娘抬起头,眼圈儿还红着,问道:“可她若哭呢?”

      蘅圃看着她,只说:“那你就陪她罢。”

      宛娘点了点头,像终于得了差事。黛玉与紫鹃半日不回来。前头灵舱里,长明灯照着林如海的棺木,隔着白幔透出一点黄来;有老仆去添长明灯的油,添完把灯罩合上,那一声过了,舱里便更静。雪雁把小炉上的梨膏往炉边上挪开些,隔一会儿又挪回火上,掀开来看一看,看过仍旧盖上。铜盂里的灰冷了,烧过的气味也散了。

      过了许久,帘子方动了一动。紫鹃先扶着黛玉进来。黛玉眼圈儿红着,人却比方才定些。她袖口鼓着一块,那封信想是收在里头了。宛娘只起身替她接过披风道:“外头风冷。”

      黛玉答了一声:“嗯。”

      宛娘又往小炉边看去,说道:“梨膏温着呢。”

      雪雁正从小炉边捧了一盏温梨膏递给紫鹃道:“不烫了。”

      紫鹃接过,用手试了试,才送到黛玉手边的案上。黛玉点了点头,紫鹃便扶黛玉坐下,转身去取药匣。雪雁把旧木匣挪到榻旁小几下,又去收拾炉边的水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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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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