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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回 辨奸 林公尸骨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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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吏退了出去。姬夫人得了信,先同宛娘扶黛玉回暖阁歇息。不多时,前院便传来了轻捷的脚步声。
玄卿立在灵案侧旁,抬眼望去,只见贾琏一身素缟,腰系一根素白绫带,由门吏引着快步转过影壁进了正堂。他身后跟着四五名荣国府的仆从,昭儿原在府中听差,此时迎上来替他捧着信匣;后头随从捧着祭礼香帛,另有两名长随抬着一口朱漆铜锁的小箱。林府家人见吊客进来,都敛了声,让出通往灵案的路。
贾琏走到林如海灵柩前,整衣敛容,撩袍行了四叩大礼。他伏在蒲团上长叹一声,及至起身,眼中已泛着泪光,向玄卿叹道:“姑父怎去得这样急!六月里我们返京时,姑父身子已然大好,还坐着同我们说了半日话,还高高兴兴地许了年底进京。谁知这次竟然……”
说到此处,他抹了抹眼角,长长叹出一口气,又道:“宁府那场丧事的善后,还须内子照料,这一趟实在脱不开身,临行再三嘱咐,叫我照应好妹妹。我本想着姑父上回既已大好,这一回也能平安过去,路上虽紧赶慢赶,心里总盼着无事,谁知赶到城里,竟已迟了一步……哎!” 玄卿肃容还礼道:“琏二爷关山万里远来,全了姑表至亲的大义,东翁泉下有知,亦感荣府盛情。” 贾琏望着玄卿身上的孝衣,叹道:“石先生,六月走时,咱们同席说笑,我原想着再送妹妹来,谁知竟是这般相见。” 玄卿拱手道:“前番有劳二爷。这一回,又劳二爷远来。” 贾琏趋前半步,低声道:“咱们何必说这个。王嬷嬷那时的事,我也不过跑跑腿。如今姑父去了,老太太若知道,不知要怎样伤心。来前老太太还说,幸亏有先生与几位旧人在。想来林家里外诸事,多是先生料理?”
玄卿道:“东翁生前待在下恩重。然东翁丧事皆依官仪常制,由署中故友旧仆齐心共理。外头吊唁宾客与官场往来,有周蘅圃先生迎送接待;里头眷属亲友,有姬夫人与陆夫人照拂。在下不过遵东翁生前交代,打理几笔文书往来。” 贾琏点头道:“这也罢了。老太太最怕妹妹年幼,遇事无主,特意嘱咐我,不论姑父的病势怎样,里外都要照应妥当。如今僧道、棺椁祭礼、路上的车与船,一样也不可短了。若林府一时支应不转,我从京里带了几个老成的家人来。姑父一生体面,身后之事也该体面。” 正说着,廊下候着的家人低声禀道:“周先生来了。”
蘅圃一身素服,从侧廊快步进来,先向灵前再拜,方转身与贾琏叙礼。玄卿向他道:“周先生,琏二爷正问家里的事。”
贾琏还了礼,道:“六月里先生得授上海县县丞,姑父还欢喜得很。那日说最迟明年二月初到任,如今姑父这一场大事,又劳先生操心了。往松江的程期可定了没有?” 蘅圃答道:“还依原定的日子。学生受过东翁的恩,两个孩子又这样好,总须把林姑娘这边安顿妥当,再去不迟。” 说罢蘅圃从袖中抽出一卷簿册道:“琏二爷一路辛苦。林公的水陆超度道场,今早已同扬州大明寺定妥,首坛便在大明寺;苏州寒山、西园两寺,已遣人往忘路观请紫云观主去联络,待回话再定。眼下已定的法师名号、用银数目、作法日期与开坛名帖,都登记在这里。荣府若要另添香帛纸扎,林府上下感念盛德;若另起炉灶再开道场,只怕两边吉日与规制撞在一处,反于礼制有碍。”
旧账房呈上一张洒金白折子。贾琏接在手里翻看了一回,见上头自开坛首日至扶灵启行,僧尼人数、供养银两、各官府往来帖子逐项列开,连已接过哪些吊客、何家还须答礼,也逐项注在旁边,未定的另留着空格。他的手指在折子边上摩挲了片刻,唇角笑意微敛,随即又满面春风地笑道:“原来早有预备,如此倒省了我许多心。”
蘅圃躬身道:“老太君慈悲挂念,林府上下感铭于心。” 贾琏把折子合上,又转过脸看向玄卿,叹道:“路程一项呢?林妹妹素日体弱,回京路上千里波涛,若受了风寒劳顿,如何了得?老太太说,宁可慢些,也要安稳。我南下时已顺道打点好几处妥当的官驿官码头,沿江沿河也可换用荣府相熟的大船与人马护送,妹妹住着想来更舒坦些。” 玄卿从案上取过一纸规程,双手递到贾琏眼前,道:“姑娘身子娇弱,不宜在半道上更替生人照应。林府这班随行旧仆,十数年来走惯了由扬州北上的官道水路,大船、暖轿、沿途打尖歇宿公馆,乃至随身常备的温肺丸散与女眷贴身坐具,皆依林公昔年旧例齐备。琏二爷若要过目,明日尽可命账房把沿途馆驿与备用人手名册一一呈览。”
贾琏把规程折好,还给玄卿,叹道:“先生想得周到。姑父病入沉疴之际,竟还为妹妹思虑得这般周全,越发教人心酸。只是我奉老太太之命来,只见妹妹一面,说两句老太太的话,也算替老人家宽心,如何?” 玄卿道:“姑娘在灵前守孝,哀痛过甚,适才在灵前昏厥,至今汤药难进。琏二爷若有老太君的温谕,在下或里头的姬夫人皆可代为转达。请二爷容她缓一缓,此刻再叫她出来叙礼,只怕又动悲声。”
贾琏把素袖往身前一拢,面上的笑未褪,却仍盯着玄卿,道:“先生休怪我说话直。老太太素日最疼姑母。姑母去了以后,又把妹妹接到膝下,疼得什么似的。临来再三嘱咐,叫我亲眼瞧瞧妹妹可好。如今连一面也见不得,我回去如何交代?”
玄卿只道:“姑娘身子稍好,在下自当知会。” 贾琏点了点头,又道:“先生既这样说,我也不难为。只是妹妹到底年小,姑父又无子;往后回了外祖母身边,吃穿用度、延医问药,乃至将来的终身大事,少不得凭荣国府照管。姑父生前遗下的公私箱笼、产业契纸与往来账目,想来也有诸多须与荣府理清交割之处。连同姑父在江上结下的那些关防往来与水路故旧,妹妹一个深闺女儿家如何支应得过来?先生得空理出个头绪来,待妹妹身子好些,再同她慢慢商议,也省得日后回京路上忙乱。”
玄卿听他说到契纸,先看了一眼蘅圃。他把案上那张程途单子拂到一旁,迎着贾琏的目光,不疾不徐道:“琏二爷体贴,在下岂有不知。只是东翁生前一应私产簿册与历年账目,如今已按底册逐项清点,封存的箱笼都有封识,请官府勘验的文书也已递去。产业另有专册,沿江田庄与城中铺面各有官府印契可循。如今定下章程,须待苏州府正堂官差、姑苏林氏族老、荣国府奉差来客,以及扬州公署旧账房诸位长辈齐聚一堂,四方会同,方可当众开拆验看。田契旧册自有凭据,眼下先照原册守着,不能私自另造一份交割。”
贾琏唇角的笑一滞,旋即抚掌道:“既已定下章程,自当如此。道场祭礼并舟车船只皆已周全,我荣府便不多事添乱了。祭礼稍后命人送入库中,今儿我先在外头歇下;若妹妹身子好些,还请先生知会一声,我也好有话回老太太。” 玄卿肃然一揖道:“自当从命。”
贾琏这才告辞。出堂门时,他的步履缓了一缓,把前院、仪门、账房,以及通往内宅的角门都扫了一圈,方领着荣府仆从跨出门槛去了。
待荣府一行人的脚步远去,蘅圃送客回来,站在案边冷笑了一声,道:“这位琏二爷嘴上全是姑表至亲的孝义,算盘却打得精。除了林公留下的账目产业,他那几句云山雾罩的话,分明还在探问林公同漕上的故旧与水路信物。”
玄卿把折子叠好,道:“前番东翁尚在,家里诸事自有他作主。如今东翁一去,有些话便好开口了。” 蘅圃望了望灵堂,把案上的产业册子合拢压好,沉声道:“幸得早早封存了底册,信印也另行收妥,又立下四方会验的规矩,才教他没处下嘴。只是他既到了,夜里这宅子里当如何防备?” 玄卿沉吟片刻,道:“前院照旧按客礼相待,内宅各处角门加派老成的家人值守。传话下去,内院有事先通报,不许外头随从借传话便擅自进来。若有人问起,只道姑娘病重哀伤,女眷守灵,外男出入不便。”
正说着,宛娘从廊柱后走出来。她送黛玉歇下后,听见前堂议论,便过来站了一阵。她一双杏眼睁得滚圆,急道:“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把林姐姐接回京城去,便真能这般硬生生把人带走不成?”
玄卿看向宛娘,道:“于情于理,荣国府终究是林姑娘的外祖母家。” 宛娘咬了咬下唇,眼眶泛红,问道:“既是外祖母家,难道就能半点不问姐姐自己的心意?方才听那琏二爷说话,嘴里句句是疼惜,眼睛里却尽是林家的银子和家私。倘若姐姐偏不乐意回那座深宅大院呢?倘若我偏不乐意呢?” 蘅圃沉下脸,低声喝道:“宛娘,休得胡说。” 宛娘猛地仰起头,脸上泪痕斑斑,道:“我哪里胡说了?林伯伯尸骨未寒,他们就打着算盘欺负到门上来了。姐姐今日连命都快哭没了,他们凭什么?”
玄卿看着宛娘那副恨不得挺身护住黛玉的模样,心中一叹,把手里的规程递给蘅圃,低声道:“宛娘说得不错。姑娘的心意总要听。眼下先把门看好,别叫外头的人来搅她。”
宛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抿着嘴,不再言语。
到了入夜,寒气渐重,灵堂内外一片凄清。黛玉在灵前跪坐相间守了大半日,到底支撑不住,被姬夫人好说歹说扶回了正堂东侧的暖阁。她执意不肯去后宅歇息,只命人在临近灵堂的榻上铺了褥子。棉帘半卷,她只要侧过脸,便能望见堂前长明的孝灯与高悬的挽联。雪雁红肿着眼守在榻前,一时替她掖被角,一时捧着安神汤药服侍;黛玉阖着眼,呼吸若存若亡,偶或牵动病根,便掩着帕子低咳。
夜色渐深,过了二更。
宛娘在榻前守了半夜,见黛玉服了药后睡得略安稳了些,才起身打算往外间茶房换一盏滚水。阿荔和衣睡在外间小榻上,她没有惊动。走出暖阁几步,夜风带着湿意扑面,檐头积水还在往下滴。宛娘想起白日里玄卿“今夜守门”的话,心头一紧,脚步折了个弯,悄悄转到了通往后街的回廊一侧。
夜色浓黑。
角门处吱呀响了一声。
荣府那个丫鬟从暗巷闪进来,反手把门掩妥。回廊下只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白纱风灯。她拢了拢衣襟,脚步放得又轻又急,低着头往内院赶。
才绕过镂花影壁,她猛然抬头,见前头几步开外的暗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她脚下一顿,僵在原地。借着风灯惨淡的光,她定睛瞧去。那人身形比自家姑娘高出小半头,面带寒霜,正是白日里抢上前把姑娘护在怀里的周家姑娘。
宛娘上前一步,喝道:“站住!”
那丫鬟身形一滞,垂下眼,依着深宅的规矩敛衣屈膝,道了个万福,道:“周姑娘。”
宛娘冷笑一声,身子往旁一让,道:“免了罢。我周宛娘消受不起你们荣国府体面人的大礼。深更半夜背着主子私开角门溜出去,回头撞见了人,倒还能端着架子向我行礼?你这荣府的规矩,学得可真周全。”
影壁后转出两个值夜的丫鬟,角门旁值宿的婆子也提着风灯一溜小跑赶来,将灯举到二人跟前。那丫鬟见四周围住,脸色一变,双手在袖中攥紧。宛娘逼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问道:“快说,你去见了谁?”
那丫鬟迎着宛娘的逼视,脸色白了又白,眼神往角门处飘了一飘。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勉强撑着声气,支吾道:“我心里烦闷,不过走到外头角门廊下,透一口气。”
宛娘冷笑道:“透气?角门外停着荣府的车马。你当我眼瞎?”
婆子把风灯往前照了照。灯影下,这丫鬟的裙裾下摆被夜露浸湿了大半,眼眶底下泛着青黑,显然已连熬了几个日夜;她被灯光一照,先侧过脸去,听见问话,才抬起头来。
宛娘环抱着双臂,道:“你少拿这些话糊弄。说罢,你去见了谁?同外头说了什么?”
那丫鬟深吸一口气,迎着宛娘的目光,字字分明:“我家姑娘才合眼睡下,周姑娘这般在廊下兴师动众,倘若惊动了姑娘,谁担待得起?”
宛娘气不打一处来,啐道:“你倒拿林姐姐来堵我的嘴。白日里荣国府的人一上门,便要见姐姐、接姐姐,手都伸到林伯伯封存的箱笼账册上来了。你身为姐姐贴身的丫鬟,到了后半夜反倒偷偷往角门去私会荣府的随从。你教林府上下拿什么信你?” 那丫鬟被逼得两颊泛起潮红,眼底泛起泪光,咬着牙道:“我虽原是荣府老太太屋里的人,可自打跟了姑娘,陪着姑娘一路自京里赶赴扬州,舟车颠簸,姑娘一路担惊受怕,寸步不离贴身服侍的人,是我。周姑娘口口声声疑我私通荣府,莫非真把我看作卖主的奴才?” 宛娘寸步不让,冷笑道:“好忠心。只怕你这一路寸步不离,不是服侍,是替你们荣国府盯着我姐姐。你既说自己坦荡,那我只问你,今夜你去角门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何不敢当众说明白?”
那丫鬟身子微颤,双手绞着帕子,把嘴唇咬得几乎渗血。她低头默了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些事,我眼下万万不能说。”
宛娘越发认定她心怀鬼胎,道:“好一个万万不能说。林伯伯灵柩尚停在堂前,林姐姐伤心病倒在榻上,你在这时候藏头露尾,叫人如何信你?” 那丫鬟猛然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我便是自己受苦,也绝不曾存过半点害姑娘的心。” 宛娘紧盯着她的眼,步步紧逼道:“你敢不敢指着正堂上林伯伯的在天之灵发誓,说你今夜没有把林府与姑娘的事往外头递过半个字?” 那丫鬟挺直了腰,决然道:“我敢对天立誓。自跟了姑娘那一日起,生生死死,从不曾负过姑娘半分。” 宛娘道:“那你便把见人之事原原本本说明白。” 那丫鬟泪如雨下,只死死摇头道:“我不能。”
宛娘气急,才吐出一个“你”字,游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虚浮的脚步声。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昏暗的穿堂尽头,一道伶仃的身影一步一步走来,后头跟着一个丫鬟颤巍巍搀扶着。走近几步,借着廊下风灯,众人才看清前头的竟是黛玉。她只在孝衣外披着一件素白披风,青丝散在肩头,脚步踉跄。
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廊下的众人。雪雁在旁急得直掉泪,用瘦弱的身子替她挡着穿堂风,带着哭腔道:“姑娘,快回屋去罢。夜里风大,仔细受了寒……”
黛玉似浑然不觉寒冷,只木然立在穿堂风里。
宛娘见黛玉惊醒,心头一慌,抢步上前指着那丫鬟道:“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她三更半夜背着大家,偷偷开了角门去见荣国府的车马随从。我撞见她回来,她却咬死了不肯说见了谁、说了什么。”
这话未落音,黛玉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开口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说到半截又须停下喘息,道:“我爹爹没了。”
黛玉望着廊外浓黑的夜色,呜咽道:“我千里迢迢赶回来,他老人家便已躺在冰冷的棺里了,尸骨未寒。你们如今就在他的灵前,这般吵吵闹闹,不依不饶。你们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守一守我爹,好不好。”
宛娘被这几句问得心口一抽,满脸涨红,低下头去绞着手指,讷讷道:“姐姐,我不是要闹。我只是怕荣府那些人不安好心,怕有人暗中欺负你、害了你。”
雪雁扶着摇摇欲坠的黛玉,哭着向宛娘道:“周姑娘,姐姐原在老太太屋里时,便常照应姑娘。如今这一路赶来,姑娘的药匣衣裳,都是姐姐贴身收着,今日姑娘晕过去,也是她忙着取药。姐姐绝不会害姑娘的啊。” 宛娘心头火起,啐道:“呸。你自小服侍姐姐长大,是林家的人,怎么如今反倒替荣府的人说起话来了?” 雪雁急得直掉泪,道:“我没有替荣府说话,我是亲眼瞧见姐姐素日待姑娘……” 黛玉心如刀绞,身子一颤,厉声道:“都住口!”
廊下一时死寂,只有穿堂风呜咽,卷起阶前零落的纸灰。那丫鬟定定望着黛玉,黛玉却只攥着雪雁的手腕,指节泛青白,低着头,任泪水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一语不发。
那丫鬟见黛玉垂首垂泪、始终不看自己一眼,脸色一点一点褪得惨白。她把嘴唇咬出了血,向后退了一步,惨然道:“姑娘别为我作难,我断不曾负了姑娘。”
话音未落,那丫鬟猛然一拧身,拼尽气力,朝着游廊下那根合抱粗的朱漆廊柱直直撞了过去。
满廊皆惊,宛娘失声叫道:“不要!” 说着便扑上去拉她的衣袖。
那丫鬟一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猛地挣开了宛娘的手。偏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失衡,额角咚的一声闷响,撞在了方石柱础上。
提灯的丫鬟手一抖,风灯砸落在地,火光熄了;另一个丫鬟吓得哭出了声,拿帕子捂住嘴。值夜的婆子连声念佛,扯着嗓子喊起人来。
哭喊声里,那婆子又催人快去请夫人。
鲜血从那丫鬟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青石地砖。
黛玉猛地睁大了眼。
黛玉挣脱了雪雁,几乎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把那倒在血泊里的丫鬟抱进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紫鹃!紫鹃!”
黛玉双手颤抖着去捂紫鹃额上的伤口,鲜血透过指缝流淌,把她素白的孝衣与袖口染成殷红。
黛玉把紫鹃满是血的脸贴在自己颊边,痛哭道:“你疯了不成?爹爹才撇下我走了,你如今又要叫我眼睁睁看着谁死在我面前?紫鹃,你睁开眼看着我。我从未疑过你,我何时疑过你啊。” 雪雁扑通跪倒,双手托住紫鹃冰凉的肩头,号啕道:“姐姐,姐姐,你这是何苦啊。”
宛娘僵立在三步外,脸色煞白,浑身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当穿堂里凄风惨雨,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姬夫人闻声赶来,阿荔跟在后头。阿荔见了地上的血,倒吸一口气,瞪了宛娘一眼,宛娘低下头。姬夫人一进穿堂,见满地血迹与哭喊的众人,眸光一凝,道:“莫慌。先把灯点起来。阿荔,去前头请方才留下值宿的陈先生。再去打滚水、取净帕与金疮药散来。雪雁,去抱一只厚软枕来,垫在她脖颈之下,莫伤了筋骨。陈夫人,取竹榻来。”
丫鬟婆子们听见各自的差使,忙擦泪分头去办。阿星随风夫人这几日宿在林府照应内眷,也赶了来,跨出半步把探头的下人隔在廊外。姬夫人俯身,先翻看了紫鹃额上的伤口,又搭指探了探脉息,方向黛玉道:“姑娘松开些手。她还有气息,先请大夫看伤。让我们好替她敷伤口。”
黛玉这才松开些力道,仍紧握着紫鹃冰凉的手,哭得气咽喉堵。
不多时,婆子捧来热水与细棉帕,压住了紫鹃额上的创口。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就着风灯清创止血,敷上止血生肌散,又用细绢一层层包扎妥当。
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向姬夫人道:“万幸柱础边角是圆的,骨头未伤,只是皮肉破了一大块,加之一时激愤攻心,才人事不知。如今血已止住,先静养着看,今夜还须有人守着,不可便当无事。”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此时紫鹃长睫颤了两下,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脸泪痕、素衣染血的黛玉。
紫鹃眼角的泪滚落进发鬓,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说道:“姑娘,我真没有存外心。”
黛玉握着她的手,把额头贴在紫鹃冰凉的手背上,泣道:“我知道你不肯害我。往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等傻事。你若有个好歹,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又当如何?”
紫鹃的手指回握了一下黛玉的手掌。姬夫人拍了拍紫鹃的肩,吩咐婆子道:“把她抬到西厢下房里歇着,换上干爽被褥,莫叫她吹着过堂风,今夜不必她在跟前伺候。”
紫鹃挣扎着要支起身子,道:“姑娘身边没人伏侍。” 姬夫人按住她道:“姑娘这里有我,有雪雁,还有宛娘。你额上裹着这般厚的白布,若强挣扎过去,反教姑娘通宵不安。”
紫鹃听了,方闭上眼,不再勉强。
陈夫人同阿荔用竹榻抬着紫鹃往西厢去。过穿堂门口时,紫鹃偏过头,望见仍靠在柱子旁、满脸煞白的宛娘。宛娘袖口擦满了泪痕,见紫鹃望过来,嘴唇动了动,想避开目光,脚下却没有挪动。阿星走过来,塞一块帕子给宛娘,按了按她的肩,道:“人好好活着呢,擦擦脸,打起精神。” 宛娘点了点头。
待众人散去,宛娘独自在廊下站了良久,忽然转过身,红着眼圈,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道:“今夜穿堂里的事,若有半个字走漏到外头,我绝不轻饶。听明白了没有?”
下人们连声答应,悄没声儿退了下去。宛娘在夜风里站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咬紧牙关,转身走回暖阁,重新守在黛玉榻边。
次日清晨,雨云散开,日头初升,灵堂前的青石地上早已冲洗干净,昨夜的事像被香烟掩盖了过去。
玄卿晨起见姬夫人把一张调理气血的药方搁在书案上,低声问道:“昨夜的事我听闻了。紫鹃额上的伤如何?”
姬夫人道:“大夫看过了,未伤及颅骨,好好调养便不妨事。” 玄卿点头道:“这便好。” 姬夫人看着玄卿,问道:“你便不好奇,她昨夜冒着风险去角门,究竟见的是谁?” 玄卿把朱笔放下,说道:“出了角门,未必便是替荣府打听消息。只是她究竟见了谁,眼下还不知道。” 姬夫人叹道:“她宁肯伤了自己,也不肯说。” 玄卿望着窗外翻飞的白幡,停了一会儿,说道:“只怕她所瞒的,正是姑娘不许她做的事。先把伤养好,余下的再慢慢问罢。” 姬夫人点头道:“是,紫鹃额上的白布,总还得缠上一阵子。”
此后数日,灵堂前哭丧与接引吊客的礼仪依旧繁重。
紫鹃额上的创口渐渐收了,虽未全好,却再不肯在西厢多躺半日,仍裹着一层细绢白布,强撑着回到黛玉身侧伺候。宛娘也悄然变了。她白日里依旧心直口快,可在黛玉屋里,只要端了参汤或燕窝点心来,总要吩咐丫鬟多盛出一盅,搁在桌案偏角,口里硬邦邦道:“姑娘胃口弱,吃不了这许多,搁在那里,赏给身子虚、失了气血的人垫垫肚子。”
紫鹃看在眼里,并不说破。
一日午后,紫鹃在案前替黛玉收拾笔墨,抬眼瞧见宛娘从外头风风火火赶进来,鬓边一支银簪跑得歪了半寸,便垂手道:“周姑娘,头上的簪子歪了。”
宛娘脚步一顿,抬手把那支素簪扶正。她转过身来,定定瞧了紫鹃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半句软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转头往黛玉榻边去了。紫鹃垂下眼,端起那一盅温热的参汤,掀开软帘,送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