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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奔丧 林黛玉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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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扬州雨后初霁。这日清早,天光泛着一片惨白,庭中砖缝都是湿的。林府门前,刚换上的素白奠灯在风里摇晃。门楣下才挂起的一幅素幡沉沉垂落,被穿堂风一卷,一时贴在粉墙上,一时又飘卷起来。守门的老仆一夜未曾合眼,忽听远处长街上传来急促的车马声,忙扶着门框站起身来,探头张望。
玄卿早已立在仪门之内。
他一身缟素,眼底熬得通红。自昨日清早起,他同蘅圃草拟讣书、封存契匣、接待闻讯赶来的故旧,片刻也未坐稳。灵前的供器已摆齐,门上来报,说姑娘的船靠了岸。此刻听得车马声由远及近,他扶住仪门的门柱,没有再往前走。
他知道,是黛玉回来了。
车马在林府门前停住。车帘一挑,先下来一个丫鬟。玄卿不认得,瞧穿戴举止,是荣国府里的规矩。她一路扶着车沿,小脸煞白,显见这一路舟车辛苦。随后,一位年长的嬷嬷扶着车框,也由人搀了下来。玄卿认得,是张嬷嬷。老嬷嬷抬眼一见门前悬着的白幡,脚下一顿,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车辕,喉底一声呜咽,到底顾着仪节,拿袖子把哭声堵了回去。
那贾府来的丫鬟已转过身去,双手打起车帘,去搀车厢里的人。
一只纤细的手自车帘里伸了出来,扶着丫鬟的手腕。黛玉慢慢走下马车。她身上穿的仍是上回南下侍疾时那件海棠红的绵袄,裙角沾着几点上岸时溅的泥水,乌发间斜插一枝素银簪。黛玉才下了车,正要提裙跨上台阶,一眼望见林府门首挂着的素白奠灯与门楣下垂落的素幡,脚下一顿,仰起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玄卿快步走下石阶,躬身低声道:“姑娘回来了。” 黛玉定定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动了动,道:“石先生,父亲他……” 玄卿张了张口,才低声道:“东翁……昨日天将亮时走的。”
身旁的丫鬟握紧黛玉的手腕,竟不知该应什么。黛玉往门里望了望,忽然提起裙子便快步往里走,跨过高高的门槛时身子猛地一晃。那丫鬟忙抢前半步把她架住,张嬷嬷跟在后头,拿帕子捂着脸。
绕过前庭影壁,内宅隐隐的哭声传了出来。黛玉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丫鬟双手死死扣住她的两臂,硬是将她生生托住。那一袭海棠红的衣摆几乎扫在地上,黛玉仰着脸,胸口急促起伏着吸了两口冷气,摇了摇头,硬撑着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到了二门前,她一手扣在朱漆门框上,指节捏得发白,停了一瞬,方一步一步跨了过去。
穿堂回廊两侧,闻讯赶来的林府老仆与仆妇早顺着廊檐跪了一地。见着姑娘这般风尘仆仆归来,身上还穿着赶路的海棠红衣,有的颤声唤“姑娘”,有的才开口便放声痛哭,又怕惊扰了主子,急忙捂住嘴把哀号压在喉咙里。黛玉双眸空茫,只一步一步往正堂走。鲜亮的红裙扫过青灰地砖,沙沙作响。身旁的丫鬟几度红着眼劝道:“姑娘走慢些。” 见黛玉脚步不停,眼睛只管盯着前方,丫鬟抿紧了嘴,只将她的胳膊搀得更紧,随着往前挪。
一步跨进正堂,那口漆黑的楠木大棺便撞入眼帘。棺盖尚未合上,林如海已换好寿衣,静静地卧在里面。
堂中香烟袅袅,四围灵幡低垂。素漆香案上,林如海的神主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正中,新写的字迹还发亮。灵案两侧的引魂白灯还亮着,被门外灌入的风一激,焰苗发颤。铜盆里的锡箔纸钱尚未燃尽,灰白的纸角卷起,偶有一两点暗红残星,转瞬又灭。
黛玉在门槛内定住了脚。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望着父亲的脸。良久,她才迈开脚步,甚慢甚轻地朝棺前挪过去。风从门缝卷起一缕白灰,飘飘荡荡地落在她那件海棠红的衣摆上。黛玉恍若未觉,只慢慢抬起手,似要去抚一抚那棺木。指尖伸到半空,红袄的袖口顺着手臂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她微微仰头,对着棺木,轻轻唤道:“父亲。”
那一声甚轻甚柔,仍是她往昔晨昏问安时的声气。她望着棺内,似还等父亲放下公文,转头应她一句“玉儿来了”。
满堂清冷,纸灰散尽。
无人答她。
黛玉怔怔望着那口棺木。
半晌,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晃,便要直直栽倒。
那丫鬟惊呼着伸臂去揽,才托住她一边胳膊,灵堂侧旁早有两道身影一齐抢上前去。正是宛娘与雪雁。
宛娘原在正堂厢房里替黛玉守了一整夜。先前远远听得府外车马声,她本按捺不住要迎出去,却硬咬着唇退了回来。姬夫人嘱咐她在灵前等着,姑娘回来,头一件总要见父亲。她只得守在屏风旁,听着外头的动静。此刻在屏风侧旁猛然瞧见黛玉身子发软往下跌,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把黛玉搂进了怀里。
雪雁也一直跪守在灵前,眼睛早哭得红肿。此刻见姑娘栽倒,也扑到跟前,一面泪如泉涌,一面伸手托住了黛玉的肩背。阿荔也从侧厢赶到,跪下托住黛玉的双膝。
黛玉整个人瘫软在宛娘怀里。她张着苍白的嘴唇,胸口剧烈抽搐,喉底咯咯作响,竟连一声完整的哀哭都发不出来。她急促地倒吸着冷气,窒了半晌,喉咙深处才迸出一记撕心裂肺的呜咽。
那双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宛娘前襟的衣料,指节泛白。她闭着眼,挣扎着要撑起身子扑到灵前去,干裂的唇间只颤颤念着“父亲、父亲”,可身子哪里还使得出力气?大滴大滴的泪珠汹涌滚落在宛娘衣襟上,哭得浑身发抖,齿关乱战。
宛娘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伸出双臂把黛玉搂在怀里,脸颊贴着黛玉冰凉的鬓角,一遍又一遍,沙哑而执拗地贴着她耳畔道:“姐姐莫怕。姐姐,我在这里。”
雪雁也扑跪在旁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口里连声唤道:“姑娘,你看看我呀……” 她心里虽乱,仍伸出双手替宛娘托着黛玉滑落的身子,又抽出袖中的素帕去擦黛玉颊上的泪。然而她自己的眼泪落得更凶,帕子才触到黛玉的面颊,便已湿了大半。
黛玉听见呼唤,头略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她把整张惨白的脸埋在宛娘肩窝里,喉间的悲啼一声紧似一声,又一声低似一声。
她本就自幼多病,路上又冒着风雨昼夜兼程,数日饮食都不曾好生用过。直到方才,她还想着到父亲床前,先问问今日吃过药没有。此刻面对生父灵柩,那口撑了一路的气终于接不上来了。
只见她苍白的面颊上骤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顺着发丝直淌,两片薄唇却退尽了血色,青白得吓人。
那丫鬟瞧得真切,吓得浑身一颤,失声道:“姑娘!”
这一声未落,黛玉的眼皮颤了两下,似要拼力抬头再看一眼父亲的灵柩,可头才欠起半分,便又重重垂落下去。
那只攥着宛娘衣袖的手终于松开,整个人失去了知觉,软软倒在宛娘怀里。
雪雁魂飞魄散,连声哭喊道:“姑娘!姑娘!” 宛娘怀里的人再无反应。
宛娘面色也褪成惨白。她一手把黛玉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到黛玉鼻端,觉出那若存若亡的鼻息,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朝堂下喊道:“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呀!”
一语未了,玄卿早已霍然转身,招手吩咐身旁的家人道:“快去。持我的帖子,速去请城里回春堂的陈先生。” 那家人连声答应,撩起袍角飞奔出去。
姬夫人已从屏风后赶到跟前。她神情沉着,先探了探黛玉滚烫的额头,又按了按她的脉,俯身辨听气息,随即道:“莫慌。阿荔,取厚软枕来垫在姑娘颈下。去取滚水与参汤来。动作要快,手脚要轻。”
吩咐已毕,姬夫人转眼看向那名急得不知所措的贾府丫鬟,问道:“你既一路贴身伏侍姑娘过来,她平日常服什么药,犯病时有何救急的章程,你可都清楚?”
那丫鬟抹了一把脸,上前一步垂手道:“回夫人,我都清楚。姑娘夜里若咳得厉害,须服紫金化痰丸;若心里发慌抽搐,须含老山参薄片,都在随身的填漆小药匣里;另有路上含化的川贝梨膏与温肺散,也全带了来,未曾短少。”
她一边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袖袋里抽出一方帕子递到雪雁手边,转身捧过一只随身的黄花梨小提匣,当场翻开。
匣内分成数个小格,参片、丸药、膏滋一应俱全。药匣正中,压着一只小巧的青白玉壶。那玉壶通体素净,只壶嘴处天然泛着一抹淡青,宛如远山雨后初晴之色。
姬夫人一见那抹淡青,便认出是昔年玄卿赠与黛玉的玉壶,忙问里头可还装着醒神盐。那丫鬟点头道:“是,依先生从前嘱咐的换过料。”
姬夫人神色微缓,把小玉壶取在手中,拧开盖子,先试了试气味,方隔着些距离送到黛玉近前,俯身轻唤道:“姑娘,醒一醒。”
一股清凉辛冽的药香钻入鼻窍,黛玉紧蹙的眉尖颤了一下,眼皮动了两动。
宛娘紧抱着黛玉,亲眼瞧见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顺了些,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地。眼泪又要涌出,她用力抽了抽鼻子,硬把泪憋了回去。雪雁也止住了号哭,只一声接一声轻唤“姑娘”。
姬夫人把小玉壶合好,递还那丫鬟,叮嘱道:“此物气味辛烈,不可多用。你先去煎参汤,药匣留下,等陈先生来瞧。”
那丫鬟躬身应下,一双含泪的手却止不住地抖。她转身刚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昏迷的黛玉,满眼是掩不住的心疼与仓皇。
姬夫人看在眼里,声气放缓了,道:“莫怕。这里有我同宛娘、雪雁守着,大夫也已派人去请了。你且稳住心神,把参汤煎好。”
那丫鬟听了这句,心神定下大半,应了一声,快步退下去了。
正堂之上,檀香之气久久不散。晨间的水雾从大门槛外丝丝缕缕漫进来,与堂内的青烟交织在一处,浮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宛娘仍跪在地砖上,任黛玉软软依偎在自己怀里。她低垂着头,伸出衣袖,一点一点地替黛玉擦着颊上残留的冷汗与泪痕。宛娘平日最是嘴快闲不住,此时此刻,她紧紧抿着下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环抱着的这个人,身子轻得没有分量,气息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心疼得整颗心直发颤,只托住她的肩背,不时低头看她的脸,想唤一声,又怕惊了她。
雪雁在另一侧跪着,肩头仍在抽搐,待缓过一口气,便伸手替黛玉理平裙褶,又轻手轻脚替宛娘拂去衣袖上沾的一点香灰。她擦过自己的脸,又换一方干帕子,守着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黛玉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幽幽醒转过来。眸子尚未全睁,干裂的唇齿间第一声唤出的,依旧是那两个字:“父亲……”
宛娘听得这声虚弱的呢喃,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又蓄满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温软的笑,俯在黛玉耳畔道:“姐姐,我在呢。我在这里。”
雪雁也忙凑上前,带着哭腔道:“姑娘,雪雁也在呢。”
黛玉缓缓掀开眼帘,满是水雾的目光在宛娘与雪雁脸上转了转,泪珠又无声滑落。她望着宛娘,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道:“宛妹妹,我回来晚了,是不是?”
宛娘喉头一哽,一时被问得张口结舌。她心里酸楚万分,只把黛玉那只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用力握紧,含泪道:“姐姐已经赶得这样急了。林伯伯知道,他每日都叫人念你的信。”
黛玉听了,只移开目光,再度望向那口冰冷的大棺。半晌,她双唇微颤,如梦呓般道:“六月走的时候,他还说,年底要到京里看我。”
宛娘听着这话,两行热泪顺着腮边淌了下来。
黛玉眼睫一颤,呜咽道:“我还想着,领他去看看母亲住过的屋子……他还没看过呢。”
说罢,她阖上双眼,泪水一颗接一颗从睫毛下滚落。
少顷,回春堂的陈先生提着药箱赶到。玄卿与姬夫人命人把黛玉移到正堂东侧避风的暖阁小间,安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宛娘寸步不离地依在榻边,替她掖好枕边,便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陈大夫按脉良久,收回诊枕,捋须叹道:“姑娘本就体质清羸,素有宿疾;此番骤闻大丧,急痛攻心,兼之一路长途受了风寒,以致气血逆乱、心脉受损。老朽先开一剂安神益气的温剂。只是切记,万不可再由着性子大放悲声,也断不可再迎风受寒,否则后患无穷。”
听得“不可再大哭”,暖阁里的宛娘、雪雁与张嬷嬷都黯然垂首。至亲大丧,人非草木,如何忍得住不哭?
姬夫人上前向大夫敛衽道:“有劳先生,请速开方。”
大夫到外间开方,家人候着去抓药。先前那名丫鬟已煎好一盏温热的参汤,双手捧着,跪在榻前。
宛娘先将黛玉的手轻放回被上,才伸手接过药盏,低声说道:“交与我来。”
她扶着黛玉坐起半个身子,把盏凑到黛玉唇边,像哄孩子一般软言道:“姐姐,好歹润一润嗓子,就喝这一小口。你若不喝,身子虚脱了,待会儿还怎么有力气去灵前给林公守孝行礼?”
黛玉原本紧闭双唇不肯咽药,听见“给林公守孝”几字,灰暗的眼眸动了动,终于勉力含了一小口参汤。药汁才入喉,她便剧烈咳呛起来。
那丫鬟忙接住盏子,宛娘扶着黛玉缓了一阵,等她不再呛了,才接过一片薄参,请她依平日的用法含着。黛玉闭着眼歇了片刻,喘息才渐渐平复。
玄卿一直立在暖阁门帘外注视着屋内。见黛玉呼吸渐稳、面色稍缓,才趁帘子掀起,向姬夫人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前堂的吊客渐渐多起来了。”
姬夫人侧过身回望他一眼,只道:“这里有我。”
玄卿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黛玉,双眸紧闭,脸色苍白,颊上泪痕犹湿,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又攥住了宛娘的袖口,不肯松开。
玄卿整了整衣袍,大步出了暖阁。
此时已日上三竿,晨雾散尽。林府正门大开,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林如海巡按盐政多年,两袖清风,扬州城里的故旧同僚、地方乡绅、运河盐丁并受过他恩惠的穷苦百姓,皆身着素衣,排着长队肃穆入府进香。
一个年迈的老灶户拄着拐杖,在门外立了半晌,哭道:“林公去了,往后还有谁肯听我们说话啊?” 门房老仆扶他上阶,才扶稳了,自己也抬袖拭泪。
玄卿在外堂肃立,依古礼一一迎送答拜。面色从容,礼数周全,一双眼却在不动声色间审视着大堂内外每一张面生的脸。
吊唁的人群里,已暗暗夹杂了几道探头探脑的目光,有混在盐商队尾打量庭院进深的,有在抄手游廊四下窥探的,也有在后巷角门徘徊不去的。
玄卿面上不动,只趁更衣净手的间隙把蘅圃唤到偏廊,附耳交代了数语。蘅圃当即会意,转头唤来两名在衙门当过差的老成仆役,把守住通往后院内宅的月洞门,吩咐有事须先通报,便是府中仆从,也须问明差使再放行。
到了晌午,暖阁里的黛玉再度醒转。她望着帐顶,半晌没有动,直到宛娘俯身来问,才慢慢转过眼来。
黛玉低声道:“我不该回去的。”
宛娘握住她的手,尚未答话,那只手已在她掌中颤起来。
黛玉哽咽道:“我若留在这里,便能见父亲最后一面。他病着,我却走了……我若不走,也许他便不会……”
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她将脸伏在枕边,肩头一阵阵抽动,才止住不久的泪又浸湿了枕巾。
姬夫人搁下药盏,在榻沿坐了,轻轻抚着她的背。待她哭过一阵,方低声道:“只差这一日,连句话也没能说上,你心里过不去,师母知道。”
黛玉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哭道:“他还说,过年要到京里看我……” 宛娘眼圈也红了,挨着榻边道:“我记得。那日林伯伯还要送你去码头,是你劝住的。” 姬夫人点头道:“那时你父亲精神好,能吃东西,也能同我们说笑。我们都盼着他往后更好,才放心让你回去。那时谁能先知道今日的事?” 黛玉摇着头,道:“可我若在,他看公文时,我总能劝一劝。他不肯睡,我便陪着他……” 姬夫人握住她攥在袖上的手,道:“你在,自然会劝。春间你怎样守着汤药,夜里起来看过多少回,师母都见着了。只是后来这场病,任我们守着、请医、用药,也没能留住他。不能因你不在跟前,便说是你的过错。” 黛玉仍只是落泪,过了许久,又低低道:“他等着我呢。” 姬夫人眼中也有了泪,缓声道:“他知道你在赶回来。信已念给他听过,便放在他枕边。”
宛娘忙道:“姐姐写来的信,我都送进去的。问他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那些话,一句也没有漏。”
黛玉听到这里,忽然哭出了声。姬夫人将她揽住,宛娘仍握着她的手,谁也没有催她收泪。窗外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到了门前,又放轻了些。
隔了好一会儿,黛玉才从姬夫人肩头抬起脸来,哑声道:“师母,我想去父亲跟前跪着。” 姬夫人替她拭去颊边的泪,道:“好,我陪你去。只是你方才昏过,不能久跪。乏了便坐在旁边,一样陪着你父亲。”
黛玉没有应声,手却慢慢扶住了榻沿。宛娘忙起身来搀她。
姬夫人托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先随我把衣裳换了。”
雪雁捧来早已备好的孝衣。黛玉低头望见那片粗白麻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赶路时穿的海棠红袄,指尖停在衣襟上,许久未动。
姬夫人伸手,替她解开了头一颗衣扣。
雪雁上前帮着换下红袄,束好麻绖。
待穿戴停当,姬夫人走到榻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素青缎子小囊,拉过黛玉冰凉的手,将囊中一物按入她掌心,握紧了她的手指,附耳低声嘱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此刻心如刀绞。只是这件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顶要紧的底本,你万万收好了,不可轻易示人。”
黛玉指尖摩挲着那细细的波纹,触手生凉,眼角珠泪一滚,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将那物放回小囊,仔细揣入素袄怀襟深处。
收拾妥当,黛玉方在宛娘与雪雁搀扶下,一步一步重新挪到正堂灵柩之前。
跪下去的那一瞬,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宛娘在旁暗中使劲,托住了她的手肘。
黛玉跪伏在蒲团上,合掌,朝着那口黑漆楠木棺柩,规规矩矩地一连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刻,身后的人都敛了声息,只听她低低说了一句:“父亲,女儿回来了。”
宛娘立在她身后,喉头再度酸楚,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没哭出声。雪雁低着头,双肩一抽一抽地耸动,把素帕塞在唇间;那丫鬟也眼眶通红,双手交叠在身前,肃穆垂首侍立。
到了未时,堂外忽有门房小吏快步奔入仪门,附在长廊下的玄卿耳畔急禀道:“回石先生,门外荣国府的长随通报,说京里的琏二爷已乘快马赶到府门前了。”
玄卿正把一位致仕归里、特来吊唁的宿儒送出穿堂。听得这声通报,脚下一顿。
他侧过身,隔着层层素帛向内堂望了一眼。
正堂幽暗的烛火下,黛玉仍在灵柩前,跪一阵,便由宛娘扶着坐一阵,宛娘始终在旁陪着;雪雁与阿荔并肩立在一旁,不时为两位姑娘递帕子递水;灵案侧旁,风夫人领着阿星照看长明灯与香烛法具;姬夫人方从暖阁出来,手里拿着内宅的丧仪底册;那位贾府随来的丫鬟仍守在灵堂门槛一侧,眼里满是血丝,身子疲惫得不时靠一靠门框,脚下的步子却从始至终未曾擅离半步。
玄卿转过身来,掸了掸袖口,平稳地吩咐那门吏道:“去回琏二爷,请他先在前厅客位上歇息用茶。只说姑娘一路车马劳顿,骤闻噩耗哀痛太过,此刻正于灵前守孝,内外有别,素服在身,不便即刻出堂相见。”
门吏应诺,疾步退了出去。
玄卿负手立在回廊长阶下。
午后又起了风,吹过庭院潮湿的树叶,灵堂前那一匹匹白幡猎猎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