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下凡 青埂峰下, ...
-
此开卷第一回也。《石头记》一书,自雪芹先生披阅十载、增删五次,问世传奇之后,后来览者各随其意,补残篇,续旧梦,收拾金陵十二钗一段公案。只是书传既久,说者愈繁,有些话竟渐渐说成了一定之规:谁该荣,谁该败;谁该聚,谁该散;谁命里当哭,谁劫数当终。仿佛册页断语既题,便再无人肯多问上一句了。
今有一无名说书人,反复诵读此书数通,于雪芹先生笔墨自是叹服备至;后来心头忽地生出一点痴意来,只道所谓“命该如此”四字,究竟几分出于天意,几分成于人事?倘若有一言稍异,有一人早至一步,有一双手在紧要处肯伸上一伸,这人间光景又当如何?
此人又杂观古今诸家故事,或出史传小说,或托戏场幻境,或记英雄霸业,或演儿女离合;又旁涉百家论天命人事、天理人欲之说。偶见西海算数名家遇有茫昧未定之事,辄反复投筹推演,于万千变数中细观众缘聚散,因思借得此法,也来重新排演一番红楼旧事。
故而不敢妄续雪芹之神笔,只借青埂峰下一块黑石,托言仙人说书,将那已然说尽的故事重新拆开,再细细演说一番。其间东海西海,彼此照应,假中有真,旧中有新;至于几番投筹推演之后,究竟是仍归太虚旧梦,还是别开一番簇新光景,且随书中之人自去寻路便知。
正是:
旧梦红楼泪未干,青峰二客话悲欢。
人间贵贱谁先定,纸上浮名几度寒。
役隶卑微皆有骨,公侯富贵亦心肝。
休凭上下分人鬼,万点灵光照夜阑。
青埂峰下,古木参天,荒藤绕石。其时日色将暮,山岚渐起,峰前一条羊肠小径半埋在枯草碎石之间,蜿蜒没入乱石幽壑深处。山风猎猎,自崖底卷将上来,便在这凄清风声里,远远走来了一僧一道。
那僧头癞足跣,鹑衣百结,手拄一根锈迹斑斑的生铁杖,走一步笑一声;那道人跛足扶拐,肩搭褡裢,口中也不知正喃喃哼唱着什么道调。二人行了半日,虽是玄门仙家的脚力,争奈山径高低崎岖,到底走得筋骨微乏,便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卧牛石旁并肩坐下歇脚。
和尚将铁杖横在膝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这一场红尘公案,倒也热闹得紧。”
道人顺手把肩上的褡裢往石上一撂,摇头说道:“热闹是热闹,只可惜热闹到了尽头,终究仍是一个‘空’字。”
和尚合掌颔首道:“善哉,善哉。富贵也空,情痴也空,金玉木石,到头来万境归空。”
道人把手中的枯木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点,因说道:“只是凡间痴人看了,免不得又要哭哭啼啼,怨这个红颜薄命,怜那个有缘无分,殊不知天下风月情债,原本逃不过这般定数。”
二人正叙谈间,忽听山腰那头有人击节而歌。那“节”声短促清脆、节奏明快,不像寺中木鱼,也不似曲中檀板,倒像是两片坚木相互击打之声;那腔调更是古怪蹊跷,任是昆腔、弋阳、高腔、步虚词里,全寻不着半点根底来。
只听那人高声唱道:
有人夸那亚历山,万里过东方;
有人夸那海力士,搏虎又擒狼。
有人夸那赫克托,守城血未凉;
有人夸那利山达,海上卷帆樯。
鼓声散后谁还酒,战马谁来养?
英雄死后谁收骨,孤儿谁收场?
且听黑石敲双板,旧梦换新腔;
人间多少风流事,翻开尽荒唐。
道人不由得皱紧了双眉,侧耳道:“这是什么怪腔?说佛不像佛,说道也不沾道,若要说是戏曲,连四声平仄都不肯规矩依从。”
和尚拍着膝盖呵呵笑道:“我方才正想说,倒像是西洋兵丁整队出操,操练到半路上,冷不丁被人拐进了市井茶馆里听评话去了一般。”
道人凝神又听了一阵,因说道:“这人唱得虽怪,词意却不像随口胡乱凑出来的。”
和尚敛了笑意,正色道:“且听他还唱些什么。”
那歌声果然又起,唱道:
有人梦里补青天,有人衔玉下尘寰;
有人灯前焚旧稿,有人雪里问归帆。
有人说是情难尽,有人说是命太顽;
我偏问那金钗册,谁把半页删?
命册藏深犹怕照,香名写定难;
朱门话里皆天意,白骨纸中寒。
若说薄命皆前定,何须众泪潸?
且把红楼重翻过,问一问人间。
道人一听得“红楼”二字,面上登时微微变了颜色,忙道:“和尚,这人唱得越发荒诞不经了。”
和尚把那根铁杖从膝头缓缓挪了下来,立在身侧,接口道:“果然是冲着咱们两个来的。”
一语未了,只见嶙峋乱石之后施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得不僧不道,亦不见簪缨冠带,只头戴一顶寻常软巾,身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细布袍子,手里提着两片漆黑温润的乌木快板。那板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头,边角磨得极是滑润,敲击起来声音却甚是清亮爽脆。他含笑伫立在萧瑟秋风之中,倒像是个凡间的说书先生迷了路径,误打误撞跨进了这海外仙山一般。
他见了一僧一道二人,先躬身打了一个道揖,笑吟吟道:“二位仙长莫怪,小仙方才信口胡诌,唱得荒腔走板了些。”
道人冷笑了一声道:“何止走板,竟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野狐禅板。”
那人听了也丝毫不恼,只将手中两片乌木板轻轻一合,“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因从容说道:“小仙黑石子,原是山野一介散仙,天庭无职,地府无名。平生亦无甚经天纬地的玄妙仙法,不过只会说几段粗浅评话,把古今红尘的许多故事拆开了再讲,讲完了再拆罢了。”
道人上下打量着他手里的快板,因问道:“既自称仙人,怎么身边连一件像样的法宝仙器也无,单单就凭这区区两片薄板?”
黑石子将快板在掌心里翻转了一遭,微笑说道:“仙家重器分量太沉,小仙骨格单薄,着实带不动。我们说书人手里有这合缝的两片板,若能惊醒听客半场瞌睡,也就尽够用了。”
和尚也斜着眼睛睨了那两片木板一眼,道:“凭这区区两片木板,也敢来搅扰我们歇脚?”
黑石子忙将快板往宽袖中一收,躬身作揖赔罪道:“是小仙唐突冒昧了。扰了二位仙长清静,总是我的不是。只是方才那几句粗鄙之语虽唱得荒唐,倒也并非全无来历出处。”
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茬问道:“那么你方才唱的,又是哪一路的调式?”
黑石子这才又将那两片乌木板拈在指尖,轻轻一碰,说道:“这个倒真有几分渊源。乃是从西海泰西军中一支旧调里借转过来的。那边行伍之人出阵打仗,最爱列着严整阵列击鼓高歌,鼓点极齐,步子亦极齐;小仙去听了几回,觉着十分有趣,便借移了来填上几句俚词。”
和尚便问:“那你一个在勾栏瓦舍里说书的散人,好端端去借那军旅之中的鼓乐调子做什么?”
黑石子敛容道:“正因它极严整齐一。鼓点一响,前头怎么迈步,后头便怎么跟进;头前一人迈了左脚,后头千百人也只得齐刷刷跟着迈出左脚。小仙近来展卷读书,忽然省悟到人间万千故事竟亦是如此光景:该拔剑的立时拔剑,该流泪的按时流泪,孤女合该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公子合该勘破红尘悬崖出家;头一个人这般讲下来,后世千万人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这般讲。讲得年深日久,世上人人只顾埋头跟着那鼓点节拍往前走,竟再无一人肯回过头来认真问上一句——这催命引路的战鼓,究竟是谁在背后敲响的?”
道人瞅着他,哂笑道:“你今日绕了这许多大话,想来若不叫你说个痛快尽兴,是断断不肯干休的。罢了,究竟看了什么奇书,且说来听听。”
黑石子答道:“乃是一部旷世奇书。前头八十回乃雪芹先生所作,后头数十回乃世人所续,唤作《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小仙反复研读数遍,先是击节赞赏,后是怃然长叹,到头来心底竟生出几分大不平、大不服来。”
道人便问:“不服什么?况且这《红楼梦》传本纷纷,续书亦不知有多少家,你说的又是哪一家的太虚旧梦?”
黑石子回道:“哪一家倒不要紧。雪芹先生亲笔写到何处,自有他的深心寓意;后来人如何接续下去,也各有各的心肠抱负。有人叫林姑娘死在焚稿之后,有人另替她续梦延年;有人叫宝玉悬崖出家,也有人偏想替这红楼多留几位红颜裙钗。小仙看来看去,心底最不服的,倒总是那一句‘命该如此’。书里的人一到了无可奈何之际,里头千头万绪的因果尚未清算明白,旁人先急急把一个‘命’字死死扣了上去。林姑娘焚稿而亡,说是命;宝二爷悬崖撒手,也说是命;一个个水葱般的女儿家散的散,死的死,嫁的嫁,到头来不过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八个字轻轻揭过。这话听来自然凄清动听,只是小仙听得多了,便忍不住想要追问上一句:这里头究竟有多少是当真出于天定,又有多少,乃是凡人的一双双手在暗地里一寸一寸生生推将出来的?”
道人闻言瞪起双眼道:“好大的口气。听你这言下之意,竟是连九重天命也要仔仔细细查上一查不成?”
黑石子笑了一笑,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小仙不敢疑天道,只敢疑故事。譬如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满府上下都嫌她多心小性,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田产到底在与不在,房契凭据收得齐不齐整,扬州旧仆还认不认得她这个旧主,这些总不能也一概推给虚妄天命罢。又譬如一个贴身丫鬟出了差池,人人指着脊梁骨骂她不守规矩,骂完便一哄而散,可是究竟谁有权发落撵她,撵出府门以后她究竟往哪里容身,这也总该有人亲笔画押经手。再如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被逼嫁入火坑,旁人不过叹一句命薄缘悭,这事便算轻易揭过;可那媒妁婚书是谁定下的?重金聘礼是谁收进私囊的?那吃人的火坑,又是谁一锹一锹亲手挖出来的?”
和尚手中捻着的念珠蓦地慢了一慢,因说道:“照你这么说,这‘薄命’二字,倒真替世间不少人省去了无数麻烦罪过。只是人间悲欢离合,本有夙世因缘际会;你纵然一味按着田契、婚书去追查,难道当真便能查得穷尽么?”
黑石子笑道:“自然是查不穷尽的。只是咱们能查得明白一桩,总比那一开口便尽数推给虚无缥缈的天命,要来得妥当踏实得多。”
道人早已听得大不耐烦,将手中枯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嚷道:“俗,俗不可耐!好端端一部警世的风月宝鉴,到了你嘴里,竟通通成了田契婚书、银钱文书!照你这般算计讲下去,林姑娘那一捧还泪的辛酸泪,莫非也要折算作几两银子;宝二爷那一腔天生情痴,也须拿账房的算盘珠子细细拨上一拨不成?”
黑石子朗声道:“仙长这话,倒真正切中了小仙心头不服之处。”
道人又冷笑道:“怎么,我痛骂你俗气,你反倒听出至理来了?”
黑石子肃容拱手道:“依仙长所言,银钱二字当真就这般卑俗么?同一锭银子,搁在酒肆茶楼里不过换得几碟酒菜,可若是搁在生药铺里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写进了官府朱印文书,便是田产归属、奴仆身契的生死凭据。这等实实在在的人间俗物,要拿来害人利落得很,要拿来救人亦痛快得很。若是一味空谈飘渺幻梦,倒反过来便宜了那些暗中借梦遮羞的贪鄙之徒。”
黑石子方放下双手,道人却兀自摇头叹道:“依贫道看来,你嘴里口口声声念叨那些银钱、身契、官府文书,无非仍是替那些香名玉貌、诗泪花魂的千金小姐叫屈罢了。可你想过没有?若只是单单替几桩薄命红颜添上一个容身去处,便当真算得上改了天命么?金钗正册、副册上有名有姓的,世人原也肯陪着啼哭两声;容貌绝艳的,性情清高的,身世凄惨的,世人原也肯长叹一声可惜。你若兜兜转转只为着这么几个人奔走操持,到头来仍不过是在那太虚旧梦里替她们多揩几滴清泪罢了。”
黑石子听了亦不着恼,只将那两片乌木快板轻轻一碰,正色笑道:“仙长这一问,倒真正替小仙问到了骨髓根子上。若说下凡只为着救几位娇贵姑娘,护几个近身大丫鬟,那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人生得风流标致,啼哭起来宛如诗画,世人便争相怜惜;人若是生得粗笨丑陋,言语粗俗,行事亦不上台面,世人便拍手称快说是‘活该’。可小仙偏还要当面问上一句:难道庶出的孩子一落了地,便注定天生矮人一头、欠了嫡出一世还不尽的卑屈么?粗使小厮的魂灵,生来便比锦衣公子轻贱三钱么?洒扫丫鬟的心肝肺腑,难道生来便比千金小姐薄弱几分么?卑微奴隶站到了苍天脚下,难道便天然比九五皇帝矮上了一寸么?”
和尚听罢,将原本合十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目光温和而深邃地凝视着黑石子;道人却冷哼了一声,喃喃说道:“果是旷古罕闻。贫道云游历劫千百年,实未曾听闻过有专替下贱丫鬟问生路去处的神仙。”
黑石子听了,眉峰微扬,反唇笑道:“小仙且再问上一句:凡人站在你们神仙面前,难道便少生了一线灵光么?仙长们常说众生如梦如幻,小仙不敢妄驳;可这大梦之中的凡胎肉身,亦会知疼,会知冷暖,会知爱恨,会生出万千不甘。凡人身躯之中既有这么一点不灭的灵光,便绝不能单因他皮囊沉沦在泥淖沟壑里,就一口咬定他的魂灵亦该世代卑贱。”
道人斜睨着他,追问道:“那害人作恶之辈呢?他身上那一线灵光,难道你也要一并替他留着不成?”
黑石子手中的快板骤然收住,沉吟片刻,方凛然答道:“害过人的人,自当严惩他害人之罪;作过恶的事,自当秉公依律论处。只是在定罪量刑之前,亦该拨开迷雾看一看:他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受了谁的唆使驱逼,脚底下被谁死死踩着,身不由己间又把谁生生踩了下去。”
山风陡然一紧,青埂峰下的暮色又重重压深了一层。卧牛石旁几片干枯的焦叶被疾风卷上半空,盘旋了两圈,复又凄凄落在了僧道二人脚边。道人定定瞅着黑石子看了半晌,方缓缓说道:“你这番话说得固然慷慨热闹。可人世沧桑一旦真摆在眼前,可绝非茶楼书场那般由得你信口挥洒。你要替孤苦弱女守护田产,便势必要得罪那些巧取豪夺的贪婪亲族;你要替粗使丫鬟寻一条体面去处,便势必要得罪深宅大院里执掌生杀大权的主子管家;你要向天下昭告小厮、丫鬟、奴隶、庶子皆有一般无二的骨气魂灵,试问那高高在上稳坐朱门之中的大人物们,又有谁肯点头答应?”
黑石子朗声应道:“正因前路凶险难行,小仙方才非要亲自下去走上一遭看一看。”
和尚闻言心头微震,因问道:“且慢,你方才慷慨陈词了半日,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当真要舍弃仙骨道体,投胎转世下凡,亲自去改动这部前生定册不成?”
黑石子洒然一笑道:“凡间读书人读史读诗读到了不服气之处,总要提起朱笔在眉批行间写上几句。小仙读到了这等千红万艳同悲的大梦,光在纸面上批注涂抹早已不够解气,索性脱下仙袍,亲自下到红尘里替他们添上两行。”
道人原本一直冷眼旁观,及至听得这一句石破天惊之语,亦不由得重新上上下下正色打量了他一回,方冷冷说道:“只怕你一旦真落入凡尘肉胎之中,头一件迎面扑来的俗事,便全然由不得你了。”
黑石子长袖迎风一拂,昂然笑道:“小仙行事,自有一番分寸规矩。”
和尚长叹一口气道:“分寸二字,世间最怕的便是在事前端出来说得太早太满。”
黑石子又深施一礼,正色说道:“二位仙长尽请放宽了心。小仙虽是山野散仙,凡间纲常礼数与世情利害,也是尽皆理会的。”
道人正欲开口反驳相讥,忽听得幽僻山径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柔却极清冽的咳嗽。原本慷慨激昂、神采飞扬的黑石子听得这一声咳嗽,整个人宛若冷不丁被人在后背狠狠拍了一记闷掌似的,浑身猛地一颤,双手迅疾将快板一并,“啪”的一声合拢,忙不迭塞进了宽大的石青袍袖之中。塞罢,他又慌忙低下头去,伸手反复抚平自己的袖口襟角;原本身上衣衫并未曾凌乱,他却前前后后手忙脚乱地整理了数遭;待到理完了衣襟,忽又察觉快板塞得太急、尚有一截黑黝黝的木棱露在外头,唬得他赶忙又手忙脚乱往袖底深处狠狠塞了一塞。
道人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稀奇不已,悄悄地侧过头去咬着和尚的耳朵低声问道:“他这副慌头巴脑的模样……究竟是在怕谁?”
和尚一手掩着嘴角忍俊不禁,悄声道:“贫僧冷眼瞧着,倒横竖不像是怕那九重天命。”
黑石子耳尖听得分明,登时涨红了面皮,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正色分辩道:“仙长休要取笑,这……这分明是知礼敬重贤内。”
话音未落,只见山径拐角处款步走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仙子。
但见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衣,外罩淡青云纹霞帔,乌黑的发髻间单单斜插着一支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簪,眉目端庄,清气照人。任凭深山暮风凄紧拂过,她静静伫立在石径尽头,周身衣袂竟自岿然不动。
黑石子忙趋步迎上前去,堆起满脸殷勤笑意,温声问道:“夫人,你怎么这般时候亲自寻到这里来了?”
那仙子清眸微转,定定注视着黑石子,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我若是再不紧赶着寻过来,你这天马行空的嘴上功夫,是不是又要把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的宏愿大话,一口气全许给人家了?”
黑石子干咳了一声,讪讪地陪笑解释道:“夫人明鉴,我方才不过是偶遇二位仙长,在此处闲坐着参详辨析几句红楼故事罢了。”
那仙子神色淡然道:“你每回在外头信誓旦旦说什么‘不过辨析几句’,临了总要替自己凭空多招惹来三五桩天大的因果是非。”
道人一见这位女仙行事如此沉稳威严,忙不迭将手中的枯木拐杖朝黑石子那边连连点动,拍腿说道:“夫人来得真正是时候。你家这位方才在石前可是好生了不得,张口便要舍身下凡改写因果,闭口又全是田契婚书与官府凭据,连天条宿命都险些教他翻箱倒柜查上一遭。贫道与大和尚正自苦恼拦他不住,你且速速替天行道好生管一管他罢。”
和尚在旁听了,亦是抚掌呵呵大笑,打趣接茬道:“阿弥陀佛。方才先生还同我们夸口,道是‘自有一番分寸’呢。夫人若是再迟来半刻,只怕这天大的分寸,早已全数许诺发落到九幽凡间去了。”
黑石子见状大窘,忙摆手连声说道:“二位仙长休要听风便是雨、当面搬弄是非。这位乃是内子玉衡子仙子,早年在月府广寒宫掌管案卷多年,太阴星君念她生平办事最是严谨妥帖周全,又算得小仙与她夙有前缘,方才亲自出面替我二人保媒结成了金石之好。”
和尚闻言颔首合十道:“善哉,这倒果真是一桩天作地合的良配姻缘。”
道人却顺势将拐杖往膝头一横,斜着眼瞅了黑石子半晌,抚须失笑道:“只是贫道如今心底方才豁然明白,你这厮为何先前独自在这深山里孤单过了千百年。”
黑石子一怔,纳罕道:“仙长此话从何说起?”
道人屈起干枯的手指认真算道:“咱们才在此处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你便已从西海泰西军歌滔滔不绝说到《红楼梦》,从虚无天命一路掰扯到田契身契,转眼工夫又直接跳到了舍身投胎下凡。贫道同你今日不过是头一遭相逢照面,耳朵里便已足足听了半座大山的唠叨话语。若是换作朝夕相处,寻常女仙哪里禁得住你这般翻江倒海的饶舌嘴碎?”
和尚亦在旁连连点头叹道:“善哉善哉。贫僧原先还只当先生此来不过是说书逢着了知音兴头,如今冷眼瞧着,倒像是满天地里随处碰见了个喘气儿的,便恨得拉扯着人家讲上一整套大书呢。”
黑石子面色尴尬,又重重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强辩笑道:“我们说书之人若是连嘴皮子都不肯多动,那还混说什么书、吃什么行头饭呢?”
玉衡子在旁冷冷横了他一眼,接腔道:“所以从前在天界,但凡旁人远远瞧见你张开嘴巴,便必定齐刷刷借故拔腿告辞。”
黑石子忙不迭分辩道:“那是当年同僚仙友们可巧个个身怀要务。”
玉衡子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拆台道:“是了,每回偏生都这般‘可巧’。”
道人与和尚听罢,忍不住前仰后合放声大笑。黑石子只得讪讪地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石青袍袖,忙抢白掩饰道:“总而言之,她如今乃是与我休戚与共的同修道侣,可断断不是什么催命查账的阎罗主簿。至于外间捕风捉影传言我‘怕老婆’,那更是天地良心、断断没有的荒唐事。”
玉衡子并不答言,只低下头来,一双妙目若无其事地定定凝视着他袖口处不慎露出的那半截乌木快板。
黑石子顺着她的目光一瞥,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忙哭丧着脸改口道:“其实……也不是当真全不怕。”
道人抚掌拊石,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打趣道:“好个散仙。你这顺风转舵的功夫,变得倒比那山风还快出数倍去。”
黑石子揉了揉鼻尖,讷讷说道:“仙规内则既然早已定下了,做夫婿的动作自然该麻利些才是。”
和尚亦含笑点头赞叹道:“阿弥陀佛。一个生来极爱推演讲说宏大故事,一个处事极是心细如发、洞若观火,倒当真算得上天造地设、相得益彰的绝配了。”
黑石子忙借坡下驴,点头如捣蒜道:“圣僧这一句品评,才真正算得是世间最公道的大实话。”
玉衡子转过身来,微嗔道:“你且少跟着起哄。方才在山风里吹得天花乱坠,又是田契,又是婚书,豪言壮语道要亲自下去替那部奇书生生添上两行批语。那我且问你一句实在的:倘若真的一脚把你踢蹬下了凡尘去,两眼一抹黑,你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么?”
黑石子被她这一句冷水当头浇下,登时语塞,抓了抓头巾嗫嚅答道:“这……这转世投胎的深奥法门,古往今来谁又能未卜先知?来世究竟降生在哪一家哪一户门第,睁开眼先撞见何等神圣妖魔,如今生死簿上又未曾白纸黑字写定下来……”
玉衡子失笑摇头道:“难为你,这会儿倒晓得‘没写在纸上’了。”
道人听得前仰后合,抚须大笑不止。黑石子连连咳了几声掩饰窘态,正色说道:“夫人休要笑话。我原也不曾狂妄到自诩一落地便能扭转乾坤、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无论如何,咱们先脚踏实地下去探看一番虚实,总归比日日枯坐在这海外冷山头凭空胡思乱想,要强出百倍千倍去罢。”
玉衡子收敛了笑意,微微摇头叹道:“你这话固然听来极是质朴实在,争奈你这个人平素脾性最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火烧性子,一开了口,连十年后的没影儿事都敢拍胸脯替旁人许诺担当。到了那等杀机四伏的凡俗人间若是依然这般冒失,只怕里头的事情因果尚未摸索清楚,自个儿倒先一头扎进泥潭里,把自身性命连皮带骨全绕了进去。”
黑石子急得直跺脚,辩解道:“我何曾这般糊涂……”
玉衡子清冷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瞥,黑石子喉头一滚,忙乖乖将后半截辩白硬生生咽回了肚里。玉衡子这才转过身来,肃容向着青石旁的一僧一道二人郑重施了一个道家万福之礼,轻声说道:“二位仙长见笑了。方才外子在云头嚷嚷着非要舍身下凡之时,小仙心底里亦觉着他纯属异想天开、胡闹非为。”
道人手拈胡须,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难不成夫人此刻倒不觉得他是胡闹了?”
玉衡子缓缓转过身去,倚着绝壁危石,放眼朝着苍茫山下极目远眺。此时青埂峰下的浓重暮色已然如浓墨般漫漶开来,千里远山全数隐没在翻滚浮动的冰冷云气之后,渐次变得迷离混沌、再也看不真切了。她凝神望了良久良久,方幽幽吐出一口叹息,轻声说道:“这数千百年来,我夜夜独坐在广寒宫清冷台阁之上,俯瞰人寰万家灯火。我见过原本明媚温婉的深闺女儿,背地里躲在回廊死角暗暗淌眼抹泪;我也见过孤苦伶仃的弱女子病卧在残破草席之上,呼天抢地连半个服侍递汤水的人都叫唤不着;我更见过无数本分清白的无辜之人,平白无故担了莫须有的污秽恶名,含冤负屈,到头来竟落得个有冤无处可诉的惨绝下场。广寒宫里的诸位仙子姐姐们早已司空见惯、视若寻常,可我这颗凡心未泯的俗心肠,却终究……是万万看不过眼的。”
道人听罢,眉头微挑,沉声追问道:“所以,夫人这番亦是铁了心想随他一同下凡去?”
玉衡子神色坚毅如冰雪,只极轻柔、却极决绝地吐出了八个字来:“想趁着这心还没冷,去试上一试。”
道人闻言冷冷一笑,出言泼冷水道:“这话听着虽然满腔仁勇,临了却往往最是误事伤身。红尘人间受苦受难的痴男怨女何止亿万之众,你今日怜惜这个无辜,明日舍不得那个凄凉,难道走在路上见着一个,便要一股脑全往自己羸弱的肩膀上揽过来不成?”
玉衡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温言答道:“仙长教训得极是。小仙心底,最忌惮畏惧的亦正是这一点。”
和尚凝神深深打量了玉衡子半晌,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因合掌问道:“仙子既然自知心怀大惧,难道……竟当真还要去么?”
玉衡子双眸清明透彻,未曾有半分迟疑游移,只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个字:“去。”
黑石子闻言蓦地转过头来,深深注视着身侧的道侣。玉衡子迎着他的目光,接着正色立规道:“只是咱们这一遭下凡历劫,我同先生断断不可携带半分天界法力。仙籍勘合尽皆封存在九重天曹,旧日的通天法术亦一概封禁不用。下得界去投生为何等样人,便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做何等样人。凡人的血肉之躯能挑起多少斤两,我们便拼尽全力做上多少分毫。倘若一味依仗着呼风唤雨的仙家神通,凡间见着谁受苦便随手替谁逆天改命,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神仙戏法罢了,哪里还算得是正儿八经的‘下凡’?”
和尚手中捻着的沉香念珠蓦地彻底停住,宣了一声佛号,微微颔首赞许道:“阿弥陀佛,若依仙子这般说来,这方才真正算得上是‘下凡’二字的无上真谛。”
道人双手抚着拐杖,在山风中沉吟了良久,方抚须长叹道:“罢了,罢了。一个自命不凡、话说得太多太大;一个心肠太软、热血至今还没能冷透。你们两个凑在一处往这红尘苦海里扎猛子,这一遭红尘之行,只怕当真有得惊天动地的折腾了。”
黑石子当下将手中两片快板妥妥帖帖收入宽袖暗囊之中,神色凛然、郑重其事地拱手道:“正因有这滔天的折腾,我二人方才非要同生共死、结伴同行不可。”
玉衡子侧过眸子睨了他一眼,唇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轻嗔道:“你到了凡间,且先老老实实少说两句废话,便算是在菩萨跟前替我帮了天大的忙了。”
和尚见状,微笑着将手中的念珠一圈圈整饬收拢入袖。过了片刻工夫,他神色肃穆地将手探入破旧的僧袍怀中,极郑重地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物事才一落在他那宽厚粗糙的掌心之中,似乎便有千钧之重、猛然往下一沉。细瞧时,那东西周遭并无刺目的万道金光祥瑞,唯在沉沉降临的青埂峰暮色里,隐隐泛着一圈幽微、深邃而莹润的青白灵光——赫然正是当年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所遗、曾入凡尘经历过一场温柔富贵大梦的那块“通灵宝玉”。
黑石子一眼觑见了此玉,原本满脸的嬉笑促狭之色登时荡然无存,敛气屏息,垂手肃立,再也笑不出声来了。
道人在旁瞧见,忍不住转脸低声惊问和尚道:“师兄,你当真要将这件通灵至宝交付于他手中?”
和尚仰天发出一声苍凉绵长的浩叹,感慨道:“当年青埂峰下一别,这块冥顽石头已然在凡尘俗世里滚过了一遭,南柯大梦亦曾彻底苏醒过一回。只是梦醒归醒,人间无数痴男怨女,至今却仍旧在那泪海泥淖之中啼哭受难。也罢,既然眼前这位黑石先生心怀大不甘、大不服,便索性教他也执掌着此玉,重入那滚滚红尘的梦海波澜之中,去好生看上一看罢。”
道人听罢,亦长叹一声,转头对着黑石子严辞叮嘱道:“只是你须得时时刻刻谨记在心:人世红尘,绝非任由你信口胡诌的说书草台。你在勾栏瓦舍里说书说错了关节,随时可以推倒了从头改口圆转回来;可凡尘沧桑若是走错了一步死棋,那背后……当真是要有人痛断肝肠、白白送掉性命的。”
黑石子神情肃然,恭恭敬敬伸出双手迎上前去接奉。
他的指尖方才触及那温润玉体,那块小巧玲珑的宝玉便宛若坠着山岳之重一般,猛地向下一沉。黑石子心头一凛,赶忙双手齐出,运足了周身力道方才稳稳将它托在掌心正中。那玉握在手中,温而不烫,润而不滑,静静蜷卧在两掌之间,透出一股直沁肺腑的苍茫之意。而在宽袖之内,那半截坚硬冰冷的乌木快板正紧紧硌着他的手腕筋骨,传来阵阵清晰的钝痛,黑石子却任由它死死硌着,浑然不觉,亦全然舍不得松脱半分。
黑石子深深低下头去,正色起誓道:“二位仙长的金玉良言,小仙全数铭刻肺腑,万死不敢相忘。”
玉衡子亦移步上前,静静凝视着那块饱经沧桑的通灵宝玉,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与从容,徐徐叮嘱道:“既然已然决意舍身下凡,便须依着规矩,将一切首尾条理在行前尽数剖白清楚:去往何方地界,投生在哪一身躯,借用何等凡间姓名;此行究竟牵涉到荣宁几大家族的因果宿怨,此事又该如何拟折依律禀明九天玄都;倘若太虚幻境警幻仙姑那边遣使前来查问盘诘,又该备下何等严密辞令回对——这凡间仙界的一桩桩、一件件,必须立字为据、巨细靡遗地在文书上书写明白,方可启程,断断急躁不得。”
黑石子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忍不住一把紧紧攥住了玉衡子那双清凉温润的柔荑素手,欣然笑道:“有夫人这般运筹帷幄的贤内助与我同行,小仙这颗心方才彻底落到了实地上。小仙已有不知多少岁月不曾涉足人间烟火了,此番随夫人同去,正要睁大双眼,好生瞧一瞧这浩浩人世间的万象新旧。”
玉衡子任由他牵着手,面色依旧从容如常,只淡淡说道:“既是如此,便休要在此处耽搁空谈了,且先随我回洞府之中,把那下凡登记的勘合文书逐一补齐了再说。”
黑石子一时忘形,随口打着哈哈笑道:“嗨,区区此等小事……”
话音未落,只见玉衡子那清冷的眼波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他掌心里捧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之上。黑石子宛如冷水泼背一般,猛地打了个寒噤,立时极灵醒地一拍脑门,忙不迭赔笑改口道:“咳咳,此等关乎苍生因果的头等天大之事,自然要先在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仙方才信口失言,二位仙长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青石旁的一僧一道二人瞧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畏妻如虎的滑稽情态,面面相觑怔了一怔,紧接着,那苍茫的山谷之间,便响彻了二人畅快淋漓、震动山林的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