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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捐馆 初六,林如 ...


  •   黛玉六月离了扬州,林如海的身子倒一日好似一日。起初还只在廊下走动,后来已能到前堂见客,饮食也渐渐恢复如常。大夫减过两回药,林府上下都放了心,夜间书斋里的灯,便又渐渐亮到了深夜。

      玄卿几次进去回事,见他案头堆着公文,总要劝上两句。林如海当面应着,等玄卿退了出去,却仍将才合上的卷宗重新翻开。蘅圃听说,也来劝他,恰撞见他披衣坐在灯下,手里还执着朱笔。

      蘅圃将案旁几卷文书抱在怀里,道:“这些明日再看,也误不了什么。姑娘临走时千叮万嘱,林公倒全忘了。”

      林如海伸手要拦,见他已将文书收在怀里,只得搁下笔,笑道:“伯衡,你官身已定,不早些料理赴任的事,还在我这里做什么?如今连我几时睡觉,也要来管了。”

      蘅圃笑道:“林公从前嫌我不上进,如今我上进了,林公又嫌我不走,叫我如何是好?” 玄卿在旁听得也笑了,趁势将灯台移远了些,道:“东翁若肯早歇,我们自然也好回去安睡。” 林如海看着空了半边的书案,摇头笑道:“罢了,你们两个商议好了来的,我还说什么。”

      这晚总算早早歇下,可过不得几日,遇着盐引、河工几件急务,他却又照旧熬起夜来。

      到了七月中旬,一日清早,玄卿在衙署外书房同田顺之说话。田家铺中才到了一批新货,田顺之说起沿途码头上的见闻,正说到半截,玄卿忽然停住了手。

      杯里的茶还未送到唇边,他心口却无端一悸。田顺之见他不动,也收住话头,问道:“先生怎么了?”

      玄卿将茶盏放下,侧耳听了听。窗外树叶微响,院中并无异状。他才要开口,外头忽起了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衙役的喝止声。

      一个少年满头是汗,不顾门上的人拦阻,径直闯到阶前,脚下一绊,险些跌倒。玄卿起身看时,认得是周蘅圃府上车秉文的儿子承武,阿荔的弟弟,忙向跟进来的衙役摆了摆手,道:“是熟人,让他进来。”

      承武奔得气喘吁吁,扶住门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玄卿叫他到椅上坐,又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道:“先缓口气,出了什么事?”

      承武哪里肯坐,连喘了两下,急道:“东翁,东翁又昏过去了!” 玄卿听了,将外衣往肩上一披,便往外走,道:“先去看看。”

      田顺之也跟着起身。三人出了衙署,赶到林府,门上早有人等着,见玄卿来,便引着往内院走去。

      蘅圃候在廊下,陆夫人正从房中出来。她见了玄卿,忙迎上两步道:“药已经服下了,林公也醒了。”

      玄卿脚下略缓,问道:“是紫露丸?” 陆夫人点头道:“是。只是这一回……同上次不大一样。”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帘内,才压低声音道:“人虽醒了,却一直说胡话,叫人备船,说要带夫人和姑娘去潮州见亲戚。我们在榻前叫他,他也不大认得,只催着问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玄卿听完,便掀帘进去。林如海卧在枕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正含混说着什么。玄卿俯身唤了一声,他眼珠转了过来,望了片刻,却又向帐外看去。

      玄卿在榻旁站了一会儿,嘱咐仆妇仔细守着,才退回廊下。蘅圃迎上来,低声问道:“可要叫昭儿往京里走一趟?”

      玄卿望着庭中那条甬路,想起黛玉临行时拉着父亲的衣袖,不肯教他送到码头。那时还满院说笑,如今她回京还不曾有多久。玄卿沉吟片刻,道:“姑娘临走时嘱咐过,东翁身上再有不好,便须即刻告诉她。既答应了,便不能瞒着。请昭儿来罢。”

      蘅圃点头,命人去唤。玄卿便往书房取纸磨墨,将林如海再度昏厥、服药醒转之后仍神思不清的情形写明,另致一封给贾琏,请他速送姑娘南下。

      田顺之在旁看着,待他搁笔,也借了一张笺纸,道:“我北面还有几家分店,掌柜伙计都认得我的字。路上若缺车马盘缠,或要寻人接应,拿这张笺去,只管报我的名字。” 玄卿听了,道:“这倒提醒我了。若有一段须走水路,漕上的兄弟也可照应。”

      他说着,起身从书架旁取下一只小匣,里面收着一方小铜印。田顺之见那印纽上雕着江流波纹,并非寻常官私图章,有些诧异道:“林公身为巡盐御史,怎会有漕帮的信章?”

      玄卿点头道:“从前江上那些贩私盐的帮伙猖獗横行,常欺压抢占水路。那时漕上船户还不成帮,受了勒索也无处申诉。东翁一面严办盐枭,一面暗中联络杜文笙等人,替守法船户请给凭照,立下规矩,听官府漕务调遣;后来众船户合帮互保,才渐渐有了今日的局面。漕帮几位当家感念东翁恩德,特意奉了这方信印。沿途相熟的弟兄见了此印,便知道是东翁托付的事。东翁从前留着,原为往来托事方便,这回正用得上。”

      玄卿另写一张短札,请沿途相熟的漕帮弟兄照应来人,在札尾钤了印,将它同田顺之的笺放在一处,给荣府的两封信则另行封妥。

      昭儿很快便来了。玄卿将信交给他,把家书与沿途用的书札一一指明,又道:“东翁的病情都写在里面了。你到了京中,先将信送进去,路上莫要耽搁。”

      田顺之也嘱咐道:“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进铺子找掌柜,莫因不相识便拘着。盘缠若不够,也从柜上支取。” 昭儿逐件听明白,将书札收进贴身的褡裢,拱手道:“两位放心。我回去取件衣裳,收拾了包袱便走。”

      玄卿点头,送他到门前。昭儿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了。

      此后林如海的病便时好时坏,昏睡一阵,又醒转一阵。昏睡时呼吸平稳,面色也还如常;醒来却往往不认得人,眼睛望着帐外,口里断断续续说着话。偶有清明的时候,认出玄卿坐在榻旁,便问衙署里可有要紧公事,问过了,又惦记女儿。玄卿告诉他,信已经送往京里,他便点一点头,可过不多久,却又将方才的话重新问一遍。

      盐引旧案、灶户陈情、漕运纠葛,皆由玄卿先理出头绪,蘅圃也仍留在扬州,替他照应外头的往来。田顺之的妻子、姬家旧人风夫人,也常带着阿星过来帮把手,照应内宅杂务。宛娘得了黛玉的信,见她字字句句都在问父亲,便又把蘅圃往林府催;有时他回家已晚,女儿仍在灯下等着,要问清林伯伯这一日的饮食起居,好写在回信里。

      其间发过几回热,倒都不甚长久,服药擦洗,挨到次日也就退了。众人起初还盼着热退之后,人便能清醒些,后来才知道,身上凉下来,口中的胡话却并没有少。

      有一回,风夫人端着药碗进来。玄卿坐在榻旁。林如海就着昏暗的灯影望过去,见她低头侧身端着药盏,忽然挣扎着要起身,急道:“棠哥儿的热还没退,快请先生来。”

      风夫人慌忙上前扶住他,口中应道:“已经去请了,老爷躺稳些。” 林如海却不肯,伸着手向外道:“那件石青的小袄……拿来,别冻着他。”

      雪雁原在旁边收拾帕子,听见这一句,手便停住了。

      阿灵又回了一趟苏州,带来些紫露丸。玄卿见她将药收进匣中,问道:“道长此去,可曾向令师请教?”

      阿灵点头道:“脉案、方子,我都带去给师父看过了。” 玄卿等着她往下说,她却将匣盖合好,过了一会儿,才道:“师父嘱咐,仍须尽心照看。”

      阿灵将匣子交给姬夫人,自己掀帘进去看林如海。出来时,她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风夫人来唤,才随她去了。

      一日姬夫人送药进来,林如海恰醒着,望见她,便将身子略侧了侧,唤道:“薛太太。”

      姬夫人在榻旁坐下,才拿起药匙,林如海已望着她,断续道:“承谦兄的事,我一定尽心……且不说我同他的交情,单看在敏儿同你亲如姐妹的份上,我也定帮到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且宽心。”

      他说得郑重,姬夫人一时没有接话,只将药匙轻轻搁回碗里。林如海歇了片刻,仍望着她,又道:“王夫人……求你听我一句劝,那个药能不吃,便莫再给宝丫头吃了。她若喜欢看小书,由着她看些也无妨。还有……日后能离那张护官符远些,便尽量莫要卷进去。”

      姬夫人低声应道:“我记着了。”

      林如海听了,微微点头,像是还有话要嘱咐,眼皮却渐渐垂了下来。姬夫人端着药等了一会儿,见他又睡沉了,才把碗放到一旁。

      扬州城中有名的大夫,几乎都请遍了,后来又托人远赴金陵,延请素有名望的医者。脉案一份份留下,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后宅小灶上的药罐日夜不曾离火。林如海并非全然不进饮食,有时还肯吃半碗米汤;手足也有温度,面上不见十分衰败,偏那神思一日比一日昏沉。

      几位大夫会过诊,到了外间,彼此看着,竟都没有先开口。

      玄卿等了半晌,才问道:“诸位先生,可看出究竟是何病症?” 陈大夫将几张旧方翻了又翻,皱眉道:“若只看形色,林公未见得衰败至此。只是这神气消耗得实在厉害,服药又不见回转,老朽行医这些年,也少见这样的病。” 金陵请来的贾大夫捋着须,迟疑道:“据这脉象看,倒像有一股虚火,不住地耗着。可这火从何而起,何以身热退了,神思仍不得清明,却又说不分明。”

      几个人又低声商议起来。玄卿听着那些药名与脉象,目光落在桌角的小灯上。灯盏尚好,灯芯也齐整,灯油已浅了,仆妇来添过一回,过些时又须再添。

      此后他再到榻前,看见林如海面色尚如平日,心里反倒越发沉重。

      有时林如海的声音又忽然严厉起来。那日车秉文提着热水进来,才走到榻前,林如海便盯住了他,喝道:“云大郎!”

      车秉文一怔,忙把水壶放下。林如海撑着枕头,胸口起伏,仍望着他怒道:“没米下锅,来同我说。拿女儿去换钱,你也做得出!”

      车秉文垂着手立在一旁,不敢分辩。

      玄卿忙上前扶他躺下,他仍攥着玄卿的袖子不放,断续道:“把孩子留下……不许带走。” 玄卿轻声应道:“留下了,东翁放心,没人带她走。”

      林如海听了,手才渐渐松开。

      又有一日,周蘅圃进屋探视。林如海醒来,望着他,脸上竟渐渐有了笑意。他将被上的衣褶抚了抚,像是正整肃衣冠,低声道:“陛下,臣看见了……花落在臣面前。”

      蘅圃听了,脚步便停住。玄卿原在替他理袖口,手也停了下来。

      林如海侧过头,仿佛有人立在身旁,嘴角得意地扬了起来,打趣道:“状元、榜眼都在,你偏把花掷给我,分明是图探花郎生得俊俏。” 又温声笑道:“敏儿,你自己挑的,可不许反悔。”

      他说着,竟轻轻笑了一声。恰好陆夫人端着药进来,在榻前站住。林如海望见她,忙向枕边伸出手,作势要拉着人,急道:“敏儿,快,我们一起谢皇后。”

      屋里无人接话。他又等了一会儿,像是听见身旁有人应了,便含笑点头,慢慢阖上眼睛。那点笑意留在脸上,久久没有散去。

      到了八月下旬,昭儿才从京中赶回,算来自七月中旬启程,这一往一返,已过去了四十来日。他带回黛玉动身前写的信,说姑娘接信之后便催着收拾,八月初已随琏二爷南下了。

      玄卿将信念给林如海听。那日他听见女儿已在归途,手指在被上动了动,道:“好……正好,我们一起回京,给老太太请安。”

      玄卿应道:“琏二爷跟着,张嬷嬷也在,东翁放心。”

      林如海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叫人扶起,慢慢咽了几口汤。姬夫人见了,亲自去小灶看粥,待端进来,他却已睡着,怎么唤也只微微动一动眼皮。

      那封信便一直留在枕边。没有新消息的时候,林如海偶然醒来,玄卿仍拿起来念。念到后来,连姬夫人与雪雁也记得里面的话了。

      挨到九月初五,天尚未亮,林如海又发起热来。

      这一回却与先前不同。温水擦过几遍,也照大夫新开的方子喂过了药,身上仍烫得骇人。陈大夫守在榻边,隔些时候便重新按脉,到了午后,又请同来的两位医者进去看。几个人出来,仍只低声商议,谁也不肯说那一句宽心的话。

      阿灵将紫露丸化开,姬夫人接过,叫仆妇扶住林如海,慢慢喂下。他勉强咽了两口,闭了一会儿眼,果然又醒了过来,只是眼珠转得迟缓,望着榻前的人,半日没有作声。

      玄卿俯身唤道:“东翁。” 林如海的嘴唇动了动。玄卿将耳朵凑近,才听见他问道:“玉儿……何时回来?” 玄卿握住他的手,道:“已在路上了,快了。姑娘一到码头,我便叫人接进来。”

      林如海望了他片刻,像是听懂了,眼睛渐渐向门前移去。外头恰有人走过,他手指忽然收紧,含混唤道:“敏儿,带她……一起去。”

      玄卿没有动,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稳些。

      林如海又低低说了几句,声音太轻,听不分明。过了一阵,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玄卿脸上,竟拉住他的手,挣扎着要往上起,口里唤道:“国公爷……岳父老泰山……”

      玄卿忙托住他的肩,道:“东翁,躺稳些。” 林如海却只攥着他的手,喘息了半晌,道:“我家那个女儿……身子虽弱,性子也娇些,心是好的……她也知道疼人……”

      他停下来,眼睛仍巴巴地望着玄卿,像是非得把这话说完不可。玄卿俯身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接着道:“我想把她……许给您那孙儿,宝玉。那孩子,我听玉儿说过……求岳父,答应了罢。”

      林如海等不到回答,手上又紧了一紧,低声求道:“就这么一个女儿……求您了。”

      玄卿听他一声声求着,眼里已含了泪,便俯在他耳边,顺着应道:“海儿,我答应你。”

      林如海听了,却忽然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丝清明,断续道:“不……你不是国公爷。国公爷早走了,他若唤我,向来是叫海郎。你是观德罢?”

      玄卿哽咽难言,只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林如海喘息着,定定望着他,低声道:“玉儿……就交给你同姬夫人了。” 玄卿俯在他耳边,道:“只要石朴尚有一口气在,便不叫林家无一人说话,也不叫姑娘受半点委屈。”

      林如海听了,眼里的清明渐渐散去。姬夫人方才往外间换水,此时听见说话,又掀帘进来。林如海循声望去,目光停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几下,忽然淌下泪来,唤道:“薛太太……”

      姬夫人在榻旁坐下,拿帕子替他拭泪,轻声道:“您慢慢说。” 林如海望着她,哽咽道:“我对不住敏儿……也对不住你。对不住蟠哥儿,对不住宝丫头……我查过的……他们不许……林海无能,不配做承谦的兄弟……”

      姬夫人的手停在他鬓边。林如海闭了闭眼,泪水仍顺着眼角往下淌,口里断续道:“我对不住承谦……对不住你们……”

      姬夫人替他将泪拭净,见他总放不下,便顺着他的错认,放缓了声音哄道:“承谦从不曾怪过你。承谦的案子早就查清楚了,蟠哥儿考上了功名,宝丫头也进宫选上了秀女……承谦在底下,只念着你这个兄弟的好呢,你安心歇着罢。”

      林如海似还想说什么,嘴唇动着,却没了声音。过了一阵,他攥着玄卿的手渐渐松开,眼睛又向门前望去。两人守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才轻轻起身,走到帘外。玄卿看了一眼榻边守着的大夫,将声音压低,向姬夫人道:“请风夫人同田掌柜过来罢。把艾姑娘也叫来,今夜怕须多几个人照应。”

      姬夫人望了他一眼,点头出去吩咐。

      不多时,风夫人与田顺之便到了,阿星和艾姑娘跟在后面。阿灵原在内室,听见脚步,也出来相迎。风夫人没有多问,只将随身的小包袱交给阿星,自己随姬夫人进去,先看过林如海,又挽起袖口,接了仆妇手里的帕子。

      阿星往小灶照应热水,艾姑娘在后头悄悄清点带来的竹篾与素纸,跟着收拾内外所需的物件。田顺之留在廊下,同蘅圃一处候着。院里进出的人虽多,脚步却都放得轻缓,偶尔有瓷盏相碰的声音,听来便格外分明。

      入夜以后,林如海身上的热仍未退。

      他不再像白日那样说许多话,只是昏昏沉沉,间或张眼。每逢醒来,总要向门前望,玄卿便俯身告诉他,码头上已经遣人候着。说过了,他也不点头,目光停在那里,许久才慢慢阖上。

      二更时下起雨来。细雨打在庭前竹叶上,沙沙响了一夜。姬夫人几次换过热水,风夫人守着汤药,阿灵在帘外坐着,手里那方帕子叠了又展开。

      蘅圃进来换玄卿歇息,玄卿却摇头,只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便一坐一立,守在榻前。

      挨到九月初六将晓,林如海身上的热渐渐退了。

      雪雁摸着才换下来的帕子,眼睛微微一亮,忙望向陈大夫。陈大夫却没有抬头,手仍搭在林如海腕上,过了许久,慢慢收了回去,向玄卿摇了摇头。

      玄卿握住林如海露在被外的手。那手已经凉了。林如海忽然睁眼,目光越过榻前几人,望向帐外,喉间轻轻唤了一声:“敏儿……”

      停了一停,他又唤道:“玉儿……” 玄卿俯身应道:“东翁,我在这里。”

      林如海的嘴唇还动着,终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那一点呼吸渐渐轻了,间隔也越来越长,末了缓缓吐出一口气,便再没有续上。

      窗外仍是雨声。

      玄卿握着他的手,坐了许久,才慢慢放回被里,起身整衣,向榻前长揖到底。蘅圃立在旁边,见他如此,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柱,终于哭出了声来。

      姬夫人闭了闭眼,转身去扶已经跪倒的雪雁。风夫人从帐钩上取下帐子,轻轻放落,阿星与艾姑娘听见里头的哭声,也一同在帘外跪了下去。阿灵在门边敛衽跪坐,合手低眉,轻声诵道:“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受炼更生,超登福地,返魂归太极,真景得安宁。”

      此时天色尚未大明,林府门外,仍没有北面归来的车马。姬夫人将雪雁交给仆妇照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看了玄卿一眼,低声道:“讣信须立刻发往京中。苏州祖宅那一头,也须即刻遣人去报。”

      玄卿点了点头。姬夫人将帕子收好,接着道:“林公一生清名,往来吊唁的宾客必多。搭设灵堂、预备棺木、排定仪仗,乃至日后扶灵归葬苏州,桩桩件件都得早定章程。” 玄卿道:“我都理会得。” 姬夫人看着玄卿道:“你先坐一坐。” 玄卿摇头道:“此时坐不得。”

      说完撩袍走到外间书案前,取过笔墨。孤灯之下,他展纸提笔,亲手草拟头一封发往京中的讣书。开篇那一句“巡盐御史林公讳海字如海,于九月初六黎明捐馆于扬州任上”,笔锋沉重,写得甚缓甚稳。行至“孤女黛玉闻疾南归,尚在途中”一句,笔尖顿了一顿,终究一笔一划写了下去。

      天渐渐亮了,林府上下却越发忙乱起来。蘅圃守在外堂门房,迎候闻讯赶来的故旧属吏与本地亲友;姬夫人在内宅分派仆妇,张罗寿衣衾褥,吩咐女眷守灵的次序,又吩咐可靠的婆子先把雪雁搀下去擦脸歇息,免得这小丫头哭昏在穿堂风口;田家的人分头帮手,风夫人同阿灵在灵前布置祭坛、检点法器供具,阿星帮着穿堂传信递话,艾姑娘在后廊下扎制纸人冥器;阿荔内外传递物件,她兄弟车承武在外间搬抬;玄卿独坐小书斋,一封接一封修书发信,给京中荣国府的、给苏州林氏宗祠的、给林如海昔年同年故交的,也给几处关涉盐政的官署。

      写到近午,玄卿手边已堆下十余封信函。窗外风歇雨止,竹叶上挂着水珠,檐下仍不住地滴水。他这才搁下笔,抬眼望向书斋正中林如海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椅前案几上,仍压着一页未曾批完的盐务文书。玄卿走上前把那页文书揭起,上头尚有林如海病前留下的朱笔批语,字迹端方,一笔不苟。玄卿看了良久,把那页文书折好,暂放在匣盖上。

      脚步声响处,蘅圃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头进来,嗓音熬得沙哑,问道:“观德兄,京中那一封,派何人去送?”

      玄卿道:“即刻发快马,照旧送到荣府。姑娘的船另有人候着,不能误了。” 蘅圃手指按在信封边上,沉吟片刻,低声道:“可林姑娘那里……”

      玄卿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蘅圃默默把信接过去,收入怀中。玄卿又道:“苏州老家那一头,也须尽早筹划。林公家庙祖茔皆在彼处,按礼制与宗族规矩,合该扶灵归葬故里。伯衡兄身上有功名,与苏州士绅素有往来,这一路须请哪些人照应,还要劳你先去商量。”

      蘅圃拭了拭泛红的眼角,道:“林公于我有大恩。宛娘还天天等着他好起来,好给林姑娘报个喜信。如今叫我拿什么话回她们?这件事我总要办得妥当,便是倾家,也顾不得了。” 玄卿忙劝道:“万不可提倾家之语。尊夫人与宛姑娘往后还要长长久久仰仗伯衡兄,尽人事即可。”

      蘅圃手上一滞,深吸一口气,不再争辩。玄卿把那页林如海未批完的文书收入乌木匣中,锁好。

      午后,林府偏厅才得了片刻清静。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四人围案而坐,下首坐着田顺之,车秉文夫妇立在门边。陆夫人的眼睛早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方泪湿的帕子。姬夫人面前摊着一张未写完的丧仪单子,笔搁在纸边,墨迹尚湿。蘅圃端着茶盏,眉头紧锁;玄卿面前压着一卷厚厚的线装册子,封皮雪白,尚未题字。

      外头灵堂的哭声时断时续。玄卿把手按在空白卷册上,开口道:“林公已去,丧仪、治丧、扶灵、报官、发信诸项,皆须照礼制办理,半点差错出不得。咱们在礼上错一分,日后旁人口中便多一分闲话。”

      蘅圃把冷茶搁回案边,道:“外头吊客、士绅并各处官署往来,都由我来接应。”

      玄卿点头,目光转向姬夫人。姬夫人把那张丧仪单子往前挪了半寸,道:“内宅女眷、仆妇、衣衾收殓、汤水药饵,以及守灵次序,皆由我安排。陆姐姐同我一道,照看姑娘回来后的起居。姑娘体弱,一路赶得这样急,到了门前才知噩耗,须得防着她撑不住倒下。天气渐凉,守灵的人却不能受冻。暖阁的被褥、炭火须早作预备,姑娘归来后也好就近安歇。”

      陆夫人点头道:“我虽不懂大事,照顾人总还做得来。” 玄卿向陆夫人拱手道:“有劳夫人。这便是大事。” 陆夫人低了低头。姬夫人却先道:“还有府里这些人。林公一去,众人心里都没了底。该发的月钱、丧中加的辛苦钱,一文不能拖;有年老无依的,也要先记下来。至于日后愿意留下、愿意回乡,等姑娘回来,都该容他们自己说一句。”

      玄卿嘴唇微动,却没有出声。他从旧底册里抽出仆役名册看了一眼,提笔先在空册第一页记下“月钱、去留”四字,才道:“夫人说得是。人安顿住了,方好清点东西。另有最要紧的一桩,诸事虽未全备,先定个总领的规矩。林公留下的扬州住宅、苏州祖宅、祖坟祭田,几笔薄田铺股与钱庄存银,并阖府仆役的身契名册,今日便按旧底册清点,逐件封好,记下封存的人。出入银钱也要有人亲笔写明,免得日后口说无凭。姑娘尚未到家,咱们先替她看守。她回来以后,也须请她亲自过目,任是谁人,不得擅动分毫。”

      蘅圃皱眉道:“亲戚来了,也只许看册子?琏二爷人倒还好。王嬷嬷的丧事,便是他帮着料理的。我得了官,他也替我欢喜,那日同席说了好些话。” 玄卿道:“我记得。他办事周全,咱们也该把田契银钱理清。” 蘅圃道:“理清自然该理清。我只怕咱们防得这样严,倒伤了亲戚的情分。” 玄卿又取过春间的旧底册,推到他跟前,道:“东翁春间病起,曾叫我把家业的底册理好,留给姑娘。如今姑娘还在路上,咱们先替她收着。琏二爷来了,也请他照这册子看。” 姬夫人把笔搁在单子旁,道:“琏二爷前番住了几个月,又替王嬷嬷料理过后事,府里的管事,总认得几个。眼下未必便有人伸手,只是往后谁来问账,谁来取契,都得先有个章程,不能听见一句亲戚照应,便把东西交出去。” 陆夫人攥着帕子,讷讷道:“可终究都是亲戚骨肉。”

      姬夫人看了陆夫人一眼,声音缓下来,道:“越是至亲,越要先把规矩与账目写清楚。写清楚了,里外才有分寸,那点骨肉情分才不至于坏;不写清楚,日后为了银钱田产坏起来,连最后的半点情分也要没了。” 蘅圃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延请几位本地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作见证。林公生前清名,老先生们必不推辞。” 玄卿道:“好。另有苏州祖宅那一处,须抢在先头遣稳妥之人赶过去。一来依礼报丧,二来监督修整祠堂、墓道与停灵之处,三来查祖宅旧有的契纸底册是否齐全,不可叫人趁乱动了手脚。” 姬夫人垂眼看着单子,又道:“人选务必谨慎。苏州离扬州不远,风声传得快。‘林家再无人主事’这句话一旦在市井宗族里传开,动歪心思的,未必只有远在京城的一座荣国府。”

      玄卿点头,转向下首的田顺之。他不待玄卿开口,先起身道:“当年我在运河边开店,不肯交私盐帮的例钱,险些叫人砸了铺子。是林公托杜大哥替我解的围。杜大哥为这事,亲自跑了几趟。如今林公去了,苏州法事这一头,便交给我罢。我带阿灵即刻动身,去忘路观请紫云观主。”

      玄卿深深一揖。田顺之出去,同风夫人交代了两句,风夫人便叮嘱他带上艾姑娘好扎制灵前纸活。田顺之应了,这才带人出府。

      门边的车秉文跨前半步道:“石先生,扬州这头的法事,小的同大明寺里熟,递得上话。” 玄卿道:“好。我家过世的老家人老福,生前是大明寺的长年善信。你提一提他,再说林公平生为人,请寺里早定扬州这边的道场。”

      车秉文应了,出去了。

      四人又在案前商议了许久,谁也不敢高声。

      正说到紧要处,屏风后忽有一阵窸窣。陆夫人回头看去,低声道:“谁在那里?”

      屏风旁露出半幅衣袖,宛娘扶着屏架,侧身走了出来。她发髻散了半边,原在旁边屋里的榻上歇着,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便寻了过来。眼里还带着困倦,身子却站得很直。阿荔跟在她后头,满脸局促。门边的车家的低声埋怨女儿道:“叫你看着姑娘,怎么由着她乱跑。”

      宛娘忙将阿荔拉到身后,道:“不干阿荔的事,是我硬逼她带我来的。” 说完她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再掠过姬夫人与玄卿,末了咬着下唇,一字一顿道:“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又气又疼,起身过去拉住她道:“这些事,大人们自会商量。”

      宛娘不退,仰头望着母亲,又说了一遍:“娘,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把她揽进怀里,把脸贴在她散乱的发间,半晌才答道:“没人敢欺负。”

      蘅圃起身把宛娘哄回里间安歇,再坐回案前时,挽起的衣袖都还未放平。他端起案上的残茶吃了一口,才觉茶早凉透了,笃的一声把盏子搁回去,抹了把嘴道:“方才观德兄说的,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先去见知府,再去拜那几位名士。”

      姬夫人收起那张丧仪单子道:“我回去便把内宅用度与丧仪细则开列清楚。在林姑娘回来之前,林府后宅的规矩起居,不可乱了一丝一毫。” 陆夫人把帕子收进袖中,道:“我陪着妹妹一道操持。” 姬夫人回头看了门边的车家的一眼,问道:“这几日内宅少不得劳你。你怎么称呼?” 车家的躬身答道:“回夫人,我姓陈,闺名采荷,潮州人氏。”

      姬夫人唤了一声:“陈夫人。”

      陆夫人抬了抬眼,采荷双手收紧,不敢应。

      玄卿看着案上那本尚未题名的册子,重新取过笔,在封面正中端端正正地写下“林公身后”四个字。

      写完,他把笔横搁在笔山上,道:“这一册,自今日立下起,凡林府银钱出入、四方人情往来、田产契纸封存、仆役差使调动,皆须分毫不差地录入。林公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他身后的这份基业,咱们断不能叫旁人嚼出半句含糊来。”

      三人看着他写下的字,一时都没有说话。

      外头湿风又起,灵堂前的白幡被吹得动了一动。玄卿隔窗望着暮色中那一点摇曳的白影,低声道:“东翁,你且放心。”

      送往京中与苏州的讣信,当日便各自发出。入夜,灵堂内外添了灯,玄卿仍同蘅圃核着才封妥的契匣,直到烛泪堆满了铜盘。

      九月初七清早,门上来报,说姑娘的船靠了岸。玄卿放下手里的册子,赶到前院。

      林府门前的素幡还湿着,街上已隐隐传来了车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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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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