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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他年 feat: ...


  •   话说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仍在扬州任上,一面清查两淮私盐积弊,追剿横行水路的盐枭,一面暗中联络漕上守法的船户,替他们请给凭照,约束成规,使其渐归官府节制,每日料理公务,常忙到深夜。自贾敏亡故,他再无续室之意,偌大一座宅院,内帷岑寂。一天里唯一的消遣,便是夜里批罢文牍,将女儿的来信取出来,就着灯细读。信里不过是些日常琐事,他却总要从头读到末尾;有时几日不见新信,便将先前的几封又翻出来看。

      到得次年春初,黛玉回扬州小住。林如海得了船信,早早便到码头等着,不时向河上望一望。待船靠稳,先见王嬷嬷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船,便迎上前去,道:“妈妈一路辛苦。京里的冬天冷,可还住得惯?腿脚可比先前好些?”

      王嬷嬷要行礼,林如海忙拦住了。她笑道:“多谢老爷惦记,屋里有火炕,姑娘又记着叫人给我添脚炉,倒没受什么寒。只坐了这些日子的船,脚底下还像晃着似的。”

      林如海道:“轿子就在那边,妈妈先坐着歇一歇。”说着,眼睛却又向船上望去。王嬷嬷回头一看,笑道:“老爷快去看姑娘罢,姑娘也正寻老爷呢。”

      雪雁正扶着黛玉从船上下来。黛玉才唤了一声“父亲”,林如海已走到跟前,握住她的手,低头细看她的面色,问道:“玉儿可好?这一路可曾咳嗽?夜里睡得可安稳?在京中这些日子,可有人委屈了你?”

      黛玉张了张口,还不及答,王嬷嬷便在旁笑道:“老爷,码头上风大,姑娘才出船舱,禁不得久站。这些话留着回家慢慢说罢。”

      林如海忙道:“是,是,先回家去。”便携着女儿往轿前走。王嬷嬷跟在旁边,又道:“还有一件事,须得先回老爷。我这孙女儿去了荣府,倒长进了不少,姑娘的衣裳药包,出门的箱笼,如今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也不用我在旁边一件件地指点了。老爷可得好好赏她。”

      雪雁听见那声“孙女儿”,忙抬起头来,两眼亮亮的,笑着应道:“谢祖母!”跟在王嬷嬷身边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当着老爷、姑娘的面,听见她这样叫自己。

      黛玉偏过头来看她,抿嘴笑道:“父亲还没应呢,你倒先谢上了。若是不赏,看你怎样。”

      雪雁脸上一红,扶着黛玉的手却没松,嘴角仍翘着。林如海也笑道:“那自是使得。妈妈既夸她,回去便好好赏。”

      回到府中,黛玉自去梳洗,王嬷嬷便留下,将她在京中的起居饮食择要回禀。有些话当着黛玉不便明言,此时也一并说了;有些话黛玉心里已明镜似的,她便道:“姑娘心里有数。”

      林如海静静听着,手里的茶盏常停在半空,出神半晌,才放回案上。

      当日下午,黛玉梳洗歇息过,便到父亲书斋吃茶。林如海问道:“你外祖母待你自然是好的。在那府里起居可还习惯?你两位舅母待你又如何?”

      黛玉想了一想,答道:“外祖母待我很好,特意教人把母亲当年未出阁前的闺房拾掇出来教我住着,房中陈设好些还依着旧时的样子,歇在里头倒也安稳。只是大舅母那里去得少;二舅母平日话不多,她屋里的人个个敛声屏气,我进去也不敢多言。她初见时只嘱咐我,说府里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顽劣,叫我不要睬他。”

      林如海道:“可是家信中提过的那位宝玉?”

      黛玉道:“是宝哥哥。”低头呷了一口茶,又道:“头一日相见,宝哥哥便说,这个妹妹他是见过的。我回说不曾见过,他又说,看着面善,心里便算是旧相识,今日权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林如海点头道:“这几句话,你倒记得分明。”

      黛玉垂眸道:“后来他问我可曾有玉,听得我说没有,便立时把自己颈上那块摘下来用力摔了。唬得老太太心跳神摇,满屋子丫鬟婆子都忙着去劝他,闹了一阵,也就罢了。”

      林如海将茶盏搁下,缓缓道:“摔了玉,惊了老太太,也就罢了?”

      黛玉听出父亲话里的沉吟,忙替他分说道:“他自幼长在外祖母膝下,阖府都娇惯着,性子难免骄纵些。”

      林如海又问道:“那平日里可曾欺负于你?”

      黛玉抬起头来笑道:“他哪里敢。他若说错了话,我回他一句半句,他倒自己先急得抓耳挠腮。过不得一日,又巴巴地跑来赔不是,赔完了还要小心问我恼是不恼。只是有些书里的关窍,我同他说了他也不解,反倒平白惹人生气。”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道:“你这样替他说话,若是外祖母有意撮合,我便应承下来,把你许配与他,你看如何?”

      黛玉起先只当父亲是寻常品评,待听得末后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红透了脸,忙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带,半晌方道:“父亲方才还问他可曾欺负女儿,如今反倒是父亲帮着外人,来欺负起女儿来了。”

      林如海忍着笑,只端起茶盏,转了话头问道:“今年送往京中的年例用度,可都收到了?”

      黛玉低着头一一应答,声音却比方才轻细了许多。

      林如海又问道:“那荣宁两府同辈姊妹里,可有谈得来的?”

      黛玉答道:“大姐姐早选入了宫,等闲见不着;二姐姐性子木讷,不大言语;三妹妹、四妹妹年纪尚小。倒是一处住着的宝姐姐常见。”

      林如海将茶盏放下,问道:“薛家的姑娘?她如今也常同你们在一处?”

      黛玉道:“正是她。她行事稳重,老太太很喜爱她,宝哥哥也肯听她的话。她劝一句‘冷酒伤身’,他便依从了;换作女儿说他一句,他倒先问我可恼了不曾。”

      林如海听罢,又问:“她身子可好?”

      黛玉道:“平日瞧着倒好,偶有一两日不出来,说是身上不自在,过后便又照常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手仍搭在盏沿上。黛玉拿茶盖拨了拨浮沫,抬眼看他,道:“父亲还要问什么?”

      林如海这才收回手来,道:“你们既常在一处,她可有哪里待你不好?”

      黛玉将茶盖轻轻一合,道:“那倒不曾。只是自打她来了,府里便有人传什么金锁该配通灵宝玉,偏生她金锁上的字儿又同宝哥哥玉上的配成一对。这天底下的巧事,竟有巧到这般田地的。”

      林如海问外祖母可曾提过,黛玉摇头。他便道:“既无尊长明言,这些闲话便作不得数。”

      黛玉忙道:“女儿何曾当真了。只是每逢有人提起,宝姐姐不接腔,也不恼,越发叫人瞧不出深浅。”

      林如海端着茶盏,问道:“照你这般说,她若接了话,便显得她心虚着意;她若不接话,又叫你觉得深不可测。玉儿,你且教她该如何处之才是?”

      黛玉把茶盏一搁,红着脸道:“父亲既这等替她开脱,下回索性写信问她去便是,何苦拿这些话盘问女儿。”

      林如海笑而不答。黛玉自觉无趣,默坐了半晌,瞧着父亲鬓边的霜色,轻声问道:“父亲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林如海抿了一口茶,道:“好得很,你莫挂念。”黛玉望见父亲微微泛白的唇色,心下一酸,便不再提那些烦心事,转而讲起贾府里姊妹们吟诗习字的雅趣,又说了些同辈间玩闹的笑话。林如海听一句,问一句,父女二人促膝相谈,直说到日影西斜。

      这一年里,玄卿仍在盐院襄办事务,私盐帮的案子已近尾声,余下的卷宗、供词,仍由他逐一核清。至于安抚收编漕帮一事,因干系甚大,向来是林如海亲自过问,连往来的书信也不经旁人之手。如今见玄卿办事稳妥,口风又紧,漕上的人来时,便渐渐留他一道相见;后来有些书信,也交给他商议回覆,不再事事独自经手。姬夫人也常往来林府,黛玉一回来,便过来照应她的起居。蘅圃也在盐院襄理公牍,案头虽仍压着给宛娘改的诗稿,办事却渐渐妥帖,连从前看着便皱眉的旧账,也肯坐下来细理了。

      这一年,宛娘一听说黛玉回来了,便日日抱着食盒来寻她,今日是桂花糕,明日又换了别样点心。有时林如海料理完公事,想寻女儿说几句话,才到她房门前,便听见里头两个女孩子笑个不住。他掀帘进去,见宛娘挨着黛玉坐着,一碟糕才吃了一半,几上又铺开了诗稿,不由笑道:“我盼了这些日子,好容易把女儿盼回来,你倒日日来抢。也留半日给我,成不成?”

      宛娘忙站起来,脸上红了,手里还捏着半块糕。黛玉忍着笑,起身拉父亲坐下,道:“父亲来得正好,我们还有两句诗拿不定,正要请教呢。”

      林如海接过诗稿,笑道:“原来还留着我的用处。”宛娘这才跟着笑了,忙将碟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到了第二年黛玉再自京中回来时,林府二门上的婆子便得了吩咐,说姑娘身上乏了,概不会客。宛娘头一日听了,只得抱着食盒回去;第二日又来,门上依旧回说姑娘身上不自在;到了第三日,她便无论如何不肯走了,立在抱厦廊檐下,两手抱着那只雕漆食盒,央求婆子道:“我今日不吵闹,也不敢烦她迎出来。妈妈们只替我往里递一句话,就说那桂花糕若再放下去,可就不香了。”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只向她摇头,仍劝她改日再来。宛娘等得心焦,悄悄走到湘妃竹帘外,唤道:“林姐姐,我知道你听得见。”

      里头静了片刻,才听黛玉冷笑道:“横竖我这人自来刻薄成性,若是见了你,仔细把我这满身的酸刻薄气,熏坏了你那金贵的桂花糕。”

      宛娘心头一紧,方知症结所在。她两手在食盒提梁上攥紧了,低声道:“是我信里那句话,写得太重了。”

      黛玉道:“你落笔时痛快,我读来便活该受着你的教训?”

      宛娘急了,脱口道:“可姐姐那话,原也说得重了呀!”

      黛玉隔帘啐道:“满府上下都在发笑,我不过跟着笑了一句。旁人笑得,我便笑不得么?他们拿尖酸话戳我,背地里笑我小性儿,你倒不曾听见。”

      宛娘一时无话。黛玉听阶下没了声息,又道:“你在自己家里,有父母护着,哪里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一句话落进旁人耳朵里,先得转三道弯。你替旁人抱不平的时候,可也替我想过一想?”

      帘外静了下来。宛娘垂头看着怀里的食盒,眼圈渐渐红了。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想过的。我若不是替姐姐想过,何苦要写那封信?姐姐前番在信里细细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在荣府席上吃相何等滑稽,又说什么‘母蝗虫’、‘携蝗大嚼图’。姐姐笔墨俏皮,我头一眼瞧着,也跟着笑出来;可等那阵笑劲过去了,心里却有些难受。”

      黛玉冷笑道:“好一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只会替不相干的人叫屈。刘姥姥大老远登荣国府的门,难道为的是吟诗赏花?老太太爱听她说乡下的事,凤姐姐拿她凑趣,她自己也明白。临走时,衣裳、银子、点心,哪一样少了她的?人家得了实惠,欢欢喜喜回去了,倒要你在千里之外替她叫屈。”

      宛娘把食盒提梁攥得指节泛白,道:“我知道她是去求银钱的。可她若不是急着求人,何苦这把年纪还到人家席上凑趣?阿荔她娘病的那年,车大叔也向相熟的账房借过银子。回来时他一路只说人家待他客气,夜里却坐在灶边半日没说话。人得了救急的钱,难道便连难受也不许有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姐姐还记不记得送宫花的事?周瑞家的各处都送遍了,末了才送到姐姐门前。你信里没说恼,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刘姥姥得了银子,就能不难受么?”

      帘内没有声息。宛娘低下头,接着道:“我怕姐姐受他们的委屈久了,也觉得这样取笑人没有什么。姐姐,我写信是为这个。”

      帘内许久没有动静。宛娘正欲再唤,才听黛玉叹了口气,低声道:“进来罢。”

      宛娘忙掀帘进去,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到了榻前却又站住,低着头不敢看她。

      黛玉倚在榻边,打量她红肿的眼皮,无奈道:“哭什么?我不过隔帘驳了你两句。”

      宛娘吸了吸鼻子,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抹,抽噎道:“姐姐哪里是说了两句,方才分明是把我劈头盖脸训了好一通。”

      黛玉见她那副狼狈又委屈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叹道:“罢了,训也训过了,骂也骂完了。还不快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省得回了家,周先生瞧见你这红肿的眼皮,倒要写诗编排我欺负了他府上的千金。”

      宛娘破涕为笑,忙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把脸拭净,这才揭开食盒盖,凑近问道:“那姐姐往后还肯见我么?”

      黛玉挑眉斜睨她道:“往后若是不见你,谁三五不时巴巴地给我送桂花糕来?难道当真指望蘅圃先生亲自提着食盒登门,再当面同我讲一大篇什么‘天成之态’不成?”

      宛娘这才放下心来,眼睫上还挂着泪,脸上已笑了。

      黛玉伸出手指,在她额上戳了一下,佯怒道:“下回你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地拿大道理堵我,看我见你不见。”

      宛娘笑嘻嘻扮了个鬼脸,道:“下回倘若遇着不平事,我少不得还要依样堵上一堵,谁教我生来便是个皮实不长记性的。”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道:“你这丫头,真真不讲章法。”

      王嬷嬷候在屏风旁,见两个姑娘和好了,便含笑叫雪雁来摆点心。

      这一年再送黛玉返京,王嬷嬷的步履更迟缓了,箱笼却仍要亲手过目。雪雁替她搬箱取物,她仍坐在旁边指点,偶尔伸手替她掸去袖上的浮灰。

      不想转过年来,林如海忽然昏厥,不省人事。黛玉在京接到急信,便匆忙收拾,赶回扬州。王嬷嬷原有些不适,执意跟来,路上竟病得不能起身,只得另拨婆子服侍。黛玉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扬州地界,已是料峭的春寒天气。黛玉独坐在车里,听见外头渐渐熟悉的乡音,一只手攥着帘角,心里发颤,却迟迟不敢用力掀开。直到车轮缓缓停稳了下来,她才将帘子揭起了一道细缝,先是看门首,再看阶前。

      只见石阶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依旧挂着昔日的旧灯,门房里早有人快步迎了出来,连门旁放着的那口大缸也还在原处。她见门庭仍如往日,心里才略松了些,忙催着开车门。

      石玄卿此时正立在门首迎候,见她下了车,忙趋步迎上前来。黛玉顾不得别的礼数,一开口便先问道:“先生,我父亲今日可大好些了?”

      玄卿见她脸色惨白如纸,便特意将声音放得轻缓,道:“东翁早先已经醒转了,才服过了药,如今正在房中静养。姑娘一路受风霜辛苦,先进去罢。”

      话音未落,宛娘已从仪门里快步出来,上前握住了黛玉的手。黛玉怔怔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便由她拉着往里走。

      宛娘觉出她的手指凉得像冰一般,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声宽慰道:“林伯伯早间还问起你呢。方才进下了些稀粥,大夫也才来看过脉,你且放心。”

      黛玉默默点头,随她穿廊过院。及至到了卧房门外,远远闻见那浓重的药气,脚下的步子反倒迟疑起来。宛娘挑起软帘,轻步陪她一同进去。

      只见林如海合目卧在病榻之上,脸面比她临走时清瘦了许多,一只手虚虚搁在锦被外头,袖口显得空落落的,直衬得那一截腕子越发细弱。黛玉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坐下,伸出双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捧在掌心。

      林如海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渐渐睁了开来。他的目光定定望了黛玉好一阵,低声唤道:“玉儿。”

      黛玉忙俯下身去,哽咽抽泣道:“父亲……”

      林如海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握了一下便又松开。他凝望着黛玉身上那一袭鲜亮红衣,嘴角略略牵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低声道:“回来了……好。”

      黛玉连连点头,慌忙拿帕子去拭泪,又怕被他瞧见了引得伤心,越拭越把头垂低。林如海精神倦怠,不再多言,那只手便依旧由她这般握着。黛玉在榻旁静静坐了好一阵,见父亲的眼皮渐沉,已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宛娘走到她身旁,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黛玉俯身仔细看了看父亲,方将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仔细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这才随宛娘悄步掀帘退了出来。

      姬夫人此时正候在外间厅上,见黛玉出来要行礼,忙伸手扶住道:“既然到了家,且把心放宽些。你父亲如今最须静养,咱们在跟前慢慢调理就是了。”

      在她身旁还立着一个小坤道,年纪看着与宛娘相仿,一头乌发束得齐整利落,绛红发带垂在肩后,白色道衣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绛红褙子。她眉眼甚是清秀,神情恬淡安静,手里正拈着一张折好的素色药纸,见黛玉望来,便向她稽首。

      黛玉擦干了残泪,轻声问道:“这位道长是……”

      姬夫人忙引介道:“这是霖香堂田顺之先生所收的义女。田先生同咱们素来交厚,她如今在苏州忘路观中修行,道号叫做璃梦,俗家姓名唤作田雨灵。”

      那小坤道温声道:“林姑娘唤我阿灵便是。”

      宛娘在一旁跟着说道:“林伯伯那日突然昏厥过去,任怎么唤总不醒。多亏得田掌柜连夜差人往苏州讨来了紫露丸,阿灵妹妹亲自给送了来,吃了药才慢慢醒转过来。后来陈大夫又重新开了方子,反复嘱咐着须按时服药,好生调养。”

      黛玉听罢,退后半步,便要屈膝跪拜下去谢恩。阿灵见状,赶忙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她,道:“林施主,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黛玉攀着她的手臂哭道:“道长救了我父亲的性命,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阿灵仍旧耐心地扶着她,道:“家师紫云道长从前曾见过林公。那一年姑娘方才三岁,师父云游到了扬州城,林公还曾起意想将姑娘送到观中修行,后来到底心中舍不得,师父便也未曾勉强。”

      黛玉含泪怔了一怔,追忆道:“我隐约记得的,那时不仅如此,仿佛还有个癞头和尚,吵着说要化度我出家。父亲母亲哪里肯依从他们。”

      说到亡故的母亲,她的声音又哽咽住了,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道长施以援手,也求道长代我谢过令师。”

      阿灵扶她站稳身子,道:“姑娘的心意,我原样带回观中便是。只是丸药虽吃了,身子仍须慢慢调养温补。我听说林公自病中还强撑着看公文,夜里也迟迟不肯安歇,纵然有好药在,也经不起这般经年累月的耗损熬煎。”

      黛玉忙应道:“我这就去劝父亲,往后再不许他这般熬夜了。”

      阿灵朝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叮咛道:“家师临行还特特嘱咐我,世间的药力也有尽处,切莫因着眼下光景稍见好了,便把往后的调摄日子给看轻了。”

      黛玉默默记在心坎上,正待再开口细问,外头帘子微动,雪雁走了进来。

      但见她一双眼圈哭得通红,冷不防见黛玉望来,忙慌乱地在嘴角挤出了一点笑意,唤道:“姑娘。”

      黛玉心中不安,问道:“王嬷嬷呢?先前在长路上便一直病着,如今安顿好了,身上可好些了没有?”

      雪雁低着头整了整袖口,低声回道:“挺好的。姑娘尽管放心罢。”

      黛玉望着她,见她一双手拢在袖里,便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椅背,又追问道:“你同我说实话,到底好不好?”

      雪雁越发不敢抬眼看她,身子微颤着,仍低声道:“很好……已经歇下了。”

      黛玉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撑住椅背,追问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姬夫人见状忙赶前一步伸手握住黛玉颤抖的胳膊,尚未开口,雪雁已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放声大哭道:“姑娘!祖母她老人家到了家,才被抬了进去,才刚躺下,整个人就……就没了啊!”

      黛玉只觉眼前一晃,两腿便没了力气。宛娘忙从一旁用力抱住她,地上的雪雁也慌忙爬起来相扶,几个人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下。雪雁整个人伏在她的膝前,早已哭得说不出句完整话来。黛玉颤巍巍伸出手去摸她的头,指尖落到了被泪水浸湿的鬓边,却就那么僵僵地停在了那里。

      过了些时,石玄卿在前院交代妥当,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来,隔着庭院远远望见黛玉与宛娘正肩挨着肩坐在东翁窗前的阶沿上。两个姑娘的手交握在一处,谁也没有说话。而在另一边的跨院厢房里,雪雁长跪在王嬷嬷停放的榻前,伏着身子哭泣,断断续续的悲声顺着微风一阵阵送了过来。

      玄卿停下了脚步长叹了一口气,忽听得身后有人从容唤道:“先生。”

      他回过身来,只见得一个年轻公子正向他躬身拱手行礼。但见那人面皮白净,眉目俊秀,身段风流齐整,衣冠上虽带着千里跋涉的一路风尘,领口袖边却收拾得妥妥帖帖,举止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富贵公侯人家的尊荣气派。

      玄卿亦还了一礼,道:“恕在下眼拙,未曾请教尊姓台甫。”

      那年轻公子道:“晚生贾琏,乃是奉了家中老太太之命,专程护送林妹妹回来的。这一路之上只顾得催赶车船脚力,尚未来得及向先生当面请教。”

      玄卿忙道:“原来是琏二爷。在下石朴,字观德,号玄卿,忝在林公幕中襄理些文书。”

      二人当下重新郑重叙礼。正说着话,陆夫人自廊下匆匆赶来,向贾琏端正福了一福,道:“我夫家姓周,外子与石先生一般,也是林公幕中的同僚。东跨院的厢房已打扫收拾妥当,请二爷这就进去歇歇乏罢。”

      贾琏逊谢道:“多承夫人关照费心。只是晚生到底是个外姓男子,在这外头又少不得常常走动,若是就此住进来,倒叫内院的女眷们行走不便。我已在离此不远的官驿里定下了房间,离着贵府左右不过几条街的路程。”

      说着,他将一直垂手侍立在身后的小厮叫到了跟前,道:“这是随我南来的小厮昭儿,自今日起便教他留在府中听差。我姑父这边若有任何差池动静,只管叫他随时去找我,不拘是白日还是深更半夜。”

      接着,他又指着石阶下候着的一个仆妇,道:“这是来旺媳妇,内子特意叫她跟来照应妹妹。眼下先随我去驿馆安置行李,回头便来府中听差。”

      那媳妇忙上前道:“临出门,我们奶奶再三嘱咐,二爷安顿在哪里,也须写信回去说一声。”

      贾琏道:“知道了,少不了你的信。”

      玄卿听了,不觉莞尔。这等出门在外还须向家里逐件交代的规矩,他倒也并不生疏。贾琏见他笑,也跟着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又端正神色敛容起来。

      贾琏轻叹了一声道:“还有这王嬷嬷的身后之事。这一路上老人家虽病着,大家心里总念想着到了家,便好好请大夫为她调治,谁承想造化弄人,终究没能留住。她老人家侍奉姑妈和林妹妹这些年,功劳苦劳俱在,这一场发引丧事,便全权交由晚生来张罗承办罢。”

      玄卿躬身拱手致谢道:“如此便真是有劳二爷费心了。其中所需的一应银两器物,务必叫人随时知会在下一声,好由公中支取。”

      贾琏摆了摆手道:“些须小事,先生何必这般见外。”

      玄卿口中还待要再说几句,贾琏已是客气地拱手告辞,带着来旺媳妇径自转身去了。唯留下那小厮昭儿,仍垂手恭立在石阶之下,等候差遣。

      玄卿立在廊下,目送他出了门,才回身招呼昭儿。

      此后数日,林如海的病势虽渐渐转危为稳,黛玉却深恐父亲伤心,一直不敢提王嬷嬷身故之事。直到七日后发引安葬已毕,林如海偶坐在榻上,忽问道:“玉儿,你回来这些日子,怎么不见王嬷嬷进来?她路上受了劳乏,可还没有歇过来么?”

      黛玉听见这话,低头跪在榻前,含泪道:“嬷嬷路上原就病着,到了家才安顿下……便去了。琏二哥哥替她料理了后事,昨日已经安葬了。”

      林如海听罢,整个人怔了半晌,良久才颤声道:“竟然……才刚到了家,便这么去了么?”

      黛玉低垂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绣裙之上,浸湿了一片。

      林如海沉沉闭了闭眼,两行泪水顺着苍老的眼角悄然滑落下来,长叹一口气道:“这老人家……倒像是替我这遭灾的人挡去了一劫啊。”

      黛玉一头伏在榻沿上,林如海强撑着抬起枯瘦的手来,慢慢抚摩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温声道:“好孩子,你须得好生替我……去给嬷嬷多上几炷香罢。”

      此后数日之间,黛玉哀伤过度,终日茶饭不思。阿荔从厨下端来的热粥凉了,又叫人拿去温热,黛玉只摇了摇头,道:“先放着罢。”

      雪雁跪倒在她的脚边,哭求道:“姑娘,好歹吃两口。祖母在时,最怕姑娘不肯吃饭;如今倒为了她老人家,熬坏了姑娘的身子,叫我……叫我怎么好呢?”

      黛玉便拉起雪雁来,亲自替她擦拭眼泪,可那案上的饭食,却仍只略沾一沾唇。陆夫人与姬夫人也几度亲自过来,坐在榻前温言相劝,黛玉口中虽然句句应承着,等她们一走,她便又将碗推开了。

      宛娘却仍日日过来,头一日袖里揣着香脆的松子糖,次日便换成了新蒸透的菱粉糕,到了再往后的日子,便又是各式各样新蒸出的精致点心。她来到屋里,只轻轻把小巧的瓷碟往黛玉的手边一放,自己随手拣出一块嚼着,嘴里便絮絮念叨着街市上的新鲜见闻、父母在家中的琐碎笑话。黛玉纵使不答一言,宛娘也不见气恼,依旧是挨着她温温存存地坐上大半日。

      这一日,宛娘又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蘅圃在书房翻找眼镜的趣事。只见她坐在榻旁的一张小圆杌子上,学着父亲平日里的神态模样,先低头摸索两只大袖口,又学着翻找案头的书册,到了末了,两只手无可奈何地往前一摊。

      宛娘道:“整张大书案全找遍了,连窗台缝隙也细细摸过了,到了最后,连我娘做活计的针线笸箩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我爹急得在屋里直跺脚,只说这府里样样东西全都长了腿,专会自己乱跑藏身。”

      黛玉低头慢慢理着手里的素帕,嘴角微微松动。陆夫人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到这里,也笑着看了过来。

      宛娘接着又道:“我娘偏偏也不替他翻找,只叫我去妆台前将照脸的铜镜拿来。我爹见状越发吹胡子瞪眼地不乐意起来,说这会儿急着找的是读书用的水晶眼镜,拿个照脸梳头的铜镜来作什么?”

      宛娘说到此处,伸手往自己的脑门顶上一摸,两只杏眼瞪得溜圆道:“谁成想,原来打一清早起,便一直稳稳当当架在他自己的脑门顶上呢!到了这时候,他反倒还要倒打一耙怪起我娘来,气呼呼地说既然早就瞧见了,怎的不早早告诉他一声。”

      黛玉原还绷着脸,听到此处到底按捺不住了,蓦地抬起眼眸嗔怪道:“你吵死了!”

      宛娘被她这一叱,身子冷不防一顿,那只手还滑稽地搁在自己头顶上,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黛玉。黛玉见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滑稽模样,到底扑哧笑出了声,忙拿起手中的绢帕掩住了嘴。宛娘见状,悬着的心这才落下,面上亦跟着笑开了花,趁势悄悄将那盛着点心的瓷碟往黛玉手边又推了推。

      黛玉低头从碟里拣出了一小块糕,小口小口地咀嚼吃着。宛娘瞧在眼里,只喜孜孜地低头也另拣了一块,陪着她一道慢嚼细咽起来。

      陆夫人见她肯吃,才念了声佛,笑道:“阿弥陀佛,可算吃了。这几日我们说尽了好话,倒不及你讲一回你爹的笑话。”

      宛娘抿嘴道:“娘先别忙着谢我,回去不告诉爹,便算疼我了。”

      陆夫人笑道:“我不告诉他。只是你林姐姐这些日子不肯吃,我看着也吃不下。如今她好了,你也替我请位先生来,开一开胃。”

      宛娘当了真,忙问道:“娘也不受用了?怎么不早说?我回去便叫爹请大夫。”

      黛玉低垂着眼眸,将指上沾着的一点糕屑轻轻拈了下来,抿嘴接口笑道:“何必眼巴巴去问你爹?眼前就有一位现成的神医在此,只是不知人家肯不肯屈尊大驾罢了。”

      宛娘听了,便往门外张望了一圈,疑惑道:“哪一位?我怎的不曾瞧见?”

      陆夫人拿帕子掩着嘴,笑道:“我的傻丫头,自然是方才学你爹找眼镜的那一位了!”

      宛娘这才醒过神来,一张脸红到了耳根,又是羞窘又是好笑,一伸手便作势要去夺黛玉手里的点心,嗔道:“好啊!我千方百计、好心好意拿吃的来宽慰你们,你们两个倒当着我的面合起伙来取笑我不成!”

      黛玉手疾眼快,忙把素手往身后一藏,揶揄道:“这已经送给了人的东西,天底下哪里还有张手再讨回去的道理?”

      宛娘隔着小几够了几次都够不着,自己先笑弯了腰,陆夫人也拿着帕子笑个不住。阿荔见黛玉手里的糕快吃完了,便将那一小碗隔着热水温着的细白米粥端了过来。

      光阴易过,转眼已入初夏。庭前花木渐密,林如海的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如今已能每日到穿堂廊下走动,三餐渐复旧常,方子上的药味也一味味减了。黛玉仍陪父亲用膳,见他偶尔肯添小半碗羹饭,心里才慢慢安稳。

      其间,贾琏接到京中家书,说隔壁宁府一位奶奶亡故,贾珍请了王熙凤过去料理丧事。来旺媳妇听见,便道:“我们奶奶自己的身子还没养好,又揽了这一大摊子。”

      贾琏折起信来,说道:“珍大哥哥既亲自去请,她哪里推得开。”

      到了六月,周家忽传来喜信:周蘅圃奉旨补了上海县县丞实缺,只待原任年底核清钱粮簿册,最迟明年二月便须赴任。宛娘头一个跑来报信,笑得眉眼弯弯。林如海闻讯欢喜,命厨下备了一席家宴,只请周蘅圃、陆夫人与宛娘,石玄卿与姬夫人,又把贾琏请来,同黛玉一道围坐庆贺。

      席间,蘅圃想到自己半世吟风弄月,若非林如海多年包容,近来又替他保荐,何来今日补缺出仕,便数次持杯起身致谢。林如海一次次将他按回座上,笑道:“伯衡快坐。你若每巡都拜一回,倒显得我是图你那几首诗才替你谋了这个缺。到了上海,可莫再偷空写诗误了钱粮印信;快将酒吃了,省得陆夫人怪我把她家官人灌醉。”

      玄卿抚掌道:“海西旧传中,有九位掌管诗律文思的仙女。我看伯衡兄往常只顾苦吟,怕是日日同她们往来,才把柴米银钱撂下了。伯衡兄此去掌管一县钱粮,可莫再同她们暗通款曲;不然催科榜文上若有一字不谐,岂不教知县与差役跟着你四处叶韵?”

      姬夫人瞥了他一眼,嗔道:“好端端一席通家喜酒,你偏又说这些没头没脑的典故。”

      满桌人都笑了。贾琏忙满斟一爵,道:“玄卿先生不必替周大人担忧。上海是通海要津,商贾云集,以周先生的才具,赴任必能政通人和。晚生借花献佛,先敬周大人一杯。”

      林如海笑道:“酒还没吃,二爷倒先替伯衡把上海县的好话说尽了。且容他坐稳了,慢慢再敬不迟。”

      众人纷纷举觞,席间笑语不绝。

      偏在这几日,京中又有加急家书送来。贾母听说林如海病体已见康复,便催贾琏早日送黛玉回京;又说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外孙女去了这些时日,院里少了个知心说笑的,连饭菜吃着也不香了。

      黛玉将家书看了两遍,放在膝上,垂眸不语。林如海坐在窗下,温声道:“老太太这样挂念你,便早些收拾回去罢。为父如今饮食起居皆已大安,身边又有观德、伯衡照应,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黛玉抚着信纸上的折痕,低声道:“父亲上一回在信里也说是寻常小恙,可后来却……”

      林如海合上书卷,道:“这一回,为父凡事都听你的。公文已少看了许多,到了时辰便早早吹灯,连大夫也都说好了。难道我还能串通他们一齐哄你?”

      黛玉仍不肯松口:“不如再多住些日子,等过了暑热,到了秋凉再走,也未尝不可。”

      林如海听了失笑道:“真到了秋凉,你又要说北边风寒,不如过了严冬。若都依你,明年此时,咱们父女怕还坐在这里商量几时动身。”

      黛玉被说中心思,双颊微红。她舍不得病体初愈的父亲,也舍不得江南水土与常来常往的宛娘;只是外祖母年事已高,信里句句盼归,她又如何能不挂念。

      林如海见她神色稍缓,又道:“况且璃梦道长还要在扬州住上一年,对症的药也都带来了。这里有人照应,也不缺良药,你只管安心随你琏二哥哥回去。”

      贾琏趁势笑道:“妹妹若还不放心,我索性把昭儿留在这里听用。姑父若有大事小情,便打发他快马进京,也省得临时寻人。”

      黛玉这才抬眼,认真叮嘱道:“父亲身上往后但凡有一点不好,千万即刻差人告诉我,不许瞒我半个字。”

      林如海连连点头道:“依你,必不瞒你。”

      归期定在六月中旬,府中便开始收拾箱笼。雪雁要留在扬州替亡故的王嬷嬷守孝,不能随行;林如海另派了老成持重的张嬷嬷护送黛玉。张嬷嬷领了差使,便逐件检点一路所需的衣裳、铺盖与药物。

      黛玉坐在一旁,看雪雁把几包针线放进木匣,伸手按住尚未合上的匣盖。雪雁抬头望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黛玉才收回手。

      雪雁咬着唇道:“姑娘一路若要添置什么,或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张嬷嬷,别怕烦人,自己忍着。”

      黛玉道:“你在家里也要按时吃饭。往后得了空,替我多往嬷嬷坟前走一走,看看她老人家。”

      雪雁低头应了,将匣盖轻轻扣严,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临行那日,黛玉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又独自将卧房看了一遍。妆台上的小镜已经收入箱中,临水窗前还搁着昨日未饮尽的半盏茶。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方随张嬷嬷出了房门。

      穿过回廊,只见林如海换了一身青绸长衫,早已立在二门前同玄卿说话。他面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远远见女儿出来,便迎上两步。

      宛娘也赶来拉住黛玉,趁人不备,将一个油纸小包塞进她袖中,红着眼圈道:“好姐姐,等上了官船再拆开看。”话才说完,泪便落了下来。雪雁一路跟到阶前,本有许多话要叮嘱,一开口却哽住了。

      黛玉替宛娘拭去泪痕,又握住雪雁的手,劝道:“我又不是一去便不回来。你们这样哭,倒教我怎么迈得开腿?安心在家等着,我一到京城,先写信回来报平安。”

      宛娘与雪雁含泪应了。林如海见状,笑劝道:“好了,都别哭了。等到今年腊月,若我的身子比眼下更好些,索性带着你们一同进京,到老太太跟前请安。”

      黛玉忙抬起头道:“父亲才刚养好,怎么又想着出远门?扬州到京城数千里,哪里是说走便走的?”

      蘅圃也拱手道:“姑娘说得是。林公年底若真要进京,眼下更须把精神养足。”

      林如海笑道:“我这女婿再不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只怕真要数落我,说外孙女被她如珠似玉地养着,做女婿的倒几年不露一面,莫非把岳母忘了?”

      他说着,又向蘅圃挤了挤眼:“伯衡也别只顾拦我。听说令爱上回观市,为了看少年郎,还叫小女作诗打趣。若到了繁华京城,正好教她看个够,也省得往后总拿纸墨作幌子。”

      宛娘当面被揭了短,红着脸去向父亲撒娇。蘅圃把两袖一拢,叹道:“可见当日委实不该带她出门。不过看了几张笺纸,倒留下这许多话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琏道:“姑父只管放心。老太太若知道姑父要来,只怕提前一个月便叫小厮天天往码头张望。”

      他又笑道:“到时候我把贾府的少年郎都请出来,在阶下站上一排,由周姑娘慢慢挑。”

      话才出口,黛玉便瞪了他一眼。贾琏忙改口道:“自然不能全请,总要留几个妥帖的在老太太跟前斟茶。”

      黛玉抿唇道:“琏二哥哥不必忙着替别人排班,倒先问问二嫂子,许不许你站进那一排。”

      贾琏忙长揖道:“我的差事,她早派定了,只管端茶倒水,哪里还敢往里站。”

      宛娘躲在黛玉身后,也笑出了声。林如海望着几个姑娘,道:“这才好。到了京里,还要仰仗你们在老太太跟前替我美言几句,省得她真怪我躲懒,不肯认我这个女婿。”

      黛玉拉住父亲的衣袖,道:“父亲若年底当真要来,须先请大夫仔细诊过脉,不许自己作主。”

      林如海将女儿的手握在掌中,温声道:“全依你。你在老太太跟前,也要自己保重,不可仗着有人疼爱,便挑灯看书,误了饮食睡眠。”

      黛玉点头应了,手仍由父亲握着。

      外头管事来报车马齐备,林如海便牵着女儿往外走,道:“让我送你到码头,看着你上船再回来。”

      黛玉忙拉住他:“码头上风大,人马客商又杂,父亲何苦去受这一番劳顿?有琏二哥哥与张嬷嬷护送,难道还不放心么?”

      林如海道:“不过坐轿送一送,哪里就累着了?”

      黛玉仍攥着他的衣袖,道:“父亲今日若不听劝,我便上了船,一路也不得安心。”

      林如海见她执意,只得停步笑道:“好,全依你。我站在这里看你启程,你去罢,别误了开船的时辰。”

      黛玉含泪下拜,走出数丈,又回头望去。晨雾里,父亲仍立在朱门前,见她回眸,便含笑抬袖挥了挥。黛玉向父亲点头,这才由张嬷嬷扶着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黛玉掀起帘角,一直望到父亲的身影隐入薄雾,再也看不清,才将帘子放下。

      张嬷嬷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又将茶盏安置在她手边。黛玉低头摸着袖里的小纸包,想起父亲亲口答应年底进京,离愁之中,也添了一点盼望。

      待父亲到了京城,头一件事便是领他看自己如今住的屋子。那原是母亲未出阁时的绣阁,想来父亲从未进去过。哪扇窗前四时有花,哪处软榻适宜焚香看书,都要领他一一瞧过;屋里的旧物若有父亲认得的,正好缠着他细说当年。

      自然还要先带他见一见宝玉。想到这里,黛玉抿起唇角,轻轻抚着纸包的折角。父亲最会一本正经说笑,自己常听了半日,才明白又被他捉弄。等到了京里,须同父亲商量好,专拣宝玉那些荒唐歪理,由父亲说一句,自己便帮一句,看宝玉几时才能醒悟。只是到时自己须忍住,别先笑出来才好。

      黛玉想着宝玉抓耳挠腮的模样,终于靠在车窗边,独自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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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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