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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惜别 一支惜别, ...


  •   贾雨村复席之后,林府书房里的声气一日静似一日。黛玉仍每日按时读书,只是从前问过的纸墨来历、《货殖》旧文,暂且都收在心底,不大提起。她见雨村先生讲书仍是旧日那一路端方收束,便知有些话此时说不得;既说不得,手底下便依着玄卿先生所言,全拿笔写在纸上。

      宛娘仍日日过来附塾,同黛玉说话,拿诗稿相商,也悄悄问她那几张观市得来的纸样收在何处。只是雨村先生在席时,她到底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听讲经义,便佯作端严受教;讲到诗教,也提笔记上两行。字记得端正,眼珠子却不时往黛玉这边一瞟。雨村前脚出书房,宛娘后脚便拉着黛玉展纸研墨,评诗论字,悄声斗趣。书斋里有了这小姑娘,便始终留着一缕活气。

      只是这般日子未及半月,荣国府来接黛玉的书信便到了。

      林如海初见那信,独自在书斋里坐了良久。

      信上辞意恳切,无非是老太太痛惜爱女早逝,思念外孙女孤苦,愿接至膝下亲自教养;又念及林公官居巡盐重任,案牍繁劳,身染沉疴,幼女终日守着药炉病榻,究非长久之计。信里既叙亲情,又替他父女打算,林如海读了一遍,许久没有放下。

      林如海心里明白。贾母失了贾敏,悲痛难解,便越发想把黛玉接在身边,好似抚着外孙女还能留住女儿的一点神影。这份情意不假;况且荣国府门第显赫,京中亲眷繁密,若论女儿日后安身受教之所,确比这日渐冷清的扬州林府稳妥。

      只是这“稳妥”二字落到重病老父心头,便浸出说不出的辛酸。他这些年旧疾缠身,一日甚似一日地觉出身不由己。白日里强打精神批折看账,尚能支撑;夜深咳喘骤发,胸口便像被挖空了,非得倚着软枕缓上大半个更次,方续得上一口气。近来灯下提笔,常觉指腕虚浮,未及半页便须停歇。郎中只说宜闭门绝虑、静养调摄,可他身系两淮盐纲,膝下又只这一个娇弱孤女,如何安枕?

      若把黛玉留在膝前,父女自可多聚些日子;可日日教她守着药汁、眼见着林府日暮、老父枯槁,于这聪敏的小儿女,何其残忍?送她进京,荣府有长辈疼爱、姊妹作伴,总强过在此空耗。只是道理再真,真要把掌上明珠送出千里关山,他又何尝舍得?辗转数日,林如海终究定了行期。

      黛玉闻得此讯时,正在书房窗下临帖。王嬷嬷侍立案侧,话音未落,黛玉腕底那管紫毫忽然停住,墨在生宣上渐渐洇开一团。雪雁在旁捧着砚水,冷不防听得“启程”二字,手上一颤,水险些晃了出来。王嬷嬷回头横了她一眼,雪雁忙敛手低头。

      王嬷嬷自黛玉襁褓中便贴身服侍,最知她体质与脾性。此番远行,林如海特命她与雪雁随行。雪雁年纪尚轻,不大通晓“远行”二字的轻重,只见满室仆妇都敛声屏气,心里便先慌了。

      黛玉呆呆看着那团化不开的墨痕,良久,方轻声问道:“几时动身?”

      王嬷嬷垂首道:“回姑娘,老爷方才示下,定在后日清晨启程。荣国府那边已打发了大船与得力家人在码头候着,雨村先生恰好也要进京谋职,两下合在一路,正好照应。”

      黛玉面色一白,没有言语,只点了点头。

      自这一日起,林府内苑便忙乱开来。收拾箱笼,点验衣缎,抄录药方,水路上所用的丸散、梨膏、煎汤的参片,都要分门别类封裹停当。雪雁手脚生疏,理一件问一件;王嬷嬷倚在大木箱旁,一面亲手扯直包袱边角,一面教她,道:“这个是舟中用的,搁在外层;那个是给贾府长辈的节礼,压在箱底,不可翻乱;这一小包是姑娘夜里翻看的书,须单搁在案头;那一匣沉香最怕潮,拿油纸再裹一层。”

      雪雁一桩桩记着,记到后来,眼圈鼻尖早已通红。王嬷嬷看在眼里,也不多责怪,只把她系歪的包袱结解开,重新打好。府里的老仆搬箱抬笼,都放轻了脚步。有人要问东西搁在哪里,走到姑娘窗下,又把声音压低了。

      黛玉反倒比众人料想的沉静。她每日清晨往正房给父亲请安,按时饮药;到了入夜掌灯,方独自在小书案前收拾行囊。那一卷卷与宛娘论诗的残稿、宛娘字迹规整却密密掐算平仄的诗笺,并蘅圃先生圈点过的几处诗题,都被她一张一张理平,收入妆匣。

      黛玉翻着那张洒金小笺,上头还留着打趣宛娘的藏头诗,底下压着试墨小稿与宛娘抄的墨说。墨痕犹新,宛娘得笔时的得意神气、车里争辩平仄的娇憨,都在眼前。黛玉看了一回,心头酸软,把纸页阖入匣中。此去关山万里,想到往后不能日日听她这样说话,便又打开匣子,看了一遍。

      次日清晨,雨村方才出府,书房里还残着一缕墨气。宛娘风风火火跨进门来,把新写的诗稿撂在案头,正要问昨日推敲的那两句合不合格律,却见黛玉静坐窗前,并未像往常那样含笑伸手接纸。

      宛娘把诗稿推近些,见她仍不接,才俯身问道:“林姐姐,你今日脸色怎这般白?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黛玉抬眼看着她,手指在案边那只楠木小匣上摩挲了一回,低声道:“宛妹妹,我要走了。”

      宛娘手边那一摞诗笺没按稳,哗啦一声,尽数滑落到青砖地上。她慌忙蹲身去捡,黛玉也俯下身来相帮。两人的手一同伸向散落的素纸,宛娘抓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的手指微凉,宛娘的掌心却滚烫。宛娘抓着她的手,指尖收紧,地上的纸也顾不得了,只仰起头看着黛玉,颤声问道:“去哪里?”

      黛玉垂眸道:“往京都荣国府去。外祖母来信,命人接我进京。”

      宛娘攥得越发紧了,急道:“怎会这般快?先前没听见半点风声。林伯父身子还在调摄,扬州林家好端端的,你怎能就这般走了?到底定在几时?”

      黛玉眼眶微热,轻声道:“明日清晨便启程。”

      宛娘声音发颤,眼泪刷地滚落下来,道:“明日?怎能这般仓促?那等公府深宅,规矩最大,人多心杂,最难相与。你性子孤洁,身子又弱,受不得半点委屈,真教人怎么放得下心。”

      黛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柔声道:“父亲还在扬州呢,我每年总要回来看父亲的。不过去住些时日,明年便又回来了。”

      宛娘听了,心里稍宽了一线,眼泪仍止不住,抽噎着问道:“果真每年都回?”

      黛玉含泪点头道:“自然当真。”

      宛娘拿衣袖揩了揩脸,咬牙道:“那我明日定去码头送你。”

      黛玉道:“江干风大浪急,你何苦跑去受寒。”

      宛娘反扣住黛玉的手腕,眼泪直落,却一字一句道:“风大也送,浪急也送。你都要走去那看不见的京城了,我难道还怕这一阵江风?扬州城这么大,我只有姐姐这一个知己。从前我走得快,累着了你,如今你一个人往那侯门里去,我若连送都不送你一程,我周宛娘成什么人了。”

      黛玉眼泪也簌簌落下来,反手握住宛娘的双手,颤声道:“好妹妹,你若当真来,我便在船头一直等你。”

      宛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带着哭音道:“姐姐等我,我今儿回去便求父亲,同父亲早早赶到码头候你。”

      两人将地上的诗笺一张张拾回案上。这一日宛娘再无心思温书。她把散落满案的诗稿胡乱叠好,抽抽搭搭与黛玉作别。黛玉倚在廊下朱漆柱旁,目送宛娘那抹浅杏色身影一步三回头地穿过月洞门,待那身影看不见了,还不肯回房,直等王嬷嬷来劝,才扶着她进屋。

      当夜,林府内宅灯火未熄。黛玉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通体斑驳的湘妃竹水笔。竹管上点点紫晕是天然的泪痕,深浅交错。她握着微凉的竹管在灯下看了良久,终究唤了王嬷嬷进来,命她托管事去请熟识的匠人,连夜在笔管首尾包上银箍,又在管身正中刻上“相待”二字。

      就在这日黄昏,玄卿已受召来到小书斋。案头搁着几封尚未封泥的信,林如海倚在椅上,神色清减。见玄卿入内,他放下笔道:“明日玉儿登舟北上。你若衙署里得闲,替我去江干送她一程。”

      玄卿躬身道:“东翁吩咐,卑职自当前去。”

      林如海把手压在一封家信上,默然良久,叹道:“这一去,虽说日后我得闲回京述职尚可相见,到底关山阻隔。那孩子心思太敏,受了委屈往往深藏于心,反更伤元气。”

      玄卿沉吟片刻,道:“东翁毋须过虑。姑娘近来随周姑娘走动,心胸气象已远胜往昔。到了新境地,万事只须循序渐进。东翁可叮嘱姑娘多修书寄还扬州,写与东翁叙情,写与周姑娘论诗,即便有不能示人的心事,也可化作笔底文字自己排遣。有话能写出来,便不至于句句闷在心里。咱们见了信,也好知道她的境况。”

      林如海眼中微露泪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备下赠她的随行之物,可妥当?”

      玄卿道:“卑职备了两枚鼻烟壶。一枚略见富丽,奉与雨村先生;另一枚素简,敬奉林姑娘。都是轻巧小物,随身收纳便宜。”

      林如海眉心一蹙,正色道:“玉儿年幼气怯,自小咳喘受不得刺激,那鼻烟腥燥辛辣,万不可教她沾染。”

      玄卿趋前半步,低声道:“东翁宽心。赠姑娘的那枚,不过假托鼻烟壶的形制;里头装的是泰西水手漂洋过海用的醒神盐。舟车劳顿、气闷晕眩时,命王嬷嬷启开壶盖一线,隔半尺嗅一嗅,便可提一提神。这里头不曾掺烟草,却也有冲鼻的气味,不可贴近了闻。日久气味散了,倒去残渣,换上新料即可。素日只叫下人收着,不致教姑娘误作香玩。”

      林如海听了,又嘱咐交代嬷嬷收好,才道:“这才像你平日的做派。寻常之物到了你手里,总另有一番机巧。”

      玄卿垂手道:“东翁谬赞。雨村先生那一枚,胎体敷彩画工精绝,外人瞧来是名家体面;姑娘这一枚通体素白,只求实用。”

      林如海看了玄卿一眼,把信笺合拢,低声叹道:“你胸有成算,我便安心了。京中贾府人丁繁复,规矩森严。玉儿去了外祖母跟前,虽有千般娇宠,可她性子孤洁,我只怕她说一句肺腑真话,旁人反嫌她心思重;她退让一步,旁人又视作理所应当。”

      玄卿默然半晌,道:“卑职只能替她备一件应急的小物,送她走这一程;往后在荣府里怎样立身,终究要由姑娘自己。所幸她此去,并非全无退处。”

      林如海问道:“退处何在?”

      玄卿道:“东翁在这里,姑娘有事便能写信回来;扬州家里的人,周姑娘那里,也都记挂着她。叫她知道有话总有人肯听,受了委屈也不必独自咽下,便多一分宽解。”

      林如海怔了半晌。窗外风穿竹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从信函上收回来,点头道:“明日,你替我多看她两眼。”

      玄卿躬身记下了。

      次日天色微阴。林府门前早备下车马,荣国府派来接应的管事仆从都在外头候着。雨村衣冠齐整,负手立在车旁,从容与各人应酬。

      林如海体素清羸,逢晨寒受不得江风,加之盐务繁剧,不能远送至江干,只送至二门。黛玉今日一身银红掐牙月白罗衫,外罩石青绉绸披风,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累丝钗,越发单薄如一枝经霜的嫩竹。她在父亲面前深深下拜,又回头向阶下伺候多年的几个老仆妇一一辞别。

      那些老仆多是伺候过贾敏与林家数代的老人,此刻齐刷刷立在垂花门下。一个平日捧药煎茶的老妈妈本还忍着,听得黛玉轻声唤了一句“妈妈好生保重”,眼圈一红,忙转过身去,撩起蓝布袖子在眼角按了几按。

      林如海伸手替黛玉理了理胸前被晨风吹乱的披风系带。他停在二门门槛前,眼中满是不舍。千言万语沉在心头,末了,这位两淮巡盐御史只把声气放得又轻又柔,道:“路上好生用饭。”

      黛玉原一直咬紧唇忍着,乍听得这句寻常的叮咛,泪水夺眶而出。她仰起脸,含泪道:“父亲也好生用药。”

      林如海点头,面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拍了拍黛玉的肩,低声道:“去罢,莫误了开船的潮汛。”

      黛玉含泪转身跨出垂花门,登上前头备好的车。王嬷嬷跟着搀扶上去,雪雁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黛玉随身的朱漆描金文具匣,蜷坐在车厢门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因顾着荣府管事在前,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直到帘子垂下,再瞧不见二门内那道清瘦身影,黛玉方以帕掩面,眼泪直落。

      玄卿策马随车队护送到扬州古渡码头。

      江畔泊着一艘两桅官舫,舱房上下已打扫齐整。雨村立在青石码头上,同荣府领头的管事核对行程与沿途驿站,言笑从容。见玄卿下马走过来,拱手笑道:“玄卿贤弟竟也亲自来送,足见高义。”

      玄卿还礼道:“林姑娘远行赴京,做西宾的自当略尽心力。”

      雨村挽了挽袖口,一副包揽全局的模样,朗声道:“有愚兄与荣府之人照料,贤弟尽可放心。愚兄自当视林姑娘如同己出,沿途必无疏虞。”

      玄卿含笑道:“正因有雨村先生一路照拂,东翁在府里方能安心休养。”

      二人这般客套,眉宇间笑意融融。黛玉在王嬷嬷搀扶下刚步出车舆,在近旁听得这番对答,袖中的手指不觉把帕子攥紧,随即又松开。

      玄卿先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双手递与雨村道:“兄台此番北上,千里长河,江风料峭,在下聊备小物一件,聊表寸心。”

      雨村揭开盒盖,锦缎衬底上卧着一枚玻璃胎画珐琅鼻烟壶。壶身绘着寒林远岫、江天暮雪,远处一叶扁舟,近处几竿疏竹,色泽雅丽,分明是文人心爱之物。雨村眼中一亮,合上匣盖,揖手道:“贤弟好巧的心思,此物着实清雅。”

      玄卿道:“不过是仿西洋旧制的小玩意,听闻近来京中王公亦爱此风。兄台旅途困顿时,可随手把玩。”

      雨村再度称谢,珍重收入袖囊。

      此时黛玉已在岸边立定,王嬷嬷与雪雁立在一侧。黛玉见玄卿走上前来,敛衽行礼。她启了启唇,顿了一顿,方轻声道:“玄卿先生。”

      玄卿听得这一声改称,目光微动,也停了片刻,随即躬身还礼道:“姑娘关山万里,一路珍重。”

      说罢,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素简的楠木锦盒,双手捧给黛玉道:“临别之际,我也有一物相赠姑娘,权作舟车之伴。”

      黛玉双手接过,掀起盒盖。里头是一枚素色青白玉鼻烟壶。壶身不施雕琢,只近颈处天然一线淡青,清浅空蒙,像雨霁之后远山的一痕。玉质触手微凉,握在掌中片刻,便泛起暖意。黛玉看过那线淡青,又把壶放回盒里,手指仍搭在盒沿上。

      雪雁在后头探头瞅了一眼,王嬷嬷怕她失礼,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玄卿抬眼望着王嬷嬷,坦然说道:“姑娘与嬷嬷莫生疑。此物虽是鼻烟壶之形,里头装的却不是烟草,是西洋秘制的醒神盐。姑娘素有不足之症,若在舟车颠簸中忽觉胸膈昏闷、气短晕眩,只消旋开细塞,隔半尺轻嗅一缕,是借它的气味提神。若日久气味渐淡,倒去陈盐,重添新料即可。”

      王嬷嬷听说是醒神的东西,面色转忧为喜,连声道:“难为先生这般细致。只是我家姑娘身子弱,不知这物事可能常闻?”

      玄卿道:“不可贪多。唯在心绪滞重、神志倦怠欲晕时,借它提一提便够。平日妥善收着,倒胜似常闻。”

      黛玉低头看着那一抹淡青山痕,把盒盖阖拢,深深福了一礼,轻声道:“先生这般苦心,黛玉铭感于心。”

      玄卿侧身避过半礼,把双手敛入袖中,向前迈出半步,借着江涛之声,低声道:“姑娘,心有所窒,尽付毫端;写而不寄,亦自坦荡。”

      黛玉听在耳里,心头一动。她抬眼看了玄卿一眼,轻声道:“学生记下了。”

      正在此时,船老大在跳板旁高声催道:“贵人快些登舟,江潮正盛,逆流的水势要起了。”

      黛玉正待转身上舟,忽听码头长堤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清脆的呼喊:“林姐姐,林姐姐等等我!”

      那嗓音清亮,尾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黛玉回首望去。薄雾笼着的长堤上,周府那辆青顶小马车赶得急,车秉文勒住缰绳,车才停住,一道身影已提着裙角从车上跳下来。因跑得急,宛娘身上的水红掐牙披风被风吹得歪在一边,发髻上的珊瑚小珠摇摇欲坠。她双手护着怀里一只细长锦缎包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飞奔而来。

      蘅圃紧跟着跳下车,头上那方巾被江风吹得愈发凌乱,手里替女儿拎着一只圆鼓鼓的小包裹,边追边摇头叹气。

      宛娘一路跑到黛玉跟前,绣鞋沾了湿泥。她将细长包裹夹在臂弯,撑着膝喘气,两颊潮红,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腮边,一时噎得说不出整话。

      黛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又涌了上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颤声道:“宛娘,你终究赶来了。”

      宛娘喘了两大口气,抬起通红的眼,反握住黛玉的手,带着哭腔道:“我昨日答应了要来送姐姐,便是落大雨也要来,怎能教姐姐一个人上船。”

      蘅圃气喘吁吁赶到,向众人团团一揖,苦笑道:“林姑娘远行,周某于情于理都该来送。只是小女一路催车,催得秉文险些以为今日不是送行,是赶考。”

      宛娘抹了抹脸上的汗,扭头道:“爹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女儿打趣。”

      蘅圃把手里那只小布包塞回女儿怀里,温声道:“好啦,该说的话抓紧说,莫只顾着掉金豆子。纵是哭,也得哭出个起承转合来,免得林姑娘一路上还惦念你这爱哭鬼。”

      宛娘接住小布包,见阿荔也跟过来了,便仍交给她拿着。被父亲这般一逗,眼眶虽红,唇边却破涕为笑。

      黛玉拉着宛娘的手,见周氏父女风尘仆仆只为自己而来,哽咽道:“晨起天色阴沉,我还怕官道难行,误了你们的脚程。”

      宛娘使劲摇头道:“误不得。爹爹常说,天下什么事都能宽限,唯独朋友送行,误不得。”

      蘅圃干咳一声,朝玄卿挤了挤眼,笑道:“这话确实是我说的。至于方才在车里一路念叨‘风吹得太慢、马跑得太钝、江水怎不等等人’,可全是她自己添的。”

      岸边众人都笑了。连立在王嬷嬷身后的雪雁也抿了抿嘴,望着这位周姑娘,眼里还含着泪。

      宛娘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个细长布包郑重捧到黛玉面前,双手递过去道:“姐姐,这个给你。”

      黛玉解开素锦包裹。里头是当日在书房查问墨纸赢下的那一管紫竹湖笔。竹节处嵌着银丝,羊毫已洗净晾干,收得齐整。

      黛玉细看,紫竹笔管近尾端处,不知何时已用细劲的刀工新刻了两个小字:“惜别”。

      黛玉指尖抚着那两个微凹的字痕,泪水滑落,道:“这是那日你查墨赢下的彩头,费了这许多心力才得来的,怎好还给我?”

      宛娘挺了挺胸脯,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坚决地说道:“彩头归我,这笔却该归姐姐。那日我能赢下此笔,姐姐肯依约认我问得勤,又陪我细细问过;今日把它赠给姐姐,是我心甘情愿。姐姐带着它去京里,来日写了什么好句子,或是想家了、想扬州了,便用这支笔写信给我。如此,便算我当日没白抢这个彩头。”

      黛玉听得胸口发烫,也从贴身的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到宛娘眼前。

      那是一支天然斑竹裁就的水笔。竹管上湘妃竹斑深浅错落,紫晕如泪;首尾两端同样用银丝箍住。宛娘惊诧接过,翻转笔身,竹管正中同样刻着两个小字:“相待”。

      宛娘捧着这支竹笔,指尖摩挲着斑驳竹痕,怔怔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姐姐,原来你也早备下了?”

      黛玉走近一步,风吹起二人的披风,在江风里交叠。黛玉看着宛娘微红的眼,道:“我昨夜倚在窗前想了半宿。初时想刻‘来年’,又觉着单说‘来年’到底轻了些;翻来覆去,唯有‘相待’二字合你我的心思。”

      宛娘眼圈一热,拉住黛玉的手,吸了吸鼻子道:“那我便在扬州守着。你明年回扬州,若一下船瞧不见我,便拿你那支笔来敲我的头。”

      黛玉破涕为笑,握紧她的手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在江风里相视而笑,眼角还挂着泪。

      蘅圃转过身去,望了望江面,向玄卿与雨村拱手道:“雨村兄此去京中,倘有人问起今年两淮盐务,有几处琐事还须先同兄说一说。”说着侧身请二人往旁边站,自己恰挡在荣府众人与两个姑娘之间。

      船公的铜锣在甲板上敲了第二回。王嬷嬷瞧着日头渐高,水势将满,终是狠下心走上前,拉了拉黛玉的衣袖,低声道:“好姑娘,该登舟了。误了风汛,水路不好行。”

      宛娘听见锣声,身子一滞。她把十指一根一根松开,红肿的眼定定看着黛玉,忽然拉着黛玉退开半步,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姐姐,侯门深似海,那些老太君、大舅母纵对你千好万好,怕也是隔着层层规矩的。你在那里若受了委屈、受了谁的气,或是心里憋闷,千万别一个人死压在心底。那贾雨村先生若在贾府里摆官威、假撇清,你也别理他。你只管提笔写在信里,寄来扬州给我。写诗也罢,写气话也罢,哪怕全篇骂人也无妨。我统统锁在妆奁最底层的小暗格里,连我爹爹都休想瞧见半个字。”

      黛玉满腹凄楚,听得她这一番不管不顾的话,睫毛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泛起笑意。她替宛娘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含泪问道:“你全替我瞒着,改日被周先生发落挨了骂,又该如何?”

      宛娘吸了吸鼻子,扬起脸道:“我皮实。只要能替姐姐出气,挨两顿训算什么。”

      黛玉笑道:“真真改不了这副皮猴性子。”

      宛娘却收了玩笑,双手握住那支“相待”水笔,眼眶泛红,郑重道:“姐姐,你到了京里,断不可因寄人篱下便把那些好端端的宣纸松烟束之高阁。你要写,日日都要写。你写了,便寄来扬州;我在这头也给你写。我把扬州城新开的茶楼、春日里运河上的花船、纸铺里新造的花笺,全细细写了寄给你,教你知道扬州从来没忘了你。我读书少,诗写得粗,你也莫嫌弃,等姐姐回来,再亲手一笔一笔替我改。”

      黛玉含泪点头道:“好,我一笔一笔替你改。”

      岸边的锣鼓敲了第三回。

      王嬷嬷搀着黛玉的臂膀,引她踩上跳板。雪雁紧随其后,临跨入船舱前,忽然转过身,向宛娘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黛玉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石青披风。玄卿赠的玉壶已交王嬷嬷收好,她双手正捧着宛娘赠的那支“惜别”紫竹湖笔。

      篙工一声号子,缆绳脱了青石桩,官舫缓缓离了扬州码头,荡开春水,向北行去。

      长堤上,宛娘眼见船身渐远,两行热泪又滚下来。她奔前几步,立在码头边缘,迎着江风高高举起手里那支“相待”水笔,扬声喊道:“林姐姐,我等你!”

      那话音穿透晨雾,远远送了出去。

      黛玉立在船艏,眼含泪光,把那支刻着“惜别”的紫竹湖笔高高举起相答。

      两支竹笔,隔着一江春水,在烟波里遥遥相应。

      宛娘立在水畔,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一点笔影,不住点着头。

      蘅圃不知何时已走到女儿身后,任江风把青布儒袍的大袖吹得翻卷。他没有催女儿上车,也不劝她止泪,只伸出一只手掌,按在女儿颤抖的肩头,陪她站着。

      舟行渐速,烟水茫茫。岸上那两道高低相依的身影渐渐化作两抹剪影,隐没在暮春的柳丝微雨之中。

      正是:

      惜别题毫别渡滩,相待刻竹倚江栏。
      一枝随舫携情去,半管留人盼雁还。
      素壶无画情尤重,薄笺有字路自宽。
      他年若问扬州月,先照离人后照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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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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