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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湖笔 石玄卿的语 ...


  •   听雨亭那场春雨过后,宛娘初时倒拘束了两日。她本是个爽利性子,在亭中哭过一场,又被黛玉揽着说了“朋友”二字,事后想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头一日只打发阿荔送了一匣新做的玫瑰松子糕,嘱她问林姐姐可还发冷,又说吃些甜软的好解药气;第二日又托人带话,推说父亲拘着温书;到第三日午后,到底坐不住,亲自坐车往林府来。

      黛玉这两日仍按时服药,今日才觉身上松快些,正歪在窗下嗑瓜子,跟前白瓷小碟里积了些瓜子皮。见宛娘跨进门来,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道:“妹妹今日倒还认得这门面。”

      宛娘把下巴一扬,道:“自然认得,前两日不过被路旁的柳树绊住了脚。”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抿嘴笑道:“这路边的柳树倒也辛苦。”

      宛娘见说不过她,便嚷道:“我要找王嬷嬷告状。”

      黛玉慢条斯理地说道:“嬷嬷若问,我便回说妹妹前日借糕赔不是,昨日又托柳树告假。如今人证物据俱全,看你如何抵赖。”

      宛娘鼓了鼓腮帮子,半日方道:“林姐姐这张嘴最坏。”

      黛玉不答,只把盛着瓜子的攒盒往她跟前推了推。

      自此宛娘常来林府走动。书房里,玄卿在前头讲书,黛玉低头细听,宛娘也端端正正坐着,只一双圆眼睛灵动带喜;每听到奇趣处,方要笑出声,便忙拿帕子掩口。玄卿心里明白,只要不扰正经功课,便由着她去。

      下了学,便换了一番天地。宛娘最爱看诗,却有一件,每见诗笺,不问立意典故,先拿指头在纸上一字字点过去,口里点算平仄。合了律便自得地笑;挑出一处拗调,便如拿住大错一般,急急抬头看人脸色。

      有一日,宛娘捧了新做的一首五绝来请黛玉瞧,满面堆笑道:“林姐姐快瞧瞧,我这回的平仄可是一处没错。”

      黛玉看罢,含笑道:“妹妹这诗瞧着像门上点名,只管问人到是不曾到,却不问来的是谁。”

      宛娘羞红了脸,伸手便来抢那诗笺,嚷道:“我去告诉石先生,说你笑我。”

      黛玉把诗笺往身后一掖,笑道:“先生原不大通晓小儿女官司,妹妹去了也是白跑。”

      宛娘跺脚道:“那我仍要告诉他,叫他知道林姐姐欺负人。”

      黛玉偏头笑道:“妹妹这首诗,字字都应了卯,却只管站在门前,谁也不肯往里走一步。这话我也一并告诉先生,叫他评评是谁欺负了谁。”

      宛娘急得唤道:“林黛玉!”

      又一日王嬷嬷端药来,黛玉只蹙眉坐着,并不肯接。宛娘先从碟中拈起一枚蜜饯,放在鼻尖闻了闻,笑道:“我替姐姐验一验甜不甜。”

      黛玉瞥她一眼,说道:“妹妹倒很会替人。”

      宛娘把蜜饯送入口中,笑嘻嘻地从王嬷嬷手中接过药盏,递到黛玉手边,说道:“我替你吃甜的,你自去喝苦的,岂不两全?”

      黛玉接过药盏,却不就喝,只笑道:“这等两全法,只怕石先生不认。”

      宛娘道:“先生不认,我找师母评理去。师母心软,断不会向着先生。”

      话音未落,玄卿恰从外头进来,闻言笑道:“周姑娘这话可错了。你师母的心思最明澈,平日软和的,不过是那一副声气。”

      宛娘忙吐了吐舌头,缩手笑道:“既如此,我谁也不找了。”

      黛玉被她闹得先喝了半盏,听她又说要替自己吃蜜饯,便将余下的也喝了,伸手抢那碟子。丫鬟们都笑起来。王嬷嬷收了空盏,退到廊下,听屋里还在说笑,便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自贾夫人故后,她已有多时没听见姑娘这样笑了。

      过了数日,周蘅圃在衙署有公文绊身,只打发宛娘独自来。玄卿进书房时,两个小姑娘早已端坐。黛玉案头摊着旧书,宛娘跟前搁着半块玫瑰松子糕,底下垫着空白诗笺,书却推到一旁,怕落了碎屑。

      宛娘忙起身代父亲告假,黛玉也跟着敛衽。玄卿还礼落座,笑道:“既然蘅圃先生不来,我这里有一桩雅事消遣。”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湖笔,平放在案上。那笔以江南紫竹为管,纯白羊毫蓄锋,竹节处嵌一道细银丝,虽未濡墨,已见清雅。宛娘轻“呀”了一声,黛玉的目光也在笔管上转了一回。

      玄卿道:“此笔出自善琏名匠之手,今日以此作彩头。请二位姑娘各以‘春信’为题,赋五绝一首。”

      宛娘忙侧头看黛玉,黛玉也正抬眼,二人目光相撞,谁也不肯示弱。宛娘问道:“待成了,可是先生亲自评断?”

      玄卿摆手失笑道:“我于声律原不在行,作几句俚俗打油尚可,论正经五绝,只好闭口。今日二位作出来,且□□。评人之作,往往比自作更见心思。”

      黛玉莞尔道:“先生倒记着前番的话,不曾拿‘先生’二字压人。”

      宛娘也笑道:“先生放心,即便评得不妥,宛娘也不好意思当面挑先生的短处。”

      玄卿摇头叹道:“周姑娘这话,听来反叫我悬心。”

      满屋皆笑。王嬷嬷命丫鬟点上细香,雪雁研墨,阿荔上前替宛娘拢袖。宛娘自己也伸手卷袖,正碰着阿荔的手,便悄悄缩回来,先扑哧笑出声。

      室内寂然,只闻毫端摩纸的沙沙声。宛娘每写数字便停下掐算平仄,觉得合律了才肯下笔;黛玉却倚在案旁,望着窗外风中零落的玉兰残花出神。香过大半,宛娘掷笔,重把声律点算一遍,眉眼尽舒;黛玉这才提笔蘸墨,不多时一挥而就。

      玄卿命二人换笺相看。

      宛娘诗云:

      “柳色沿堤绿,晴莺唤小楼。
      春风吹过处,杏蕊满枝头。”

      黛玉诗云:

      “隔院东风起,重帘未上钩。
      一字谁曾寄,残花借得愁。”

      宛娘轻声念到“残花借得愁”,撅嘴叹道:“罢了,这支好笔只怕终究要改姓林了。”

      黛玉红了脸道:“妹妹怎么又取笑我。”

      宛娘忙道:“这绝非取笑,你这一句当真好。我搜肠刮肚,满脑子只想着柳啊莺啊花啊,生怕落下一样;你只写了残花,倒叫我再念一遍也舍不得放。只是这‘一字谁曾寄’,明明说一个字没寄来,心里倒像有许多话说了出来似的。”

      黛玉微笑道:“妹妹的也是好的,柳色、娇莺、东风、繁花,样样不缺,只是春意来得齐整了些。”

      宛娘不服,昂头道:“我这诗,平仄本就是齐整的呀。”

      黛玉掩口笑道:“我说的原是春,何曾说的是平仄?天地间的春信本是随性而来,哪里会全按着画下的声律。”

      宛娘伸手又来夺诗笺,嗔道:“我不与你说了。”

      黛玉把诗笺轻轻一撂,唇角含着笑。

      宛娘又把黛玉的诗细看了一遍,手指顺着声调一字字点过去。点到第三句“一字谁曾寄”,指尖定住;回手又核了一遍,方抬眼望着黛玉道:“林姐姐,你且瞧,这里分明是失粘了。”

      黛玉眉尖一挑,笑问道:“哪里失了粘?”

      宛娘指尖戳着那行字道:“第二句是‘平平仄仄平’,依律第三句开头该起‘平平’才是,偏你又是‘仄仄平平仄’,同头一句一模一样了。此处便是实打实的失粘。”说完得意地瞧了黛玉一眼,又悄悄瞟了玄卿一眼,把自己的诗笺往案中挪了挪,好叫众人看个真切。

      黛玉垂眸看了,道:“妹妹一点没点错。”

      宛娘等了半晌,见她再无别话,追问道:“那林姐姐到底是改还是不改?”

      黛玉道:“不改。”

      宛娘急了,跺脚道:“既知错了,为什么不改?”

      黛玉从她手里抽回诗笺,仍平展在案上,笑而不答。

      宛娘越发不服,低头再看。方才掐算平仄,这回重读,不知不觉忘了声律,直看到“残花借得愁”,悬着的手指停在纸上,久久未动。隔了良久,才悻悻地缩回手,低低地说道:“可那一处分明仍是失粘的。”

      黛玉点头道:“是失了粘。”

      宛娘迟疑道:“可我方才重新去看,心里竟忘了要点算它,全被诗意引去了。”

      话一出口,宛娘自己先是一怔。玄卿在旁端茶,并不插言。

      宛娘转脸见雪雁立在砚台旁,便同黛玉要过诗笺,合着自己的那张递过去,笑嘻嘻地问道:“你平日也跟着识字,快替咱们瞧瞧哪首好?”

      雪雁唬了一跳,先看黛玉。黛玉笑道:“妹妹叫你看便看,只管瞧我作什么?凭自个儿心意直说就是。”

      雪雁拭净双手接过来,挨字逐句念下去,虽念得慢,却字字真切。宛娘催道:“好雪雁,到底哪一首更好些?”

      雪雁想了想道:“回两位姑娘,周姑娘这首念起来,像耳边真听见春日里的黄莺叫;咱们姑娘这首,整首念完了,心坎里总还记挂着那一封没寄来的信。”

      宛娘听罢,原要指点诗句的手又缩了回来。黛玉抿嘴笑道:“她一个丫头不过直说心里记着什么,妹妹可别去逼她论平仄。”

      雪雁忙陪笑道:“姑娘平日原不曾教过我这个。”

      玄卿笑道:“原来林姑娘素日还教使女识字,这番心意,倒真难得。”

      黛玉微红了脸,低头理书道:“不过闲时教她认几个粗浅字,往后在书房收拾经籍笺纸,彼此省些心思罢了。”

      宛娘噘嘴道:“你们主仆原是一条心的。”又转脸向玄卿道:“先生休打岔,今日这支笔究竟归谁?”

      玄卿笑道:“二位品评皆比我有见地,我若决断反倒冤屈佳作。诗律高下难分,这笔的来由,我倒敢向二位讨教一二。如今只顾着问笔归何人,可知此笔究竟从何处来的么?”

      宛娘抢道:“这有何难,湖笔自然从湖州运来。父亲说过,湖州善琏一带做笔最精,最要紧在择毫,羊毫兔毫各具性情;先得择毛,次要齐锋,再行束管。若笔锋不够齐整,往后写字容易散了墨韵。”

      玄卿道:“周姑娘所言,是制笔成器之道。那么此笔在善琏成器,又是如何一路辗转,来到扬州林府的书案上?”

      宛娘一怔,托腮想了想道:“自然是铺子里买来的。总有人大老远运过来。”

      黛玉沉吟道:“想来是行商从善琏作坊里收了成笔,装箱上船,取水路运至扬州码头,城中书肆成批盘买;随后或是府里采买,或是先生亲往选购,方到眼前。”

      她说得条理分明,宛娘听得入神,忙问道:“若笔在船底沾了江雨,书肆掌柜还肯照单收么?”

      玄卿微笑道:“全看买卖双方先前如何立字约定。”

      宛娘追问道:“若事先不曾立约呢?”

      玄卿失笑道:“那到了码头上,彼此少不得要争吵一番。”

      宛娘仍追问道:“吵赢了,亏空算在谁头上?”

      玄卿含笑不答。黛玉打趣道:“妹妹今日这般刨根问底,倒像公堂上审案的了。”

      宛娘红着脸道:“我随口问问罢了。若在船上受潮沾了雨,回头还充好笔卖给旁人,岂非存心坑人?”

      玄卿把紫竹笔重新拈起,正色道:“周姑娘问到紧要处了。货物自源头流转,先有人心血成器,后有人议价转卖,虽立了字约,到底还少不得一个‘信’字。不肯认账,或是拿坏笔冒充好笔,往后谁还肯同他做生意?养羊取毛的、逐根择毫的、束笔的、山中伐竹的,乃至江河撑船、铺中算账的,生计汗水皆在这一支笔里。只因它摆在闺阁案上清雅,世人便容易忘了前头成全它的那些手。”

      宛娘点头道:“原来一支笔里,竟藏着这许多不易。”

      黛玉唇角一勾,笑道:“先生若再这般剖析下去,今日这‘春信’题目,倒真成了一张漕运船单了。这支笔才引出‘东风残花’,又要被拉去伐竹、撑船,我瞧着替它觉得奔波。”

      宛娘扬眉道:“我倒觉得细细推敲有趣得紧。”

      黛玉笑道:“那便各投所好。往后妹妹自去看满江船单,我只管在窗下静候春信。”

      宛娘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又借故笑话我。”

      黛玉敛容道:“何尝笑你?若无人耐着性子料理俗务,这支笔也到不得案上。只是我见它历尽艰辛来到眼前,私心里仍想拿它吟诗罢了。”

      玄卿抚案道:“二位领悟皆难得。万物各有所归,到了林姑娘手里用来裁云剪月,到了周姑娘手里,倒可先查验它在万里途中可曾沾染风雨。”

      宛娘追问道:“若是查出沾了雨呢?”

      黛玉偏过头去道:“那便打包送给先生,专门用来替府衙抄写催粮呈子。”

      玄卿连连摆手苦笑,廊下的阿荔雪雁都掩了口。

      玄卿将笔放回案上,黛玉伸手摸了摸竹管,低声道:“母亲在世时也说过,世间物件不能单看落在谁手里,总还要看来历。”

      玄卿听得“母亲”二字,面容一肃,从袖中取出一卷薛涛笺展在案上,上头以端楷抄着《史记·货殖列传》数段,朱砂略加圈点。他指着那几行字,温言道:“姑娘记着母亲的话,便好。今日咱们接着看一看这些物件的来路。”

      宛娘见“货殖”二字,脱口道:“货殖?听来倒像市井做买卖的行当。《史记》这等大文章,也写经营谋利之事么?”

      黛玉道:“自然写。太史公胸襟浩瀚,连游侠刺客滑稽之流皆秉笔直书,何况通商惠工、富国裕民之人。”

      宛娘笑问道:“林姐姐读过了?”

      黛玉垂眸道:“幼时父亲训导,翻过几段。那篇中写子贡,结驷连骑,聘享诸侯,连一国之君也与他分庭抗礼。学问后头若带了车马,在诸侯权贵耳里,倒确实格外容易听进去。”

      宛娘拍手道:“原来是子贡。我爹天天在家说他,说圣门贤人七十二,旁人忙着讲微言大义,偏他把买卖行情瞧得透;旁人周游列国是苦求诸侯垂顾,他周游列国,诸侯老远便听见黄金车马之声。我爹私下还说,文章虽高,不能自成车马代步;叫天下诸侯不敢轻慢夫子的,倒有大半是子贡凭财力撑起来的排场。”

      玄卿忍俊不禁道:“蘅圃先生这大实话若叫道学夫子听去,只怕要招好一通口诛笔伐。”

      宛娘往门外廊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所以家父只敢在自家书房同我偷着说。不过我爹也佩服他胸有丘壑,能在市井之中看清何为真值钱、何为不值钱,更擅体察人心世情。若非如此,太史公何肯这般郑重写他?”

      玄卿点头道:“蘅圃先生见解甚是透彻。世间聚财,若只为私家积金,立意自然下乘;若能通功易事,救凶年饥馑,使四海货物各得其所,便是经世济民的大业。依我看,太史公推重子贡,也不单羡其富,更重他通晓世路。”

      黛玉静了片刻,道:“‘借势’听来风光,车马之声也震人。只是外头声威若太喧嚣,原本的道德学问,反倒像全仗着金银权势才威风起来似的。”

      玄卿道:“然而车马能响彻诸侯,底下终是要有千百个无名人耐着风霜赶车、拌草喂马、挥汗搬箱。太史公写尽分庭抗礼的风光,字里行间却甚少提及泥涂中的劳苦之人。”

      黛玉莞尔道:“先生若再翻检下去,煌煌《史记》倒真成了一本挑夫赶车的开销账簿了。”

      玄卿抚案笑道:“账簿自有账簿的真切。二位若想读通古文,不妨记着,既要看那车马的光芒,也要查一查车马究竟从何处风尘仆仆而来。”

      宛娘挺起胸脯道:“那我便用心读。若‘俗’字里藏着大门道,便算不得白沾。况且咱们挥洒的纸墨从何而来,总不能将来人家问到跟前,还一推二六五,推说‘自有旁人料理停当’罢?”

      这一句全出无心,黛玉搭在素笺边上的手指却收紧了,停在那里。

      玄卿点头道:“周姑娘这话在理。万物皆非平白落到眼前的。今日这两首绝句各有所长,湖笔暂不分归属。既谈及来历,明日便请二位在案头另选一物,写下渊源。不必写锦绣鸿篇,只消记下三两行要紧的问话。明日看谁问得透彻,这支紫竹湖笔便归谁,如何?”

      宛娘道:“先生果然还是把彩头赖下了。”眼珠一转,立时抢道:“那我明日选‘墨’,造墨不过松烟、桐油、皮胶与香料,抽丝剥茧总能寻出说法来。”

      黛玉徐徐道:“那我便选‘纸’罢。”

      玄卿提点道:“林姑娘,纸有许多种,若一概寻根究底,只怕一夜工夫不够。”

      黛玉微笑道:“世上的事,难些倒也无妨;难些,反倒显出真意来。”

      宛娘扬起小脸道:“那我也不相让。待我今夜翻尽藏书,明日定叫这支湖笔改姓周。”

      黛玉笑道:“妹妹且等查明白了,明日再操心改姓的事也不迟。”

      宛娘把下巴一扬,道:“我又不是小家子气经不起打趣的人,才不与你计较。”

      黛玉不再答言,只把紫竹笔拈在掌心,就着天光细看。

      这日下了学,宛娘仍流连未去,倚在案旁同黛玉翻看那几段《货殖列传》,大半时候是宛娘一人在念。黛玉听她念得磕磕绊绊,笑道:“妹妹这是读书,还是替衙门点名?怎么念一个,便停下来等一等。”

      宛娘不服,索性撂下书卷,把案上笔墨纸砚一样样从头数来,道:“你别只笑我。这四样里头,到底哪样最难查?我瞧这墨便不容易,问过松烟,还得问油烟,问过烟,还得问胶。查了这一大篇,落笔时又从哪一句写起?”

      黛玉道:“妹妹不是说要翻尽藏书么?这还没出《史记》,倒先嫌难了。”

      宛娘把书拉回跟前,道:“我不过问一句,又没说不查。你那张纸也未必就容易呢。”

      黛玉听了片刻,侧过身子倚在雕花长窗下,望着外头风中零落的玉兰残花。暮春微雨初歇,晚风透窗,庭院里带着几分薄寒。她今日喝了苦药,费神赋诗,又同宛娘斗了半日嘴,眉宇间早透出倦意,却并不催客,只由着宛娘在身旁絮絮叨叨。

      只是每见宛娘说到兴头上,那一双眼里总会跳起一簇清亮、欢喜的光。每逢此时,黛玉便把望向残花的眼收回来,落在宛娘那张鲜活的脸上,定定地看上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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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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