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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朋友 小金山听雨 ...


  •   却说周家后园精舍里的喧腾笑语,犹在耳畔嘈杂不休。

      有人高声诵念黛玉那两句诗,有人急切追问“春深一字轻”究竟是哪一个字,亦有人相约着下回必定还要请林姐姐同来。案头散乱陈着各色花笺,一个女孩子捧着新诗央她改字,另一个又扯着她的衣袖追问那一字的关窍。

      黛玉眼睫微垂,未曾答言,只轻轻将被人扯住的衣袖抽了回来,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有人诧异唤着“林姐姐”,黛玉一概不曾应声,只将帕子收回袖底,快步迈出了门槛。

      出了院门,黛玉径直向那一处临水的听雨亭赶去。除却那里,断不会是别处。

      春日午后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气重重压在湖面上空。
      一迈出周家后园的月洞门,迎面便是一阵凛冽的湖风,挟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黛玉素白的裙裾紧紧贴在腿弯之上。
      急虽是急,步履到底快不起来。她自幼身子孱弱,不过这般急急赶出百十步远近,胸口便已然发闷发紧,喉底深处亦泛起了一丝微涩的腥甜。她只得伸手扶住道旁一株斜倚的老柳,微低着头急促地喘息,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之上。

      湖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黛玉松开扶柳的手,强撑着虚软的脚步,复又咬牙往前赶去。

      尖细的碎石隔着薄底绣鞋硌得脚底生疼,道旁细密的青草与残叶扫过裙边,裙裾下摆很快便浸湿了一道深暗的水痕。身后隐约传来了丫鬟婆子焦急的呼唤声,杂沓的脚步声急急追出了月洞门。

      黛玉不曾回头,只咬紧牙关,一步不停地往前赶去。

      走过一段,脚下脱了力,便慢了下来;立定喘息片刻,待胸口微促的气息略略平复,便又接着挪步向前。

      听雨亭原算不得甚么遥远去处,可这一日走起来,却似总也走不到头一般。参差的柳色沿湖一路绵延铺展,澄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缓缓压下的铅灰云影;那一座临水凉亭才刚自万缕柳梢间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转瞬便又被密匝匝的枝叶严严实实地遮掩了去。

      厚重的阴云渐渐遮蔽了湖面,天际融融的日光刹那间收敛殆尽。黛玉转过一带起伏的青石坡,终于遥遥望见了宛娘那一身淡青色的小袄。

      衣衫受了湖上的潮气,颜色比出门时显得深暗了一层。宛娘独自缩着身子,坐在石亭最底下一级台阶之上,深深垂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团揉皱的花笺。湖面上有行船摇橹而过,远处岸旁亦隐隐有人声喧嚣,黛玉全然未顾,一双眼里,唯独清清楚楚望见宛娘那一双发颤的手,正将那残破的诗笺撕扯得七零八落。

      宛娘猛地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尚相隔着十来步之遥。冰凉的细雨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听雨亭青瓦与湖畔参差的老柳之上,水汽溟濛,冷意透骨。

      宛娘骤见有人,慌忙自台阶上猛然站起,指缝间揉烂的残纸骨碌碌滚落到台阶旁的泥水里;抬眼见是黛玉迎面赶来,更慌了手脚,连连后退,急声喊道:“你休要过来!”

      黛玉方才一路急赶,胸口滞闷得发紧,额角被冷风细雨打得微湿,素白的裙裾下摆更已沾湿了一大截;然而她只将手紧紧按在胸前,咬着下唇,迈开虚软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石亭走近。

      宛娘见黛玉步步走近,慌得手足无措,一步一步往旁侧湿泥地里倒退。

      “你……你休要过来!”

      宛娘带着哭腔,脚跟已然踩在了石阶旁的泥水边缘。黛玉脚步未停,眼看已走到了石阶近前,正要挪步上前,不想细雨浸润之下,青石地面湿滑不堪;她本就身子羸弱、双腿脱力,脚下一双薄底绣鞋冷不丁一滑,整个人收不住势,直直往前扑撞了过去。

      宛娘正惶惑后退,全然未曾防备,冷不丁被黛玉撞了个正着,惊呼声尚未出口,脚下一滑,两个人登时结结实实一齐摔倒在地。宛娘后背重重摔在石阶旁的湿泥地上,软绵绵仰倒在泥水之中,当场昏厥了过去。而黛玉自幼弱不禁风,这般死命急奔之后早已耗尽了周身力气,骤然遭此一摔,胸口气血翻涌,眼前猛地一黑,趴在宛娘身上,竟也跟着晕死了过去。

      天地间唯余潇潇春雨,密密匝匝敲打着空亭黛瓦。不知过了多久,冰凉刺骨的雨水接连不断淋在黛玉的额角与眼皮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黛玉被冷雨生生淋醒了过来。她微蹙着秀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眸。入目尽是铅灰色的天际与溟濛的雨丝,面颊触及之处却并非湿冷的石板,而是一片温热绵软的衣衫——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面颊正紧紧贴在宛娘的胸口之上!

      身下的宛娘双眸紧闭,面色煞白,两臂软软摊在泥浆里,任由冷雨冲刷,竟是毫无动静。

      黛玉顿时彻底慌了神。

      “宛妹妹……宛妹妹!”

      黛玉急急推着宛娘的肩头,眼泪混着雨水直往下落:“宛妹妹,你醒醒……你休要吓我!”

      宛娘眉尖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睁开眼来。她一瞧见眼前的人,冷不丁伸手一推。两个人立足不稳,都跌坐在了泥水地上。

      天地间风雨潇潇,细密的冷雨不住落下来,打在散乱的鬓发上,打在湿透的衣裳上,顺着脸颊和衣褶不停地往下淌。

      黛玉坐在泥水里,伸手要去摸宛娘的脸。

      宛娘猛地抬手,“啪”的一掌打掉了黛玉的手。

      紧接着,宛娘“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她哭得断断续续,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抬起两只沾满泥浆的手在脸上乱抹,一边抹一边哭,说出来的话全断断续续,七零八落,全不成章法:

      “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我、我说要同你好……全夹着私心……我爹在家里天天夸你……我不服气……我特特领你去看她们……”

      她抽噎着,胸口剧烈起伏,泥浆糊在嘴角:

      “我以为……她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围着我……可你一写……她们全跑过去了……再没人瞧我了……我心里头难受……我生闷气……我还嫉妒你……我生得这样坏……我算什么朋友……这诗全写得狗屁不通……我要埋了它……我再不写了……再也不写了……”

      到了最后,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宛娘只有低头在哭。两只手死死抓在烂泥里,泥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抽动。

      黛玉坐在泥水里看着她,顿了一顿,于是伸开双臂,直直抱了过去。

      宛娘的哭声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望着眼前落雨的泥地,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张着,连脸上的泪水也忘了去擦。

      雨水打在黛玉单薄的肩头,又顺着发梢滑落下去。黛玉把脸贴在宛娘湿冷的耳旁,低声说道: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的诗。”

      风雨漫在两人身上。黛玉双臂抱得更紧了些,带着微哑的鼻音,又说道:

      “你说好了要做朋友的,不能不算数。”

      宛娘喉底抽动了一下,两眼通红,眼泪又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再挣开,只慢慢把头靠在了黛玉的肩窝里。

      空旷冷寂的听雨亭外,春雨浩浩荡荡倾泻而下,洗去了案头的虚浮夸赞,冲散了泥泞里的残纸墨痕,唯余下两个浑身泥浆的女孩子,在这料峭春寒之中,毫无芥蒂地紧紧相依在一处。

      正这般光景,潇潇细雨之中忽地传来了丫鬟婆子焦急万分的呼喊声。先是雪雁失声急唤:“姑娘!” 阿荔慌乱的话音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姑娘!”几道杂沓的脚步声踩碎泥水急急赶至,一柄青竹油纸大伞骤然在两人头顶上方撑了开来,遮断了半空倾泻的风雨。随在后头的王嬷嬷更是唬得三魂七魄都去了大半,一见两个小姑娘浑身是泥跪坐在烂泥地里紧紧抱着,拍着大腿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们,怎么跌成了这般泥人儿!”

      阿荔手忙脚乱抖开一袭厚实的油布蓑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宛娘湿透的肩头;雪雁急忙解下随身带来的素绒猩红大氅,将瑟瑟发抖的黛玉紧紧裹住;王嬷嬷与几个丫鬟婆子一齐上前,好生架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泥泞的两个姑娘自湿泥里搀扶了起来。王嬷嬷掏出帕子心疼万分地替黛玉擦拭面上的泥水,嘴里不住声地埋怨念叨。

      更远处的柳荫官道之下,周蘅圃与石玄卿二人正各自撑着一柄青布雨伞静静伫立着。密集的雨丝敲打在紧绷的伞沿之上,噼啪作响。蘅圃凝望着石亭旁两个被搀扶起来的泥猴儿似的女孩子,眉宇间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长长叹了一口气。

      玄卿侧头看了看他,摇头打趣失笑道:“伯衡兄,你这当爹的又何苦这般折腾孩子?何不在离席之时便将话头同令嫒掰扯清楚?依在下看来,兄台也断不是那等拘泥古板的严父。”

      蘅圃轻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目光却始终未曾自亭中女儿身上移开分毫,长叹一声道:“小女肚里那一点争强爱脸的小心思,若是教旁人当面给生生戳破了,反倒教她无地自容、终生难堪。有些关窍,总须得教她自个儿在石板上磕破了头、真真切切痛过了,方才算得上真正想明白了。”

      玄卿眉梢微挑,莞尔笑道:“你平日里把她当眼珠子一般娇惯着,今日倒当真舍得下这番狠心。”

      蘅圃缓缓垂下了眼帘,苦笑叹息道:“纵是不舍得,这当爹的今日也须得舍得!她自幼在街坊那个小诗社里,听惯了街坊姑娘们的阿谀夸赞,总当天下诗家不过尔尔;早晚有一日,她须得亲眼见识见识,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旁人笔下的锦绣风骨,未必便在她之下。”

      亭台之上,阿荔早已手忙脚乱地抖开了一袭厚实的油布蓑衣,严严实实裹在了宛娘湿透的肩头,又急忙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替自家姑娘将那一枚歪斜的小银簪重新扶正理顺;雪雁亦解下了一领素绒猩红大氅,将瑟瑟发抖的黛玉紧紧包裹在怀中,手中捏着雪白绢帕,心疼万分地替黛玉擦拭着发梢上滴落的雨水,嘴里尚且不住声地埋怨自责。

      两个小姑娘被丫鬟仆妇们紧紧簇拥围拢在正中,衣裳皆已湿透,鬓发皆已散乱,鞋底裙角处更是沾满了泥泞污痕。阶下的周蘅圃遥遥望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宇终于微微松弛舒展开来,抚须喃喃说道:“不过……老夫倒当真未曾料到,今日这番折腾,竟能结出这一层意料之外的好处来。”

      细密的雨珠依旧在油纸伞面上跳跃敲击。

      亭台之内,宛娘不知悄悄凑到黛玉耳边咕哝了一句甚么体己话,黛玉闻声,便抬起那双洗尽铅华的眸子深深望向了她。

      两个人隔着满身的泥泞与湿冷的风雨,冷不丁四目相对,竟忍不住一齐扑哧笑了出来。

      笑靥上尚带着方才痛哭过后的潮红与泥渍,泪痕斑驳,宛若空山骤雨初歇之后,枝头傲然绽放的一对并蒂春花。

      伞影之下的玄卿静静凝望着亭中相视而笑的两个女孩子,良久良久,方才抚须微微颔首,低声赞道:

      “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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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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