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汀白》尚溪亭

8、第 8 章 月光被厚重

　　月光被厚重的云拦在九霄，人间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万春殿众人早已睡下，梨苑却烛火长明。
　　任玉换了身方便行事的衣裳，腰身被紧紧勾勒，袖口也收得干净利落。可以看出他很重视这次出行，甚至连头发都束紧了些。

　　他自是能察觉到白日去的那地方同自己有千丝与缕的联系，一踏进那片地界，若不加以控制，体内的仙力便要横冲直接撞地失控。

　　任玉本来挺无所谓的，可他还是决定去探寻一道，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牵引他。
　　那便去吧，他正要掐诀离开时，有人进了梨苑。任玉念力一动，屋内烛火尽数熄灭。他没再动作，坐在原地听外头动静。

　　来人好像知道里面的人未睡下一般，明明没有火光，他却不离开，直接靠在门外。
　　任玉等了半晌也没见他走，就知道他不见到人不罢休，于是起身开门。

　　他话尚未问出口，便被人一把扯过手腕。任玉不设防，代价就是被抵在柱上。倒也不是动弹不得，只是他也懒得挣扎。
　　一只手被压过头顶，他便用另一只手抵在面前的肩上。谁料那人得寸近尺地揽上他的腰，许是摸出他衣制不同，动作有一瞬停顿。

　　任玉只觉得腰间的那只手存在感极强，他现在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想离开那只手就要往前，往前又进了那人的怀里。若站着不动，也是将自己送入他手中。
　　他好像察觉到任玉想躲的心思，握着腰的手只稍稍用力，任玉便不动弹了。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任玉听见他终于开口：“夜半三更穿成这样，少傅是要去哪？”

　　任玉抵在他肩上的手一动，指尖向上划过他下颌。仅仅一瞬，气氛便有所不同了。
　　他问：“六殿下夜半三更潜到少傅寝殿，又是闹哪出？”

　　宋昶其实愣神了，任玉扫过的地方还保留着刚才的触感。先是硬的指甲，再是指尖软肉有意无意的接触。偏这人用加此轻佻的话语回应他，宋昶心想，他这少傅撩人的手段还真是一绝。

　　他好容易沉下心想起正事：“你是不是忘了梨苑的灯照得到我那儿？”不给任玉时间反应，他接道：“我原是想来看看少傅为何烦心，谁知道刚进梨苑就见你心虚灭灯。这么晚了，是去夜会……”

　　“你再乱说？”任玉轻轻踢了他一下，“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冷宫？”
　　任玉惊讶：“你知道？”
　　“从那一进去你就替了李洵领路，”宋昶放下他的手，腰间动作倒是没松，“分明是个庆国来的，所谓我兄长的旧相识，少傅当真不觉着自己行为奇怪吗？”
　　他本就对任玉身份有疑，奈何找不出破绽，隐约猜到和仙家有关，便再得不出其它了。

　　“你既知道，便该放我去。”任玉话指腰间。
　　谁料宋昶竟同他说要跟去，任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哪怕看到些不该看的？不怕我杀你灭口？”

　　宋昶轻点了两下他的手背，他刚才的回复是：“那便杀吧，死在少傅手里，做鬼也风流。”

　　任玉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他狠狠瞪了宋昶一眼，抓着他的手念力一动，两人便又到了那条山路。宋昶活了十九年，仙家仙门偶有听闻，如此直接地体会到仙法还是头一遭。就任玉这个信手拈来的程度，估计是个不小的宗门出来的。
　　“大小宗门我听过不少，你是哪家的？”宋昶这次也跟在任玉身后，他们进了通道，任玉空手变出张符一甩，道内便亮了起来。

　　他这么一问，倒是让任玉想起染霜醉雪，于是他问：“春寒峰听过吗？”
　　宋昶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出自春寒峰，来头倒是不小，他想。“听兄长提起过，春寒峰上无宗门，掌事的好像姓辛？他们不是剑修最出众，怎不见你使剑？”
　　任玉没答，他们出了通道。这回他没直接领人过去，而是先在原地，放了好几缕仙力出去。

　　宋昶见那白色的游丝浮在任玉身前，他抬手一推，几缕游丝先是散发出流光，随后四散开来。任玉等了片刻，他的仙力似寻到什么，聚向同一处地方。他抓住宋昶的肩，转瞬间二人便身处另一空间。

　　宋昶只见眼前有一棵古木，枝枝相覆，叶叶相通。树上开满了花，通体白色，瓣尖略带红晕。这里无风，花也落了满地。
　　那仙力比任玉晚到些，他看见它们直直奔向古木，钻进粗壮的枝干，游丝探入时，那与树接触的地方竟泛起涟漪，扩散后归于平静。

　　任玉上前一步，身侧的手一张一合，便握上把长剑。
　　剑被抬至眼前，任玉双指夹在剑尖，他闭上双眼。只见他额间渐渐亮起一道渐蓝印记，自那流出的仙力化为实质，便是先前宋昶所见的游丝。

　　那些仙力汇聚起来，散发幽幽蓝光，从仙印流向剑身，在剑刀上游窜。
　　厚重的云层终于彻底移开，皓月千里。月光直直洒向古木，洒向任玉。
　　仙力从剑身泻向地面，不过片刻，蓝白色的丝缕便躺了满地。地上铺了足以漫过脚背的仙力，但还有更多的径直涌向了那古木，尽数被它吞噬。
　　漫山遍野的幽蓝色直照天穹，绛河清浅，皓月增娟。清辉着身，任玉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倒映在剑上，宋昶看见他的眸子里流转的一抹蓝白。
　　月辉直照，利落的衣衫勾勒出他瘦劲的身姿，任玉挺拔地立在其中。受了滋养的古木花开花落在顷刻间轮转，白花似雪，在月下开得冷冽，落得冷冽。

　　遗世独立。

　　宋昶一介凡人，在如此境地下自是有些站不住。这么浩荡的场面，他心想，哪有什么宗门修道者。
　　他的少傅，是仙。

　　古木周身已流光溢彩，时间好似忽地滞了一瞬。
　　只见那游丝停止流动，树成了影扭曲一下又恢复原状，好像是宋昶久浸仙力中产生的幻觉。

　　但那是真的，他看见树影里藏了块状似碎片的晶体，正散发着同仙力相似的蓝光。忽然那晶体又碎成了好几片，从树中四散。它们的轨迹有个共同之处，不论从哪个方向而出，终点都是挺立在那儿的任玉。
　　碎片托着长长的尾巴飞向任玉，穿进他胸膛，融入他骨血。四溢的仙力逆转流向，纷纷朝任玉归去。
　　宋昶能听见碎片划破空气的响声，它们一块一块砸在任玉身上。他于剑影有任玉相视，对方眼里流转着那一抹蓝白色。

　　视线忽地断了，任玉也承不住这浓郁的仙力，屈膝跪倒在地。手中那把剑插进土壤，以维系现下的姿势。
　　他低着头，不知道是否还睁着眼。

　　宋昶有些担心地上前一步，结果等挪腿才知自己□□凡躯早已承受不了这的仙力，甫一动身便失了力跪在地上。
　　他已经有些不清明了，模糊间看向任玉，发现对方睁着眼，却好似没了意识。

　　仙力不停的涌向在场唯一一位仙人，树中飞出的碎片中，竟有一块儿岔了路径，砸进了任玉身边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