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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时工   叶安第 ...

  •   叶安第二天早上真的带了一杯奶茶。红豆味的,温热,三分糖。他给自己也买了一杯,同样的口味,同样的温度,放在背包两侧各一个,像两颗并排的、冒着甜味的手榴弹。他把给沈默的那杯放在沈默的办公桌上,沈默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上停了不到一秒。
      “我不喝甜的。”
      “知道,”叶安说,“所以买了三分糖。跟没放差不多。”
      沈默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把奶茶推开。那杯奶茶就放在白瓷茶杯旁边,一左一右,像一个从来只喝黑咖啡和普洱茶的人,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祂的坐标系。叶安在心里默默画了一个小勾——不是笔记本上的那种,是藏在脑子里的、不需要纸笔也能记下的那种。
      上午九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纳税人——纳税人要从大厅的窗口进来。是从走廊那一侧推开的,说明来的人是办事处的内部人员。
      叶安抬起头,看到一张他认识的脸。
      陆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一行字:槐树街后巷·旧书店。他看起来和书店里没什么两样——头发还是老样子,在脖子后面扎了个小揪,眼角还是带着那种三分玩味、三分温和、剩下四分谁也看不懂的笑意。但叶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陆辞今天戴了一块表。以前在书店里从来不戴。表盘是深灰色的,表带是黑色的,指针走得很安静。
      “报到。”陆辞把档案袋放在沈默桌上,“宇宙总局人事司批的,今天生效。职位是税务征收科编外临时工,岗位职责是协助处理旧神相关税务案件的法条检索和案卷整理。直属上级——沈默。”
      他说“直属上级”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只有他能听懂的玩笑。
      叶安愣住了。他看看陆辞,又看看沈默,然后再看看陆辞。沈默没有抬头,左手食指敲桌子的节奏也没有乱,但那份刚刚批到一半的申报表被祂放到了一边。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动作——沈默批文件从不中断,一份没批完绝不会拿起另一份。现在祂把申报表放下了,拿起陆辞的档案袋,拆开封口。
      “分局没通知我。”沈默的声音公事公办。
      “因为我让他们别通知的。”陆辞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随意得不像一个正在报到的新员工,倒像是书店老板来串门,“给你一个惊喜。”
      沈默从档案袋里抽出人事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叶安在侧面能看到那张调令纸的下半部分——公章、签名、日期,该有的都有。但在“岗位职责”一栏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该同志自愿申请从书店岗位转入税务岗位,请予以接收。落款是“陆辞”,笔迹和《旧神体系入门》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自愿申请。上周四他们从书店回来,今天是周一。也就是说,在他们喝完那杯普洱生茶之后,在他们聊完页码勘误和吸血鬼公爵补税案之后,在他们离开书店之后的某一个时刻,陆辞填了这份申请。没有告诉沈默。
      “你的书店怎么办?”沈默问。
      “书店又不是便利店,不开几天不会倒闭。”陆辞走到叶安的工位旁边,打量了一下那张空着的桌子——那是整个办公室唯一一张没有堆放档案和文件的空桌,“我坐这儿?”
      “那是杂物桌。”沈默说。
      “现在不是了。”陆辞把帆布袋放在桌角,从里面掏出几本厚厚的大开本旧书、一个笔筒、一个和书店里同款的白色蓝花茶杯,以及一盒茶叶,“我自己带了茶,不用你们办事处的刷锅水。”他转向叶安,笑了一下,“小叶,以后咱俩是同事了。”
      叶安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想问——为什么突然申请?书店谁来打理?陆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到了沈默的表情。沈默没有表情,但祂把陆辞的人事调令折好放回档案袋之后,把档案袋放在了抽屉最上层——那个抽屉里通常只放最重要的东西:公章、机要文件,和沈默自己的年度先进工作者证书。
      沈默把档案袋放进去之后,关上抽屉,重新拿起签字笔。叶安看到祂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落下了,节拍恢复了。但那节奏的间距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延迟,像是钟摆在摆动到某一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你懂旧神法条?”沈默的声音公事公办。
      “我写旧神法条。”陆辞在自己的新工位上坐下来,翻开一本旧书,头也不抬,“修订四版的手稿还在你抽屉里,你忘啦?”
      叶安忽然想起来了。《旧神法条汇编·修订四版》手稿。陆辞写这本书,修改这本书,而沈默在帮陆辞校对。“旧神法条相关”的那沓材料,扉页上的题字出自陆辞之手,内容也出自陆辞之手,从头到尾,整本手稿,都出自陆辞之手。沈默从书店借手稿,不是因为书店有,而是因为手稿的作者就在书店。沈默说“他是我唯一不用解释的人”,不是因为陆辞脾气好,而是因为陆辞懂得法条背后的一切,而沈默执行法条,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做着同一件事。
      而现在,陆辞坐在离沈默三米远的地方,翻着同一本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安端着泡面去大厅找老石。老石正蹲在门口啃鸡腿,看到他过来,用石头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今天怎么多了一个人?那个书店老板,我见过他好几回,以前都是来送书的,今天怎么坐里面了?”
      “他申请了临时工。以后跟我们一起上班。”
      老石嚼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石头眼珠转了转。作为一只活了几百年的石像鬼,他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但书店老板变成同事这种事,大概还是第一次。
      “他那个书店,”老石说,“开了好多年了。我刚来这儿当保安的时候,他就在那儿。”
      “多少年?”
      老石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我来的时候就在了。可能比我来得还早。他那书店不死不活的,一天没几个客人,也不知道怎么维持到现在的。”他把鸡骨头丢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擦石头手指,“不过也好。书店太冷清,办事处热闹。再说了,有熟人陪着上班,沈科长今天敲桌子的声音都比平时好听点。”
      叶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扇磨砂玻璃门。他知道,在门后面,沈默正坐在窗口批文件,左手敲着桌面。而三米之外,陆辞正翻着旧书,面前放着一杯自己泡的普洱茶。两个旧日支配者,一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一个正在慢慢消失,一个正在假装正常。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六十年。或者更短。或者,也许因为陆辞主动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六十年会比以前过得更慢一点。每多说一句话,就慢一秒。每多喝一杯茶,就慢一分。每多在同一个房间里度过一个下午,就慢一个小时。
      他端着泡面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陆辞站起来给沈默换了一杯茶。不是陆辞自己的杯子,是沈默桌上的那个白瓷杯。陆辞拿起杯子,去茶水间冲洗,放新茶叶,加热水,然后放回沈默手边。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沈默没有抬头,但在杯子落桌的那一刻,祂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平时那个均匀的节拍,是单独的、被独立出来的两下。像一个句号。像两个字。
      叶安认得那个节奏。上周四,在巷子口,他问“下周四还来吗”,沈默的手指在空气中敲了两下。当时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氛围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这个办公室每天进出的纳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一个人从来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改变的是声音。以前,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纸张翻动声和沈默均匀的敲桌声。现在多了一个翻书的声音。陆辞翻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哗啦啦地快速翻动,而是一页一页地慢慢掀,每翻一页都会停顿在某个固定的时长上,像是在给每一页足够的时间离开他的指尖。纸张掀起来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和沈默敲桌子的节拍彼此交织,像两个使用不同乐器的人,正在即兴合奏同一首曲子。
      叶安在笔记本上默默地画了一笔。不是勾,是一道短横,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连着前十二天的勾。短横的末尾微微上挑,像是要写出什么,又暂时没有写完。
      下午四点,窗口来了一位纳税人。不是别人,是林晓——冥界银行东城支行的柜员。她没有穿工作服,换了便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起来不是来办业务的。
      “沈科长,”她站在窗口前,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陆辞,目光停顿了片刻,然后转回来,“我来报税。个人收入,兼职收入,还有几笔稿费。”
      “稿费?”叶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记得林晓是银行柜员,不记得她写过东西。
      林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我在网上写小说,有一点收入。”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交代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笔名不能说。什么都行,就这个不行。稿费的申报表我填好了,你帮我看看。”
      沈默接过申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字盖章,没有多余的话。林晓接过回执的时候,目光又在陆辞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忍不住开口了:“沈科长,你们科室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临时工。”沈默说。
      “哦。”林晓把回执装进包里,用一种十分微妙的速度转身离去。她走后,办公室安静了片刻。陆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们银行的柜员,副业挺丰富。”
      沈默没有接话。
      “她回头那个眼神,”陆辞又说,嘴角微微弯起,声音里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好像不是在看临时工。”
      “你的茶叶要泡过头了。”沈默说。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啊,刚好。”
      沈默没有再说第二遍,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均匀如常,但叶安注意到,祂的右手握笔的位置比平时低了半厘米。半厘米。对于一个呼吸频率都不偏不倚的存在来说,半厘米大概等同于别人把笔扔出去又接住了。
      夕阳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沈默和陆辞之间的桌面上,模糊了两个工位的分界线。陆辞翻书的速度似乎更慢了一些,而沈默敲桌子的节拍似乎也配合着放慢了半拍。整个办公室像一幅被时间浸润过的画,安静而从容。
      下班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出办事处。老石正端着饭盒听评书,看到他们三个一起出来,石头嘴张了一下,评书里的单田芳正说到“说时迟那时快”,老人家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拖得悠长而充满悬念。
      “老陆,明天见啊!”老石喊了一声。
      陆辞回头对他挥挥手,帆布袋在肩上晃了晃:“明天见。”
      三个人在槐树街的路口站了片刻。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陆辞要往右拐,回他的书店。叶安和沈默要往左拐,去地铁站。
      “明天见。”陆辞说,看着沈默。
      沈默没有回答。祂站在原地,看着陆辞的背影拐进那条爬满藤蔓的巷子,直到巷口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安站在祂旁边,没有催促。
      “他申请这份工作的时候,”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
      叶安屏住呼吸。“写了什么?”
      “想看看他每天上班的样子。”
      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老石的收音机换了个台,开始播天气预报。
      “……你呢?”叶安轻声问。
      沈默没有回答。祂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叶安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奶茶杯——给沈默那杯已经喝完了,三分糖的红豆奶茶,空杯子被沈默洗干净后放在窗台上晾着,和白瓷茶杯并排放在一起。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墨绿色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入职以来最长的一行字:第十三天,陆哥来了,和沈科长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沈科长敲桌子的节拍慢了一点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前方。沈默的背影在槐树的影子下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左手的食指不再敲裤缝了,安静地垂在身侧。那条通往地铁站的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也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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