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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信仰税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叶安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沈默桌上那份泛黄的信仰税草案文件不见了。
      不是被收起来了——是被摊开了。三页纸并排铺在桌面上,每一页的边缘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了标记。红色标签贴在第一种方案旁边,蓝色标签贴在第二种方案旁边,黄色标签贴在第三种方案旁边。文件旁边放着那张空了好几天的反馈意见表,表上终于不再是空白的了。沈默正在写。左手压着表格的边缘,右手握笔,一笔一划,和祂平时批申报表的速度完全不同——平时是匀速、高效、从不停顿,今天是一字一顿的慢,慢到像在刻什么。
      叶安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走到沈默的工位旁边,低头看那张表格。“反馈意见”一栏已经被填满了一小半。沈默的字迹和祂的人一样——端正、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但写的内容,叶安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政府公文的范本里见过。
      “信仰不是商品,不可量化。情感投入不属于应税行为。对爱的信仰、对正义的信仰、对明天的信仰,构成人类社会得以维系的非物质基础。对上述对象征税,无异于对空气征税。”
      叶安的目光停在“对空气征税”四个字上。这是沈默入职以来写过的最不公事公办的一句话。不是条款引用,不是数据比对,不是“根据某某法规第几条”。是比喻。沈默用了比喻。一个旧日支配者,一个说话不带温度、看人像看表格、敲桌子频率比原子钟还稳的税务官,在给宇宙总局的正式反馈意见里,写了一个比喻句。
      “沈科长,你写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来之后开始写的。”沈默没有抬头,左手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而沉。
      叶安算了算。沈默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办公室,现在是八点半。四十分钟,写了这几行字。对于一个批一份申报表只需要三分钟的人,四十分钟意味着祂在每一个字落笔之前,都想了很久。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陆辞推门进来,帆布袋还挂在肩上,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白色蓝花的,一杯纯白的。他把白色蓝花杯放在沈默手边,纯白杯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探头看了一眼沈默正在写的东西。只看了几秒,他没有评论,没有调侃,只是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短,短到沈默可能没听见。但叶安听见了。他在那声叹息里听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像是心疼,又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小叶,你过来一下。”陆辞对他招招手,把他引到自己的工位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厚厚一沓手写稿,“这是旧神法条修订四版的完稿,目录和索引还没做完。你帮我校对一遍,主要看格式和页码,内容不用管。”
      “这么多?”叶安接过那沓手稿,沉甸甸的,纸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带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慢慢看,不急。”陆辞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目光越过叶安的肩膀,落在沈默的背上,“你们沈科长今天需要一点安静。”
      叶安点点头,抱着手稿回到工位。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自己填好的反馈意见表。他把自己的表格和沈默正在写的那张比了比——他的表格上只有两行字,“我不同意”和“实习生叶安”,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论证。沈默的表格上,每一个论点都精确地打击在草案的逻辑漏洞上,用词严谨、克制,但每一句的末尾都藏着刀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默不是在写反馈意见,沈默是在打仗。用祂最擅长的武器——规则、条款、逻辑——去对抗一个祂认为不可接受的规则。而这场战争,祂一个人打了很久。
      他又看了看陆辞。陆辞表面若无其事地在整理书架,但他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沈默的工位,目光里藏着关切。叶安忽然觉得有些欣慰——以前是沈默一个人独自面对,现在多了一个人陪祂。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算只是递一杯茶,就算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沈默不再是孤身一人,对抗那些试图量化爱、正义与明天的力量。
      叶安深吸一口气,翻开陆辞的手稿,拿起笔,开始校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默在写反馈意见,陆辞在校对旧神法条,叶安也在校对。三个人,三张桌子,三种不同的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窗外的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老石的收音机在门口播着早间新闻,三头地狱犬照常趴在门口打盹,偶尔被路过的纳税人踩到尾巴,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上午十点,沈默停下了笔。祂把反馈意见表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在每个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上“沈默”,然后拿起分局的内部函件信封,把表格装进去,用胶水封口,在封口处盖上了税务征收科的印章。做完这一切,祂把信封放在桌角,端起陆辞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写完了?”陆辞问。
      “写完了。”
      “递上去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沈默放下茶杯,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发送出去的、不可撤回的信号,“巡视组可能采纳,可能不采纳。如果采纳,草案会在下个季度进入正式立法程序。如果不采纳——”
      “不采纳会怎样?”叶安忍不住问。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如果采纳,信仰税将从明年起在全球范围实施。所有人类,无论是否知情,其信仰活动所产生的能量都将被量化、评估、征税。税率由宇宙总局统一制定,分局负责征管。”祂的语气依然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语速不快不慢,“届时,你每相信一次‘明天会更好’,就会产生零点几克的信仰能量。这个能量会被测量,会被记录,会被征税。如果你付不起,你的信仰会被视为欠税。”
      叶安握着笔的手指捏紧了。他把自己的反馈表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沈默面前。“沈科长,我也想交。”
      沈默看着他手里的表格。表格上只有两行字,和沈默那张满满当当的论证相比,显得单薄而幼稚。但沈默没有说“你的格式不对”,没有说“实习生不能单独提交反馈”,没有说任何阻止的话。
      “信封在左边抽屉。印章在右边抽屉。自己盖。”
      叶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自己的表格装进去,在封口处郑重地盖上了税务征收科的印章。他盖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桌面。
      陆辞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三个人的办公室,两个交了反对票。我这个临时工是不是也该交一份?”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拿起笔,在“反馈意见”一栏写下一行字。字迹清隽,墨迹流畅,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写什么——“我在槐树街开了很多年书店,从未向任何一位读者收取过‘阅读信仰税’。建议总局也免了这笔。”
      签完名,他把表格递给叶安。叶安接过表格,帮陆辞装进信封封好,又盖了一次税务征收科的印章。三个信封并排躺在沈默的桌角,像三封没有写收件人的信。
      沈默看着那三个信封,镜片后面的目光依次扫过信封上的落款。“三个人的科室,三张反对票。”
      “全票反对。”陆辞纠正道。
      沈默没有再接话。祂把三个信封摞在一起,放进分局内部函件的汇总档案袋里封好,在封面收件人一栏写下“地球分局·巡视组收”。然后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对接线员说了句什么。没过多久,老石敲门进来,接过档案袋,石头手指笨拙但谨慎地夹紧了封口。
      “送分局机要室,加急。”沈默说。
      老石看了一眼档案袋上的收件人,石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问,抱着档案袋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片短暂的安静。办公室里,陆辞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看着沈默,“你写的那几句——‘对爱的信仰、对正义的信仰、对明天的信仰’,你怎么想到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祂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祂很少做——叶安认识祂十几天,只见祂擦过一次眼镜。
      “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意思。”沈默说。语气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个词都需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陆辞放下茶杯,看着祂。“那你怎么知道它不能被征税?”
      沈默没有回答。祂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面那三个信封原来躺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他们想。”
      叶安垂下眼睛,假装在翻手稿,但他翻书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因为他终于明白沈默在写那份反馈意见时,不是在“反对一个政策”,而是在替那些没有机会被听见的人发声——那些不知道信仰会被征税的人,那些支付不起信仰税的人,那些终其一生都在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人。沈默替所有人说了那句话,而这个“所有人”里,包括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也包括了一个人。包括那个在槐树街后巷开了很多年书店的人。沈默的每一句反对,都是在对某个存在说:你的信仰,不可征税。你的存在,不是税收数字。你的明天,无论长短,都值得被完整地保留。
      傍晚,分局的机要室发来了回执:东区办事处税务征收科提交的三份关于信仰税草案的反馈意见表已收悉,将按程序提交巡视组审议。
      叶安看着那份回执,心里清楚这只是漫长过程的第一步。巡视组可能不会采纳,宇宙总局可能照常推进,他的声音可能太微弱。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的那张表格上,“我不同意”四个字,和沈默的“对空气征税”一起,和陆辞的“建议免了这笔”一起,已经通过正规流程送了上去。它们是三张纸,也是三枚钉子,钉在同一个位置上。
      “下班了。”沈默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收拾东西。”
      三个人一起走出办事处。老石正蹲在门口啃苹果,看到他们三个同时出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惊讶了,只是挥了挥苹果核。“明天见,三位。”
      三个人在槐树街的路口停了一瞬。夕阳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青石板上。
      “小叶,”陆辞忽然说,“你那份反馈表上写的什么?”
      “我不同意。”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陆辞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和他平时那种三分调侃三分温和的笑容不同,是一种更清澈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
      叶安没有问他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心里把它收好了,和那个勾一样,和那道短横一样,和笔记本里所有的记录一样。
      三个人在路口分开。陆辞拐进爬满藤蔓的巷子,帆布袋在肩上轻轻晃荡。叶安和沈默并肩走向地铁站,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走了几步,沈默忽然停住了。
      “叶安,你那份表格,措辞不规范。没有论点,没有论据,没有引用任何条款。”
      叶安点点头。“我知道。”
      沈默看着他,隔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祂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平稳里藏着一种在祂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为什么写?”
      叶安想了想,认真地、努力地想了想。“因为沈科长你写的那些,都是我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你替他们想了,我替我自己说了。这样就够了,对吧?”
      沈默没有回答。祂转过身继续往地铁站走,步伐和平时一样均匀。但叶安看到了——在祂转身的那一刻,祂的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四下。不是两下,是四下。像一个“是”字,只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比“是”更重一点的东西,也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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