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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档案袋   从 ...

  •   从书店回来后的第三天,叶安发现沈默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档案袋。
      不是分局下发的红头文件,不是纳税人提交的申报材料,也不是陆辞那里借来的手稿。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白色的棉线,袋面上没有任何印章、编号、或者收件人信息。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沈默的右手边,压在一沓待批的申报表上面,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但叶安知道它不普通。因为沈默没有批文件。
      入职十二天,叶安已经摸清了一个不可动摇的规律:沈默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泡咖啡,第二件事是翻开最上面的那份申报表,第三件事是拿起签字笔。这个流程从未中断,从未延迟,从未被任何事打乱——包括那天虚空余烬差点炸穿维度。但今天,咖啡泡好了,申报表摊开了,签字笔握在手里了,沈默却没有写。祂看着那个档案袋,左手食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
      “沈科长,”叶安站在门口,背包还没放下,“那个是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祂把档案袋拿起来,拆开封口的棉线,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是泛黄的,不是做旧的那种泛黄,而是真正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泛黄。上面印着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叶安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符号。那些字符在纸面上缓慢地蠕动,像一群被困在二维平面里的、半梦半醒的虫子。叶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视线发黏,和第一天看到办事处招牌上那圈纹路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赶紧移开目光,把背包放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填补了办公室的沉默。
      “这是总局发下来的内部文件。”沈默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公事公办,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更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在说出口之前被额外确认一遍,“内容涉及一项新的税收政策草案。还在内部征求意见阶段,没有正式发文。”
      “什么政策?”
      沈默把文件翻到第二页。那些蠕动的字符在纸面上忽然加快了速度,像是被这个问题惊醒了。“信仰税。”
      叶安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他记得这两个字。上周分局发过一条通知,说宇宙总局要开会讨论这个议题。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某种抽象的、和他这个实习生无关的高层议题。但现在,一份真正的、印着蠕动字符的泛黄文件就放在沈默的办公桌上,这意味着那个“讨论”已经有了结果——或者正在有结果。
      “信仰税是什么?”
      “对人类的信仰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价值进行征税。”沈默的语气像是在念词典条目,“信仰,作为一种跨维度的精神能量,在宇宙尺度上具有可量化的交换价值。人类对神灵、理想、信念、爱、正义等抽象概念的信仰投入,会产生可测量的能量波动。总局认为,这部分能量应当纳入税收征管体系。”
      叶安沉默了。他理解每一个词——“信仰”“能量”“征税”“体系”——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从明天起,呼吸也要缴税。
      “那要怎么征?”他问。
      沈默翻到第三页。这一页上的字符比前两页更加活跃,它们不再只是蠕动,而是在纸面上来回游走,偶尔碰撞在一起,溅出针尖大小的、很快就熄灭的光点。
      “初步方案有三种。第一种是按信仰对象征税。信神者,按所信神灵的能量等级征收阶梯税。信理想者,按理想的社会影响力评估应纳税额。信爱者——”
      “信爱者也要征税?”叶安脱口而出。
      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一秒,但叶安在那个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沈默的左眼眼角,在他问出“信爱者也要征税”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眨眼,不是抽搐,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还没来得及被理性过滤掉的反应。
      “信爱者,按其所投入的情感强度和持续时间征收累进税。”沈默把条款原文念完了,然后把文件放下,“第二种方案,按信仰产生的能量纯度征税。纯度越高,税率越高。第三种,混合征收。”
      办公室安静了。
      打印机嗡嗡地响,走廊里的叫号器在播报今天的第一个号,老石的收音机在门口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城西那座立交桥终于要通车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但叶安觉得它们都很远。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两行字——“信爱者,按其所投入的情感强度和持续时间征收累进税”。
      “这不合理。”他说。
      沈默看着他。
      “信仰是个人的事。”叶安的声音不大,但比他入职以来任何一次发言都更坚定,“一个人相信什么、爱什么、为什么东西投入情感——这是私人的事。它不应该被量化,不应该被征税。它不是交易,它没有产生收入,它不是——”
      “它不是商品。”沈默接上了他的话。
      叶安愣住了。不是因为沈默打断了他——沈默从不打断别人说话,哪怕对方是纳税人是实习生是正在无理取闹的黑魔法师。沈默只陈述事实,不给情绪留缝隙。但这一次,祂说出的三个字不像陈述,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个从来不表达个人观点的税务官,正在用一个最微小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份文件,”沈默把档案袋翻过来,指着封底的落款,“是总局巡视组直接下发的。巡视组在上周的KPI考核大会上指出,地球分局的税收覆盖面存在重大漏洞——人类的信仰活动从未被纳入征税范围。他们要求各办事处在月底前提交反馈意见。”
      “反馈意见。”叶安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还有回旋的余地?”
      “理论上。”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地球分局东区办事处·内部函件”的字样,“反馈意见表。每个科室都要填。”
      祂把表格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档案袋旁边。表格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一行印着“关于信仰税政策草案的意见反馈”,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栏。叶安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默没有填。这份文件显然不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档案袋的牛皮纸已经有了轻微的折痕,说明它至少被拆开过不止一次。但反馈表还是空白的。沈默没有写任何东西。
      这不正常。沈默填表的速度是整个东区办事处公认的最快。老石说过,上次分局要求各科室填报年度预算,其他科室拖了三天,沈默当天下午就交上去了,每一个空都填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而现在,一份等待反馈意见的表格已经在这里放了至少一天,沈默一个字都没写。
      “你打算怎么写?”
      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祂把文件放回档案袋,把反馈表放在旁边,然后重新拿起签字笔,翻开最上面的申报表。左手的食指终于落回了桌面,节拍重新响起——但叶安注意到,第一下的力度比平时重,像是在确认桌面还在那里。
      “还没有决定。”沈默说。
      叶安看着祂低头批文件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起陆辞在旧书店里说的话——“与其惧之,不如知之;与其敬之,不如懂之”。陆辞把这句话写在送给他的书上。陆辞是一个正在以六十年为倒计时的旧神。陆辞来到地球很多年,学会了泡茶、开书店、在周四下午提前倒好两杯茶等朋友来。如果信仰税真的实施,陆辞所做的这一切——他对书的热爱、对朋友的关心、对普洱生茶和熟茶之间微妙差别的执着——会不会也被量化成一行冰冷的数字,塞进某张申报表的某一条款里?
      “沈科长,”叶安站起来,走到沈默的工位前,“我能看看那个反馈表吗?”
      沈默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那个目光持续了两秒——和第一天报到时打量他的时长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第一天是扫描一个未知的数据点,现在是看着一个已经储存了十二天的数据点,正在向他发送一条新的请求。
      “左边抽屉,第二格。”
      叶安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反馈表。表格的格式和他见过的所有政府公文一样——抬头、正文栏、落款、日期。但正文栏的空白区域异常大,像是设计表格的人故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人写下他们真正想说的话,而不是用条款编号来搪塞。
      他拿着表格回到工位,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十二天的黑色水笔,在“反馈意见”一栏的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字迹有点歪,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纸里。
      然后他放下笔,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
      沈默没有问他是写了什么。祂只是在键盘敲击的间隙,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一瞬间,落在叶安扣在桌上的那张空白背面。那个目光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但叶安觉得,沈默大概已经知道他写了什么。毕竟,他的笔记本从来没有逃过沈默的眼睛。
      下午,分局巡视组的通知再次发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各科室负责人请注意,关于信仰税草案的反馈意见截止时间为下周五。分局将在下下周召开专题讨论会,届时将邀请基层代表发言。有意发言者请于本周五前向办公室报备。”
      叶安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正在窗口接待一个纳税人,背对着他,背影和过去十二天没有任何不同——肩线平整,坐姿端正,左手的食指在柜台上匀速地敲着。但叶安注意到,在祂把纳税人的申报表接过来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表头“信仰类支出”那一栏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没有填。
      下班的时候,叶安把填好的反馈表折起来,放进了自己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的扉页上,陆辞的字迹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帮忙看着他。他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正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份泛黄的信仰税草案文件,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夕阳把祂的半边脸染成暖色,另外半边藏在天花板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光和影的交界处,叶安看到沈默的左眼眼角又动了一下——和早上一样,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颤动。
      不是恐惧。不是动摇。是别的什么。
      “沈科长,我下班了。”
      “嗯。”
      “明天见。”
      “嗯。”
      叶安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停了下来。
      “沈科长,你明天会填那张表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会。”
      叶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槐树街傍晚的霞光里。老石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是邓丽君的歌,唱的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他以前听这首歌从来没有感觉,但今天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槐树下,听完了最后两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他把背包带子攥得很紧。
      信仰税。对爱的信仰也要征税。对朋友的不舍也要征税。对一个正在以六十年为倒计时的、学会了泡茶和开玩笑的旧神的牵挂——也要征税。如果他填了反馈表,他会反对。他知道沈默也会反对,但沈默的反对方式是沉默的、不动声色的。沈默从不直接表达立场,祂只是在准则范围内做好每一件事,守护好每一个应该守护的人。
      那他自己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反馈表,展开来看了一眼。在“反馈意见”栏的第一行,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四个字:我不同意。在第二行,他补了一句:实习生叶安。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知道这份表格可能不会被采纳,不会被存档,不会被任何人重视。他只是一个入职十二天的实习生,他的意见在巡视组眼里也许连参考价值都算不上。但他还是写了。因为总要有人说。而沈默——沈默也许不能说。沈默是东区办事处的税务官,是宇宙总局直属的基层干部,是旧日支配者。祂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立场,代表秩序,代表规则。但叶安不是。叶安只是一个人类。一个人类可以说“我不同意”。不用解释理由,不用引证条款,不用评估影响。
      我就是不同意。
      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权利。
      他在槐树下站了片刻,直到老石端着饭盒出来问他“小叶你还没走呢”。他摇摇头,往地铁站走去。槐树街在他的身后慢慢缩小成一个温暖的光点,像旧书店里陆辞点的那盏台灯,像沈默桌上那个白瓷茶杯,像笔记本扉页上那行铅笔字。
      帮忙看着他。
      我会的,陆哥。
      他走进地铁站,把那张反馈表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墨绿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给沈默的座机发了一条短信——他知道沈默不用手机,但办公室的座机可以接收短信。
      “沈科长,明天早上我想喝奶茶。要不要给你也带一杯?”
      五分钟后,座机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不。”
      叶安在地铁车厢里笑出声来,旁边的乘客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不是“不要”,不是“不用”,就是一个字的“不”。和说“发票专用章”一样,和说“确实烫”一样。是这个宇宙里最不会表达的人,用祂最擅长的方式,回答了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
      那一刻,叶安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沈默不需要奶茶。沈默连咖啡都喝不出好坏,祂只是在用速溶咖啡的味道把自己固定在人类的日常里。祂需要的不是奶茶,是有人问祂要不要喝。是有人在反馈表上写“我不同意”。是有人在槐树下听完了一首邓丽君的歌,然后发短信问祂一个无意义的问题。
      他需要的,是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而不是一个旧日支配者。
      不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是一个坐在窗口后面敲桌子的税务官。
      是一个人。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叶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闪过一个又一个广告牌的光影,在他眼皮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印记。
      入职第十二天。反馈表躺在背包夹层里,和他的笔记本在一起。那张表格上写着的两个“我不同意”,一份来自实习生叶安,一份或许将要来自沈默。
      他不确定第二份会不会真的被写出来。
      但他确定一件事——明天早上,他会给沈默带一杯奶茶。
      不喝也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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