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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四下午   周四, ...

  •   周四,下午两点。
      叶安跟在沈默身后,再次走进了那条爬满藤蔓的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绿藤蔓、铜门环,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但叶安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陆辞只是“沈科长的熟人”,一个会泡好喝的普洱茶、笑容里有三分玩味的书店老板。这次不一样了。现在,陆辞是“沈科长唯一的朋友”,一个被时间追赶的人,一个正在以六十年为倒计时的、慢慢消逝的存在。这个认知让他的脚步比上一次轻了很多,仿佛踩重了,会惊扰什么东西。
      沈默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最平整的位置。但叶安注意到,祂今天换了一件衬衫——还是白色,但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这对沈默来说,大概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不正式”了。
      书店的门虚掩着。沈默抬手,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很轻,但节奏和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均匀,精准,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进来进来,门没锁。”陆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书店里的景象和上次差不多。三面书墙,一张旧书桌,窗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薄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木头和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但叶安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桌上比上次多了两杯茶。不是沈默到之后才泡的,是提前倒好的。一杯是白色蓝花的杯子,放在书桌靠窗的那一侧。另一杯是普通的玻璃杯,放在书桌靠近门口的这一侧,茶汤颜色稍浅,显然是给不怎么喝茶的人准备的。
      陆辞知道沈默今天会来。陆辞连沈默会带人来都知道。
      陆辞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还是老样子,在脖子后面扎了个小揪。
      “准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笑了,“我赌你今天会早到五分钟,输了。”
      “你没赌。”沈默走进书店,在书桌旁站定。
      “在心里赌的。”陆辞把书放在桌上,拿起那杯白色蓝花的杯子递给沈默,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那杯玻璃杯,对叶安说,“给你的。上次看你喝普洱不怎么皱眉,应该是能喝的。不过这次是生普,比上次的熟普烈一点,你试试,不习惯的话我给你换白水。”
      叶安接过杯子,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比上次更清冽。他喝了一小口,确实比上次的烈,但不苦,回甘很快。“谢谢陆哥,很好喝。”
      “懂事。”陆辞转向沈默,“你这个实习生比你强。你第一次喝我泡的茶,想了半天就说了一个字——‘烫’。”
      “确实烫。”沈默说。
      陆辞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那个笑落在叶安眼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了一角——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还能持续六十年。六十年,对人类来说是半辈子,对眼前这个正在笑的人来说,是全部剩余。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沈默把带来的手稿放在书桌上,黑色封面上压着一枝干花。“手稿看完了。第四章的第三个案例,注释里有一处引文标错了页码。”
      “哪一页?”
      “四十七页,引的是《旧神维度权能边界判例集》第三卷,页码写的是二百一十二,实际应该是二百一十四。”
      陆辞挑了一下眉毛,翻开手稿找到那一页,看了片刻,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还真是。这本手稿就你看得最仔细。”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页码上做了个勘误标记,“下次修订的时候改过来。”
      叶安端着玻璃杯站在书架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几分钟前,他在想的是“陆辞只剩六十年了”,想得鼻子发酸。可现在,沈默和陆辞谈论的是页码、是注释、是下次修订。就好像时间还是无限的,修订还会继续,下午茶还会再泡,门上的敲击声还会在周四下午准时响起。他不知道沈默在想什么,但他看着沈默端起茶杯喝茶的样子——比喝咖啡慢——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方式。不告别,不谈失去,只是在每一个周四下午,拿着需要还的手稿,喝一杯朋友泡的茶,把页码上的错误一个个指出来。
      “叶安,”陆辞忽然转向他,“你们沈科长平时在办公室也这样吗?连页脚注释的页码错了都要揪出来?”
      叶安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正低头喝茶,没看他,也没有用任何微表情暗示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他自己应付。
      “差不多,”叶安老老实实地说,“我笔记上记错了一个税率,沈科长趁我不在的时候帮我改了。我当时不知道,后来翻笔记才发现。”
      陆辞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比正常的“哦”长了一些。他没有继续往下问,但那声“哦”里承载的信息量,比一百个问题都多。
      沈默把茶杯放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他的手记错了。不改的话,以后纳税人问起来,他会答错。”
      “嗯嗯,”陆辞点头,“当然。为了纳税人。”
      叶安把脸埋进玻璃杯里,专心喝茶。
      “行了,不逗你们了。”陆辞走到书架前,从中间一排抽出两本薄薄的书,递给叶安,“《超凡税法基础》和《旧神体系入门》。上次你说他还在看规范,这两本可以作为规范的背景补充。不是办公耗材,”他笑着补充,赶在沈默开口之前堵住了解释的空间,“是我送小叶的。书店老板送书,天经地义。”
      叶安接过来,低头看封面。《超凡税法基础》的封面很新,《旧神体系入门》则有些旧了,书脊上有浅浅的折痕。他随手翻开第二本,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隽,墨迹已经有些淡了——“旧神者,旧日之神也。与其惧之,不如知之。与其敬之,不如懂之。”下面没有署名,但叶安认得这个字迹。他见过。昨天下午,沈默在档案柜里取出来的那份旧神法条材料上,扉页也有同样的字迹。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辞的目光。陆辞对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叶安把书抱在胸前,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沈默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书,背对着他们,没有看到这一幕。但叶安觉得,就算沈默看到了,祂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也许只会多看一秒钟。也许敲桌子的节奏会乱一下。也许。
      “对了,”陆辞靠在书桌边上,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你们东区上个月那个吸血鬼公爵补税案,在整个超凡圈都传开了。好几个人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陆辞摇了摇头,“四点七个亿,你怎么算出来的?”
      “三百年的欠税,加上滞纳金,加上罚款。他的古堡在计算财产税时做了虚假申报,把城堡面积少报了三分之二。”沈默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叶安注意到祂把茶杯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他可以选择不接受。”
      “然后就被你强制执行了。”陆辞笑了起来,杯里的茶水微微晃荡,“说实话,这件事能把这条街上那些偷税惯犯吓得主动去申报,你功不可没。”
      沈默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安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翻开《旧神体系入门》的第一章,强迫自己专注在铅字上。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不是因为书不好看,而是因为他正坐在一个特殊的空间里。这是沈默唯一不需要解释的地方。那个在办公室里永远公事公办、连呼吸频率都不偏不倚的沈科长,在这里喝茶的速度会变慢,会在进门的时候敲出那个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会在陆辞调侃祂的时候假装低头喝茶。
      这些细微的变化,不会出现在规范里,不会被归档,不会出现在任何申报表上。但叶安觉得,它们比任何条款都更值得记住。
      “对了,”陆辞放下茶杯,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皮质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是新的——边角有些磨损,说明它已经被用了很久,但被用得仔细,没有任何破损。
      “我自己做的,”陆辞把本子递给叶安,“用了点加固的阵法,防潮防霉防火防水,理论上也能防大部分超凡力量的侵蚀。你跟着他,总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事。别光记笔记,笔记本要能活到你看它的时候才有用。”
      叶安接过来,手指摸过封面上的皮质纹路,触感温润,比看上去更轻,像是被施加了某种减轻重量的处理。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印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迹和《旧神体系入门》扉页上的题字如出一辙:槐树街后巷·旧书店·陆辞。
      “陆哥,这个太贵重了——”
      “拿着。”陆辞摆摆手,“给自己人做的东西,不算贵重。用完了还可以再来换,”他的声音忽然收住,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叶安注意到了。因为在那个停顿之后,陆辞的笑容重新挂上去的时候,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反正我这儿库存多的是。”
      叶安把本子贴在胸口,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听懂了。陆辞说的不是“随便做做”,不是“不值钱”,而是“给自己人”。而那句“用完了再来换”,在某些条件下可能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他知道,陆辞也知道。沈默大概也知道。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叶安跟在沈默身后,怀里抱着那两本书和墨绿色的笔记本。背包带子在他肩上微微勒紧,茶的回甘还留在舌尖。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沈默忽然停住了脚步。叶安差点撞上祂的后背。
      “叶安。”
      “嗯?”
      “他给你的笔记本,”沈默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但声音的落点比平时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碾碎,“是他用剩下的。他自己做的东西从不卖,只送给朋友。”
      叶安攥紧了怀里的本子。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我知道。”
      沈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叶安跟在祂身后,把笔记本从怀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在墨绿色的封皮下,第一页右下角,除了那行“槐树街后巷·旧书店·陆辞”的字样之外,还有一行他没注意到的字。不是印上去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清隽,被擦过,但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在阳光下勉强可辨——
      “帮忙看着他。他不太会照顾自己。”
      叶安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抬头看向前方。沈默的背影在槐树的影子下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左手的食指微微弯曲——即使没有桌面,祂的手指也在轻轻地、无声地敲着空气的节拍。
      叶安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陆辞是什么时候写下那行字的。也许是在他把杯子端过来的时候,也许是在沈默低头翻书的那一刻,也许早在他们来之前,这句话就已经写好了,被擦掉了,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等一个会仔细看的人。
      而他看到了。他接住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沈默,和祂并肩走在槐树街下午四点的阳光里。
      “沈科长,下周四还来吗?”
      沈默没有回答。祂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叶安注意到,祂左手的食指在空气中敲了两下。轻而确定的。像一个“是”字,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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