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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办公室 叶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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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安在入职的第九天,第一次在深夜回到了办公室。
起因是一份被他带回家的申报表。下班前,沈默让他整理当月的跨位面交易记录,他把材料装进背包里,打算回去之后接着核对。到家之后才发现,有一份表格的章盖错了——应该盖发票专用章的那一栏,被纳税人盖成了财务专用章。这种错误在沈默的窗口前是不可饶恕的,但叶安知道,如果明天早上沈默发现这份表格还在他手里没归档,那不可饶恕的对象就会从纳税人变成他自己。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槐树街到他的出租屋,地铁四站,来回一个小时。明天早上再去处理,时间上来不及。现在回去拿,顺便在办公室里把表格重新整理好,最多十一点就能回家。
他给老石发了一条微信——入职第二天加的,老石的头像是它自己的石像照片,拍得像个旅游景点打卡照。“石叔,我回去拿份材料,办事处晚上能进吗?”
老石回得很快:“门没锁,我值班。你们科室的灯别开太晚,省电。”
叶安回了一个“好的”,抓起钥匙出了门。
地铁四站,夜班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他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后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份盖错章的表格。财务专用章和发票专用章的区别,他在规范里读过,但真正见到实物的时候还是容易搞混。沈默教过他一次——“财务章是内部的,发票章是对外的,别搞混”——语气和说“发票专用章”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地铁上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槐树街的夜色比他想象中更深。白天热闹的国槐树荫在路灯下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黑影,37号的门脸只有门房的窗户亮着一盏小灯。老石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推门声抬起头,石头眼皮翻了翻:“加班啊小叶?别太晚。”
“拿个材料就走。”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走过那条贴满陌生门牌的走廊。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但他的脚步声不是唯一的声源——从某个办公室的门后面,隐约传来低沉的、像是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响,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他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的3号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盏灯。
不是他开的。办公室最里侧,沈默的工位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灯下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签字笔扣在笔筒里,电脑屏幕是黑的,桌上的白瓷茶杯还冒着若有若无的、已经凉透了的水汽。
沈默不在。
但祂的眼镜放在桌上。
叶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犹豫了一下。沈默从不摘眼镜——不对,他见过两次。一次是第一天报到,他说“您不是人类吧”之后,沈默把眼镜摘下来让他看瞳孔深处翻涌的光。第二次是他拧开那瓶虚空余烬之后,沈默把眼镜摘下来检查他的意识有没有裂痕。
那两次,他都处于极度恐惧之中,没有仔细看过那副眼镜。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文件堆旁边,镜片反射着台灯的暖光,镜腿磨出了一点点细微的划痕。一副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显眼的眼镜,戴着它的那个人可以让千年吸血鬼公爵瑟瑟发抖,也可以为了一个实习生记错的笔记,用笔尖在纸上写“看完第七章再记”。
叶安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把那份盖错章的表格拿出来。他没有马上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沈默回来——毕竟眼镜还在这里,说明沈默没有走远。也许是等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沉淀下来。那个念头从昨晚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他想了一整天都没想明白:当沈默说“他是我唯一不用跟他解释为什么我不说话的人”的时候,那种让他鼻子发酸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日期和第六个勾写上去。然后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自己记下的那些零碎观察:
“沈科长今天呼吸比平时快。”
“固本培元,对旧日支配者可能无效。”
“下午人少。沈科长连这个都知道。”
“沈科长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每一行都是事实。他只是一个实习生,他的笔记本上应该记的是规范条款和工作要点,但他记下来的最多的东西,全都和一个人有关。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这栋建筑的深处,从那些他从未进过的、门牌上写着陌生字符的办公室里传来的。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时间间隔上。但和白天不同的是,它的节奏比敲桌子慢,慢很多,像一个节拍器被调到最低档。
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戴眼镜,看到叶安的时候整个人静止了一瞬。
“你在这里。”祂的语气是一个句号,不是在问“你怎么在这里”,而是在确认一个让祂感到意外的数据。
叶安站起来,把表格举给他看:“有份表盖章错了,我回来换一份。明天早上归档来不及——”
“知道。”沈默打断了他,但没有继续往下说。祂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桌上的眼镜重新戴上。戴眼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叶安注意到祂的手指在镜腿上多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镜还在那里,或者说,像是在确认戴着眼镜的人还在那里。
“沈科长,”叶安犹豫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
沈默没有马上回答。祂在椅子上坐下,左手食指落在桌面上。节拍重新响起来,但比平时轻,比平时慢。然后叶安注意到一件事:沈默的白衬衫袖口有一点皱,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严重,不会流血,但对于一个能在不到一秒钟内从分局跑回办事处、单手按死虚空裂缝的存在来说,这道痕迹本身就是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去了趟书店。”沈默说。
叶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个点了,书店还开吗?”
“不开。”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手稿,放在桌上。那份手稿叶安认得——是前天从陆辞那里借的《旧神法条汇编·修订四版》手写稿。“他今天晚上关门早,我没进去。手稿是他在门口递给我的。他说——”
沈默停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彻底,老石的呼噜声从门房远远地传过来,走廊里那个低沉的呼吸声还在起伏,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但叶安觉得它们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维度。近在眼前的,只有沈默说了一半的那句话,和祂放在手稿封面上那只不再敲桌子的左手。
“他说什么?”叶安轻声问。
“他说,‘下次来记得白天来,晚上看不清书’。”
叶安的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沈默也听懂了。陆辞的时间在减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把那个能泡茶、能笑、能靠在门框上目送他们离开的男人,推向虚空的边缘。陆辞说的是“晚上看不清书”,陆辞想说的也许是“我剩下的时间不够了”。
“他还能有多久?”
“按这个维度的线性时间来算,大约在六十年左右。”沈默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计算结果。六十年,对人类来说是从青年到老年的半辈子,对一个旧日支配者来说,短得几乎像一场倒计时的最后一圈。叶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
“那六十年之后呢?”
“维度的规则会排斥他的存在,他的意识将散逸回虚空,失去所有地球维度的记忆,重新成为不可名状的存在。届时,他将不再记得自己开过书店、泡过茶、有过——”
沈默顿住了。
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认识沈默以来,祂第一次在句子的中间停顿。不是被电话打断,不是被他提问打断,而是自己停下来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行到某一步的时候出了故障。祂没有说完“有过”后面的东西。但叶安知道。有过朋友。有过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朋友。
“沈科长,”叶安的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你很难过吧?”
沈默抬起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叶安觉得那个平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平静是一面镜子,什么都不会投射出来;此刻的平静是一层薄冰,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能感觉到冰下的水流正在涌过。
“我是旧日支配者,”沈默说,“我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功能。”
“我知道。”
“我不会难过。”
“我知道。”
安静。
然后沈默低下头,把手边那个白瓷茶杯端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很久,水面纹丝不动。祂看了一会儿,没有喝,把它放回原处。左手食指重新落回桌面。节拍重新响起来,但比平时慢,比进门的时候也慢。
“他今天泡的茶是新的,”沈默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点,像一个不太熟练的人正在尝试一种不太习惯的音量,“和上次不一样。他说是新到的普洱。他还问你怎么没来。”
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台灯的光照得有点模糊,但他的眼眶也在发酸,所以可能不是光的问题。
“沈科长,明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书店吗?”
“明天书店休息。他说周四开门,周四下午人少。”
叶安抿住嘴唇,用力忍住了一阵涌上鼻腔的酸涩。沈默说的是“他说周四开门,周四下午人少”。沈默知道书店的休息日。沈默知道书店什么时候人少。沈默记得所有关于陆辞的细节,就像他记得那个茶杯是白色蓝花的,书店开了很多年,他的朋友在慢慢消失。
“那你明天晚上,”叶安说,“还会再来吗?”
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祂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那棵被夜色浸透的槐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斑驳的影,门房的灯已经灭了,老石大概是睡熟了。
“叶安,你的表改好了没有?”
叶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盖错章的表格,连忙说:“还没,马上。”
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空白表格,拧开笔帽开始填。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沈默依然站在窗口,背对着他,左手搭在窗台上,食指轻轻地敲着窗台的边沿。那个节奏和敲桌子不一样——敲桌子的节奏均匀如钟摆,敲窗台的节奏则偶尔会断,像是节拍器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沈科长,表格改好了。”叶安把新表格装进档案袋,站起来背上包,“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默依然站在窗口,台灯的光把祂的侧影勾勒成一道很安静的轮廓。那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白瓷茶杯放在桌角,手稿叠在文件堆最上面。
“沈科长,晚安。”
“嗯。”
叶安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依然是绿色的安全出口灯,依然是那个从某扇门后传出的缓慢呼吸声,依然是满地斑驳的月影。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让什么东西留在身后久一点。
走到大厅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沈默没有在批文件——叶安知道。文件都在档案柜里,明天才轮到它们。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纸上没有任何需要签署的内容。
那只能是另外的东西。
叶安没有回去看。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槐树街安静的夜色里。六月的晚风带着树叶和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栀子花的微香,吹在他有点发烫的眼眶上。他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周四下午,书店休息,但下午人少。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沈科长知道。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树影在身后沙沙地响,整条街都在夜晚的安静里缓慢呼吸。入职第九天,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第六个勾。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画勾能记住的。比如深夜办公室里不戴眼镜的沈默,比如那句没说出口的“有过朋友”,比如窗台上被夜风吹散的敲击声。
他在地铁站的入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街的方向。街角的灯光在槐树叶间明灭,像一只不会睡觉的、安静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去书店的时候,还会不会觉得陆辞的笑只是笑。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珍惜每一个周四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