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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外勤   信仰税 ...

  •   信仰税反馈意见提交上去的第三天,分局下发了新一季度的专项检查通知。红头文件,加急,标题是《关于开展跨位面贸易税收秩序专项整治的通知》。老石把文件送到办公室的时候,沈默正在批申报表,陆辞正在翻旧神法条的手稿,叶安正在帮一位鲛人纳税人核对跨海商品清单。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默拆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叶安注意到祂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几秒,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悬着没有落下,像一个在空中顿住的音符。然后祂把文件合上,转过身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
      “专项检查。下周一,地点是北城区地下交易市场。分局要求每个科室派两人参加。老陆跟我去。叶安留守窗口。”
      “不行。”叶安说。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入职以来,他从来没有对沈默说过“不行”。“好”“明白”“收到”,他在沈默面前最常用的是点头,然后是“谢谢沈科长”。但此刻,“不行”两个字已经说出了口,办公室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连陆辞翻书的手指都停在了纸页边缘。
      沈默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理由。”
      “那个地下市场我去过。”叶安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把冒出来的手汗擦掉,“上个月陪林晓去调流水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北城地下市场是全国最大的超凡物品集散地,注册商户三千家,没注册的不知道有多少。市场分十二个区,每个区的规矩不一样,有的区连冥界银行的POS机都刷不了。”他顿了一下,“我有笔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晓那天随口提到的信息——北城市场的分区、主要商户类型、各区结算习惯、哪些区爱用现金、哪些区最常虚开发票。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只是觉得那个小姑娘在银行柜台后面待了好多年,肚子里装的全是活生生的情报,不记下来太可惜。
      沈默接过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叶安。“那就三个人都去。窗□□给隔壁人保财险的小周代一天。”
      陆辞从书页上方探出目光,嘴角微微弯起。“老沈,你改主意挺快。”
      “他有笔记。”沈默说。
      陆辞看了叶安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看沈默的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一点真切的欣赏。叶安把笔记本合上,坐回工位,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刚才对沈默说了“不行”,而沈默没有生气,没有说“实习生的意见仅供参考”,没有用任何方式让他闭嘴。沈默只是看了一下他的笔记,然后改了主意。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第十六个勾。
      周一,北城区。
      北城地下交易市场的入口在一座废弃商场的地下三层。自动扶梯早就停了,台阶上积了一层灰,被人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到最底层的时候,叶安看到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超凡市场·正常营业·禁止携带圣水入内”。
      “就这儿。”他说。
      沈默推开防火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画着一扇门。不是真的门——是画的,但画得极为逼真,门框、门把手、合页一应俱全。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入场,每次五元。
      “入场费都要扫码,”陆辞掏出手机,一边扫一边感慨,“比我们书店先进。”
      二维码扫出来的页面是一个申请表格,需要填姓名、单位、入场目的。陆辞在“单位”一栏填了“地球分局东区办事处”,然后页面跳转,出现了四个字:欢迎光临。
      画出来的那扇门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比叶安想象中更大、更乱、更吵。一座地下大厅,天花板极高,上面悬着不知是灯还是别的什么发光体,光线是一种黄昏般的橙黄色。大厅被隔成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挂着一块褪色的指示牌,牌上的字有汉字、英文、符文、还有一种看起来像触手爬过墨水渍的字体。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东西——香料、金属、陈旧的纸张、海水的咸腥味、某种甜腻到让人有点头晕的熏香气。
      “A区,法器及仪式用品。B区,魔药及原材料。C区,跨位面进口商品……”叶安翻着笔记本,对照着指示牌,“沈科长,检查从哪个区开始?”
      “D区。”沈默的目光落在指示牌最边缘那块褪色最严重的牌子上。上面写着:“D区·旧神相关物品及服务”。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倒是会挑地方。”
      “专项检查,”沈默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叶安注意到祂左手的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挑。”
      D区比前面几个区更安静。摊位稀稀落落,空气中飘着一种陈旧的、类似老书店的纸味,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摊主们大多不吆喝,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盹,有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空椅子。叶安看到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遗忘之水”“记忆之泉”“旧日之泪”——最后一个瓶子里装的是空的。
      “那个摊位,”沈默停下脚步,“账本。”
      陆辞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卖旧神法器的摊位,摊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铜制烛台。她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旧书、符石、形状古怪的容器、几卷用麻绳捆着的羊皮纸。摊位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字:账本。
      “三位是——”女人抬起头,扫了一眼三人的着装,表情一僵,“税、税务局的?”
      沈默已经把摊位上那只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账本。祂翻阅的动作很快,和平时在办公室里批申报表一样精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目光扫描、比对、判断,然后翻到下一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祂停下了。
      “上个月你卖出一批旧神法器的配套说明书,开具的发票品名是‘书籍’。根据《超凡商品分类目录》,法器配套说明书属于法器的一部分,应按法器类别缴税,而不是书籍。”
      女人张了张嘴。她的长袍袖子滑下来,露出一小截手腕上的纹身——一只闭着的眼睛。叶安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啊,”女人声音有点发虚,“说明书嘛,我就想着跟书一样——”
      “法器类增值税税率是百分之十七,书籍类是百分之九。”沈默合上账本,声音不急不缓,“需要补缴差额,加上滞纳金。你还有其他类似情况吗?”
      女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只铜烛台的底座。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叶安没想到的坦诚对沈默苦笑了一下:“有。还有好几笔。”
      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陆辞送叶安的那种墨绿色的,而是最普通的、办事处配发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把女人说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下来。
      叶安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入职的时候,沈默也是这样记录赵潜的每一笔违规交易。公事公办,不带情绪,不因为纳税人配合就网开一面,也不因为纳税人狡辩就加重处罚。就像规则本身一样公平。这个公平不是由同情心定义的,而是由精准定义的。他翻开笔记本,在D区摊位记录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规则不需要有温度,但执行规则的人可以。
      写完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把“人”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加了一个注释:不管是不是真的“人”。
      等沈默把账目清点完,女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释然。她接过沈默开出的补缴通知单,忽然问:“你们是东区办事处的?”
      “是。”
      “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开旧书店的?姓陆?”
      陆辞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摊位上捡起的旧书。他看了一眼女人手腕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纹身,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把书轻轻放回摊位。“你手腕上那个是‘旧日之眼’。这个纹身在几十年前很流行,那时候超凡世界有一批人专门研究和记录旧日支配者的历史,他们管自己叫‘守夜人’。”
      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纹身,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图案,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她说这只眼睛代表‘有人在看着我们’。”
      “她没说错。”陆辞的语气很温和,和平时在书店里泡茶的样子一模一样,“守夜人不是守卫旧神,是守卫关于旧神的记忆。他们认为每一个旧神都值得被记住——不是被崇拜,不是被恐惧,就是被记住。你奶奶大概也是其中之一。这个纹身很老,会的人不多了。”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闭着的眼睛。“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只记得她说,这只眼睛总有一天会睁开。”
      “也许已经睁开了。”陆辞说。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叶安看到,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摊位,落在沈默的侧脸上。沈默正低头整理补缴单的存根,没有抬头。
      从D区出来之后,三个人又依次检查了其他几个区。叶安的笔记本派上了大用场——每个区的商户习惯、结算方式、容易出现账目差异的环节,他提前做的功课让沈默检查账目的效率高了很多。遇到一桩复杂的跨位面交易纠纷时,沈默甚至放心地让他去和商户进行初步沟通,自己在旁边翻看合同附件。
      陆辞在旁边看着,靠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旁边,对沈默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教得不错。”
      沈默没有回答。祂正在核对一份发票清单,左手的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但敲击的频率和平时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叶安知道那个节奏——那是沈默的默认模式,是祂最放松的状态。在这个混乱、嘈杂、充满各种难以名状的商品和同样难以名状的商贩的地下市场里,沈默居然放松了。不是因为环境安全,而是因为有陆辞在书架间翻书的背影,有叶安在摊位前核对数字的笔声。祂的人全在这里。
      傍晚六点,三人在市场入口处汇合。沈默的公文包里装着四十七份整改通知书存根和六百八十万的补税总额。叶安的背包里装着墨绿色笔记本和一颗拇指大的月光石——临离开时,那个手腕上纹着旧日之眼的女人追出来送给他,说这是他诚实记录的谢礼。
      “这不是贿赂,”女人把石头塞进叶安手里,笑了一下,“这是对诚实纳税人的赠品。我查过规定了,可以送。”
      叶安看着那颗月光石在掌心微微发光,把它放进了背包夹层里,和墨绿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走出废弃商场的防火门,夕阳正好落在街角。三个人站在商场门口,被暖光同时笼罩。沈默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橘色的光,看不清表情,但叶安觉得祂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今天收了不少。”陆辞说,肩上挎着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从地下市场淘来的三本旧书。
      “你的法条解释帮了很大的忙。”沈默说,“那批旧神法器的分类边界,我自己看合同可能要花更多时间。”
      陆辞笑了。“那你欠我一顿饭。”
      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祂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陆辞一眼。“普洱喝完了没有?”
      “还有半盒。”
      “明天带。”沈默说。不是问句,不是请求,是陈述。从沈默嘴里说出来,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你来上班的时候记得带上茶叶,和平时一样。”
      叶安低头翻开背包,把那颗月光石往笔记本旁边又塞了塞,嘴角的弧度在夕阳里悄悄扩大了一圈。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林晓发了条信息,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三个字:“笔记好用。谢谢林姐。”林晓秒回,就一个字:“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快走几步追上沈默。槐树街在地铁站的方向安静地等着他们,老石的收音机大概已经在播晚间天气预报了。他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不再只是歪歪扭扭的观察和笔记,还有很多人的影子——沈默、陆辞、老石、林晓。他们从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出发,慢慢走进他的字里行间,像一棵槐树的枝叶,安静地伸展,覆盖了所有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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