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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波   北城地 ...

  •   北城地下市场专项检查结束后,东区办事处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说“相对”,是因为在这个连打印机卡纸都可能引发维度级事故的地方,“平静”从来不是一个绝对值。
      三头地狱犬因为换季掉毛堵住了大厅的通风口,老石用石头手指掏了半天,掏出一团足以织一件毛衣的黑色毛发。A级纳税人名单上新增了一位刚从太平洋底浮上来的远古章鱼怪,第一件事不是吃人,而是来窗口问“深海养殖收入适用什么税率”。一位修炼了三百年的人参精在申报个税时填错了减免代码,急得当场开了三朵花,把花粉撒了一地。
      但这些事情在叶安眼里,已经开始变得正常了。不是习惯——习惯是被动的、无奈的、咬着牙接受的。而叶安是主动的、带着好奇心的、甚至有一点点期待的。他期待每天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因为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总有他没见过的东西,总有他没见过的人。而不管那些东西有多奇怪,那些人有多荒诞,沈默总能用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把它们全部拉回到“上班”这个他能理解的范畴里。他不再画勾了——入职快一个月,每天画勾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他开始画圈。圈代表“今天学到了新东西”,在笔记本的边缘,在日期旁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枚微缩的月亮。
      信仰税反馈意见提交之后,分局迟迟没有下一步通知。巡视组那边安静得像是把这件事忘了。叶安问过沈默一次,沈默的回答是:“正常流程。巡视组收到反馈后需要逐级上报,周期至少一个月。”陆辞的说法更直接:“官僚主义。宇宙级的。”然后继续翻他的旧神法条手稿,目录和索引的校对已经接近尾声,书稿的完成度在慢慢逼近百分之百。
      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那个数字——百分之百。书稿做完了,陆辞的临时工合同还会续吗?他的书店还会开吗?他还会每天早晨提着帆布袋推开三号办公室的门,把白色蓝花的茶杯放在沈默手边吗?没有人问。因为这些问题不是提问者该问的,是时间来回答的。而陆辞的时间,在沈默的左手指节上安静地流淌着,每敲一下,就少一滴。
      一个周三的下午,窗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赵潜穿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走进来的时候,叶安差点没认出他。不是因为外表——外表和上次完全一样,西装还是那套西装,腕表还是那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变化的是姿态。上次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口前,眼睛里装着三百年的傲慢和四千七百万的侥幸。这次他坐得端端正正,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公文包上面,眼睛看着沈默的眼睛——不是瞪,不是躲,是直视。那种一个纳税人直视税务官的眼睛、不心虚、不发抖、不找任何借口的直视。
      “沈科长,”赵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窗口台面上,“我来补缴税款。所有的。我回去自查了一遍,把近十年的交易全部翻了账本,除了上次你查到的那几笔,还有三笔地下黑市的收入没有申报过。连滞纳金带罚款,我自己算了一下,一共应该补缴二百一十六万。”
      沈默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叶安站在侧后方,能看到文件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交易内容、金额、适用税率。表格做得很细致,即使是沈默来审核,一时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这些交易,你之前没有申报过。”沈默的声音公事公办,但叶安注意到祂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文件复杂,更像是祂在用那个速度告诉自己:这个纳税人今天不太一样。
      “是的。”赵潜点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上次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不只是想怎么补税,是想——我活了三百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缴税也可以是一种选择。”他顿了一下,“其实不是没有人告诉我。是我不想听。”
      沈默没有说话。
      “我修炼了三百年,从一个普通人修炼成黑魔法师,我以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结果你三句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不是因为你比我强——虽然你确实比我强——而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那天那张整改通知书,我现在还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赵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有一种类似于释然的、放下的东西,“它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可怕的东西,也是最干净的。”
      陆辞从旧神法条手稿上抬起头,默默合上书,端起了茶杯。
      沈默检查完最后一张表格,从抽屉里取出补缴确认单,放在赵潜面前。“确认无误。签字。”
      赵潜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把笔还给叶安——还是那支黑色水笔——然后站起来,对沈默微微欠了欠身。不是鞠躬,是一种介于点头和鞠躬之间的、刚刚好表达了感谢而不失尊严的姿态。
      “谢谢。”
      沈默没有回答,收好补缴单存根。赵潜转身离开的时候,叶安忽然叫住了他。
      “赵先生,等一下。”
      赵潜转过头看他。叶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整理好的便签,撕下一张,写了三行字:超凡企业家个税优化方案——第一条,合规经营可申请税收优惠;第二条,研发费用可加计扣除;第三条,具体请咨询窗口。他把便签递过去:“你的地下黑市交易如果能转为合规经营,可以享受一些优惠政策。具体你可以预约窗口咨询。”
      赵潜接过便签,低头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是一个改过自新的纳税人对税务官的坦诚,现在多了一层对那个不起眼的小实习生的感激。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叶安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把便签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门在赵潜身后关上。陆辞放下茶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小叶,你刚才是在给一个三百年的黑魔法师提供咨询服务?”
      “他态度挺好的……”叶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下意识地看向沈默。
      沈默低头翻着补缴确认单,头也不抬。“第三章第十二条,税收宣传和纳税辅导是窗口工作人员的职责之一。你做了你该做的。便签上的三条建议都成立。”
      陆辞笑了,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把千年吸血鬼公爵教成了模范纳税人,一个给三百年黑魔法师写便签。东区办事处应该改名叫东区感化院。”
      “老陆,”沈默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根拉紧的弦被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你的书稿校对完了?”
      陆辞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蔓延开来。“快了。怎么,急着赶我走?”
      沈默没有回答。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慢到不像是节拍,更像是一种犹豫——一个已经习惯用节奏代替语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会先用手指代替。
      “书稿做完了之后,”沈默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临时工合同可以续签。”
      “你想让我续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叶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沈默的左手食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祂看着陆辞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自己决定。”
      叶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因为他今天学到了两件事:赵潜的便签是第一件,沈默说“你自己决定”是第二件。第二件看起来平平无奇——沈默每天都要说很多公事公办的话,每一句都比这四个字更长、更复杂、更像“沈科长”。但在那些话里,沈默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同事说过“你自己决定”。祂只会告诉别人“根据第几条该怎么做”,或者“这样做不行”。祂从不说“你自己决定”,因为决定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规则无法完全覆盖的空间。而沈默把那个空间留给了陆辞。
      周五傍晚,距离沈默桌上那份信仰税草案文件被拿走刚好又过了一周。叶安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本周的归档材料。沈默去分局开例会了,陆辞回书店处理一些杂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他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在档案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文件。不是他该翻的东西——他只是在找归档用的档案盒,抽屉拉得太猛,最里面的一份旧文件夹滑了出来。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文件夹封面上的标签:《旧神法条汇编·修订三版》审稿意见表。标签下面是日期,日期是很多年前的。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审稿意见表,抬头印着“地球分局法规司”。意见栏里填着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是常规的修改建议——“第三章第二款措辞需统一”“第五章案例需补充时间标注”。审稿人签名一栏,写着“沈默”。笔迹和叶安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端正,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在意见表的最后一行,有一栏印着“审稿人是否建议公开出版”。沈默在“是”的选项上画了一个勾。在“理由”一栏里,祂写了三个字:写得好。
      叶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他想象不出来,那是沈默哪一年写的。那时候祂刚到地球吗?那时候陆辞还在开书店吗?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喝茶吗?这些问题,文件上没有答案,他的笔记本上也没有。但这份泛黄的审稿意见表放在这间办公室的档案柜里,说明这间办公室从来不是沈默一个人的。
      他把文件夹合上,轻轻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回原位。然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圈的中心,他写了一个“三”,然后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写得好。沈科长的三个字。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温暖得多。不是因为人多——它有时候只有沈默一个人在敲桌子。而是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每一张纸都有故事。这里堆着的旧文件、用剩的速溶咖啡、窗前晾干的红豆奶茶塑料杯、书架上多出来的一本旧神法条——这些都是他们曾经在这里的证据。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均匀,稳定,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时间间隔上。然后门被推开了。沈默走进来,手里拿着分局下发的文件,白衬衫的领口有点微微发皱——这大概是全宇宙唯一一个会因为开了三个小时的例会而略显疲惫的旧日支配者。
      “还没走?”
      “在整理归档。马上好。”
      沈默走到工位前坐下,端起桌上那个白瓷茶杯看了一眼。茶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祂没有去热,也没有倒掉,只是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下周巡视组会下来。”沈默说,语气和说“发票专用章”的时候一模一样,“信仰税的事,会有结果。”
      叶安坐直了身体。“沈科长,如果巡视组不采纳我们的意见呢?”
      “程序上,巡视组有权决定是否采纳基层反馈。如果决定推进,草案会进入正式立法流程。立法之后,还有公开征求意见的阶段。到那时,你可以在窗口告诉每一个纳税人:他们还有机会说话。”
      叶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写“我不同意”的那一页。那张反馈表已经交上去了,原件不在他手里,但他把那四个字复印了一份,夹在笔记本里。他看了一眼复印纸上的字迹,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好。”他说。
      这个“好”字,和他回答沈默的任何一句“好”都不一样。不是“明白了”,不是“收到了”,不是“马上就办”。是“我等着”——等着巡视组来,等着正式立法,等着公开征求意见,等着每一个还有机会说话的时刻。他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敌人变弱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他身边有两个会和他一起反对的人。一个写了“对空气征税”,一个写了“建议免了这笔”,而他写了“我不同意”。这三句话,会在他的笔记本里,和所有那些观察和记录一起,安静地等他下一次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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