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40、用间 林飒飒不斩

　　胡大头是被绳子勒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木纹，浑身酸痛。他还没完全清醒，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棚口的光里——身形纤瘦，穿着一身深色短打，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往里走。
　　胡大头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嘴巴慢慢张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娘子——！”他喊出来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但情绪已经到位了，“娘子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沈骁的脚步骤然顿住。他端着那碗水，碗沿微微倾斜，水快要洒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胡大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胡大头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输出：“娘子！咱们拜过堂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你不能不认账啊——你跟大将军说说，把我放了，我带你回寨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沈骁把碗放在旁边的地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样不重要的东西。然后他走向胡大头。胡大头看着他走近，还在笑：“娘子你过来啦——”他的笑容只持续到沈骁站定在他面前的那个瞬间。沈骁抬手，一拳落在胡大头的肩膀上。
　　“嗷——！”
　　“谁是你娘子？”沈骁第二拳落在他的肩窝，力道比刚才更重，位置也更准。胡大头缩了一下，疼得龇牙，“娘子你怎么打人——”
　　“你还叫。”第三拳落在他的肋骨侧面，胡大头整个人往柱子上缩，嘴里喊着：“娘子娘子我不叫了不叫了——”他喊到一半，忽然看到沈骁的眼神——那双眼睛又冷又平，不像一个女子在看自己刚拜过堂的“夫君”。
　　他闭嘴了。
　　沈骁收了手，站直，俯身端起地上的碗，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剩下的碗底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水痕。他喝了一口，转身往外走。胡大头缩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娘子……”
　　沈骁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再喊一声试试。”
　　胡大头没有出声。
　　沈骁走出棚口的时候，正好与林飒飒擦肩而过。林飒飒看到他手里的碗沿，水痕还在往下淌。“打完了？”
　　沈骁的脚步没有停。“嗯。”
　　林飒飒走进棚子。胡大头靠着柱子，脸色还白着，胸口火辣辣地疼。他看到有人进来——一个男，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剑眉星目，满身杀气。他张口想喊“你是谁”，但看到林飒飒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比刚才那个“娘子”还眼熟，但认不出来。
　　林飒飒没有等他开口。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胡大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黑风寨大当家的。”
　　胡大头愣住了。“你，你是铁面修罗。”
　　她手里没有拿鞭子，也没有拿刀，只有一卷薄薄的纸。她把纸展开，平放在地上。胡大头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几行字，是村子里被抢的姑娘的名字、被劫的商队的货单、被他手下打死的人的姓名。
　　“你认字吗？”林飒飒问。
　　胡大头看了一眼那些名字，没有说话。
　　“你不认字也没关系。”林飒飒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我念给你听。”
　　她念了。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那些名字对应的是一家失去女儿的人家、一支被劫后破产的商队、一个死了人的村子。胡大头听着听着，脸皮开始发僵，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林飒飒念完之后，把纸折好收回去，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这些人你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记不记得你。”她说，“我让他们来指认你，你说他们会认错吗？”
　　胡大头张了张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飒飒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口停了一下，“你以后在军营里干活。戴脚镣，不许出营。干得好，少干几年。干不好，也不用我杀你，送你回那个村子，让那些人来处置你。”
　　她走出棚口，阳光落在肩上。走了几步，她嘴角弯了一下。陆凛跟在身后，看到了那个笑容，但没看懂她在笑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收起嘴角的笑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棚子里，胡大头独自靠着柱子，肩膀还疼，肋骨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棚口的方向。阳光照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铁面修罗居然不杀我？不过我那娘子倒也是个能打的。”他嘟囔了一句，立马捂住嘴巴，生怕又飞来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