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32、我这是做错了？ 飒飒习武渐

　　练了七八天，林飒飒的步法总算不摔了。刀也能拔出来再插回去，虽然刀花还是挽得磕磕巴巴，但至少不会飞出去扎到人。沈骁每天天不亮把她拎起来，练到士兵出操前收工，午时三刻再加一场。林飒飒从“这不是练武是断头”的哀嚎，变成了沉默地爬起来、沉默地穿衣服、沉默地跟着走——认命了。
　　校场角落那块空地，已经成了将军和表妹的专属地盘。士兵们远远看着，一开始还嘀咕“将军怎么跟表妹学功夫”，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只是偶尔，两人的动作会让他们忍不住多瞟几眼。
　　比如表妹从身后握住将军的手，纠正握刀姿势的时候。将军比表妹高一个头，宽出一圈，却被表妹那只纤细的手按着腰、捏着手腕，乖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又比如将军摔了，表妹蹲下来拉她，将军赖在地上不起来，表妹就伸手作势要捏她脖子后面的穴位——将军立刻弹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表情委屈得像受了多大欺负。
　　士兵们不敢明着议论，但眼神会说话。这天午时刚过，几个士兵蹲在校场边的阴凉处喝水，远远看着将军和表妹又在练刀。
　　“你们说，将军那么厉害的人，怎么被表妹训得跟个小媳妇似的？”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
　　另一个老兵嘬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们懂什么，这叫情趣。”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兵又补了一句：“等你们娶了媳妇就知道了。媳妇说东，你不敢往西。那不是怕，是——”
　　“是什么？”
　　老兵想了想，没想出来。“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士兵们压着声音笑成一团。
　　王灵秀提着食盒，正从营门方向走过来。她远远听到了“情趣”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过去，站在一棵槐树后面，等那几个士兵笑完了、散开了，才继续往前走。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远远看到将军坐在地上、表妹站在旁边。将军比表妹高一个头、宽出一圈，此刻却仰着脸看表妹，表情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乖。王灵秀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但脸上的笑还是端着的。
　　“将军——”她的声音又甜又亮。
　　林飒飒看到王灵秀，眼睛一亮——不是心动，是看到了救星。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王灵秀走过去。
　　“灵秀，你怎么来了？大热天的，不在院子里歇着？”
　　王灵秀把食盒递过来，笑盈盈地说：“婢子给将军炖了银耳莲子羹，老夫人来信说将军操劳军务，让婢子们多照顾将军。婢子想着这天热，喝碗莲子羹解暑。”她说着，目光越过林飒飒，落在沈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表妹姑娘也在啊。”
　　沈骁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林飒飒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味道飘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叹：“好香。灵秀，你手艺真好。”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子的清甜和银耳的滑润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王灵秀看着她，嘴角翘着，目光温柔。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林飒飒更近了一些，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抬手要替林飒飒擦汗。“将军，您满头是汗，婢子帮您——”
　　林飒飒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王灵秀的帕子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按，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沈骁的身体。这是他的小妾。他应该是需要灵秀给他擦汗的。】
　　她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替别人收下一份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王灵秀的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去，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她的脸微微泛红，低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将军辛苦了。”
　　林飒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这个女人等的人是沈骁，不是她。她给不了沈骁能给的东西，但至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她伸出手，将王灵秀轻轻搂进怀里，就像许久不见的情人。王灵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脸贴着将军的胸口，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林飒飒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动作温柔，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补偿心理。
　　“你也辛苦了。”她的声音低沉，在头顶响起。“大老远送过来，回去歇着吧。汤我收下了。”
　　王灵秀从她怀里退出来，脸颊绯红，垂着眼不敢看她，福了一礼。“那婢子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骁。“林姑娘，将军身子金贵，练武的时候您多照看着。”
　　沈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嗯。”
　　王灵秀的目光在沈骁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清秀白皙，眼神沉得不像个年轻姑娘。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但她没有深想，转身走了。
　　她走后，林飒飒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喝？还挺好喝的。”
　　沈骁没有回答。他走过来，从林飒飒手里拿过食盒，放在一边。动作比平时重，食盒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继续练。”
　　林飒飒的脸垮了。“才歇了没一会儿——”
　　“你已经歇了一盏茶了。”
　　林飒飒回头看了一眼王灵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骁的脸——自己的脸，清秀的眉眼，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比平时冷了几分。
　　【他生气了？气什么？我喝碗莲子羹而已。这是他的小妾，他应该——】
　　她没来得及想完，沈骁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训练刀塞进她手里，力道比平时重，指节压得她腕骨生疼。
　　“出刀。五十次。”
　　林飒飒张了张嘴，对上沈骁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开始一刀一刀地劈，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沈骁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偶尔伸手纠正她的动作，但力度比平时重，松手也比平时快。
　　练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沈骁忽然叫停。“够了。今天到这儿。”
　　林飒飒愣了一下。“才练了多久——”
　　“我说够了。”沈骁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林飒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她把训练刀插回鞘，追上去。“沈骁，你生气了？”
　　沈骁没回答。
　　“因为灵秀？她就是来送个汤，那是你的小妾，她来给你送汤不是应该的——唔。”
　　沈骁忽然停下脚步，林飒飒差点撞上去。他转过身，看着林飒飒的眼睛，自己的脸，冷硬的轮廓，此刻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心虚。
　　“我没生气。”沈骁说。
　　“你的脸在说你在生气。”
　　沈骁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走。林飒飒追上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帅帐，谁都没有说话。
　　王灵秀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小丫鬟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您看到将军和林姑娘刚才的样子了吗？”
　　王灵秀没有回答。
　　“将军搂您的时候，表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小丫鬟压低声音，“婢子偷偷看了一眼，表妹攥刀的手都在发抖。”
　　王灵秀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看错了。”
　　“婢子没看错。而且后来林姑娘拿食盒的时候，把食盒都摔了。”
　　王灵秀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她想起林姑娘从将军手里拿过食盒的动作——不是拿，是夺。想起表妹说“继续练”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想起将军那句“才歇了没一会儿”的抱怨——不是将军对表妹，是徒弟对师父。想起表妹看将军的眼神——沉静的，笃定的，像看着一个自己很熟悉很熟悉的人。又想起那几个士兵说的“情趣”，以及小丫鬟说的“林姑娘的手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
　　【这个表妹，好手段。将军那样的人，居然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帕子，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柳惜言正在晾衣裳。看到王灵秀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汤送到了？”
　　“送到了。”王灵秀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柳惜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王灵秀放下茶杯，欲言又止。“惜言姐姐，你说……那个表妹，到底是什么来路？”
　　柳惜言的手顿了一下。“老夫人不是说了吗？将军压根没有表妹，这是将军为了掩人耳目给了个名头。”
　　“这个林姑娘好手段，竟能把将军拿捏成那样？”王灵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没看见，将军在她面前，乖得跟个孩子似的。让练武就练武，让收工就收工。我说句话，将军客客气气的；她说句话，将军连屁都不敢放——不，将军根本不敢说话。”
　　柳惜言把晾好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那不是拿捏，是信任。”
　　王灵秀看着她。
　　“将军信任林姑娘。”柳惜言的声音很轻。“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王灵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林姑娘看将军的眼神——沉静的，笃定的，像看着一个自己很熟悉很熟悉的人。那种眼神，她没见过。
　　“算了。”王灵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反正将军也不喜欢我。老夫人那边，拖着吧。”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柳惜言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随风摆动的衣裳，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