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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提前了 飒飒夜半提 ...

  •   发动是在半夜。
      林飒飒是被一阵疼醒的——不是之前那种恶心,是一种从腰腹深处往上顶的、规律的、越来越紧的疼。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帐内还是暗的,透气窗漏进来一线月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肚子,摸到了一片湿。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沈骁几乎是立刻醒了。他坐起来看她,她的脸色在月光里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怎么了?”他问。
      “好像……要生了。”林飒飒说。
      沈骁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下的被褥,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他开口说了一句:“提前了?”
      “提前了。”林飒飒说,“你去叫——”
      她还没说完,沈骁已经掀了被子下榻。他穿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外套只披了一半就冲了出去。林飒飒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帐外炸开,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叫军医!去镇上叫产婆!快!”
      帐外很快乱起来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产婆在镇上”,有人在喊“去套车”,有人在喊“去请老夫人”。林飒飒躺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条路开始往后走了——她本来打算在镇上生的。镇上有个产婆,她前些天让柳惜言去看过了,屋子收拾好了,东西备齐了,就等日子到了再搬过去。但现在日子提前了,她还在营里。
      军医是第一个到的。他提着药箱跑进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帽子也没戴正。他冲到榻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低头看了一眼林飒飒的情况,然后站在那里,愣住了。他不会接生。他管的是刀伤箭疮、风寒发热,他治了半辈子伤,没接过一次生。他站在那里,手在药箱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想起什么。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虚了不少:“夫人,您先……先躺着。对,躺着别动。”
      林飒飒疼得说不出话,只看了他一眼。军医被她那一眼看得更慌,他转过身朝帐外喊:“热水!干净的布!剪刀!还有——还有酒!”他喊完之后又转回来,蹲在药箱前面翻东西,翻出一包止血的药粉,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止血的用不上。他蹲在那里,手指在药箱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卷纱布,拿出来放在榻边,又翻出一把小刀,看了一眼,也放下了。他蹲在那儿,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骁站在榻边,看着军医蹲在地上翻药箱,开口问了一句:“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军医说。
      沈骁的脸沉了一拍。
      “但产婆会。”军医赶紧补了一句,“产婆来了就行。我先让人把东西备齐。热水、布、剪刀、酒——都备齐了。别的……别的等产婆来再说。”他说着又朝帐外喊了一声,“热水怎么还没来!”
      帐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又乱了一阵。柳惜言端着一盆热水跑进来,水洒了一半,她把盆放在矮几上,低头看了一眼林飒飒,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军医,不知道该干什么。军医抬头看着她:“布呢?”
      “在外面。”柳惜言说。
      “拿进来。”
      “拿多少?”
      “都拿进来。”
      柳惜言转身跑出去了。赵红芍从帐外探进头来,被军医挥手赶了出去:“别进来,人多碍事。”赵红芍缩回去,站在帐外,手攥着衣角。王灵秀抱着一叠布跑过来,被柳惜言接了过去。陆凛站在营帐外面,不知道该往哪站,被沈骁吼了一句“去把车套好,产婆一到就走”,他转身跑了。
      军医蹲在药箱旁边,又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包人参,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他站起来,走到榻边,伸手搭了一下林飒飒的脉,搭完之后站在那里,眉头皱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他不熟悉的路径。他开口说了一句:“脉象还行。产婆来之前,先稳住。”
      “你刚才还说不会。”沈骁说。
      “把脉我会。”军医说,“接生我不会。两回事。”
      沈骁站在榻边,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林飒飒——她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榻沿上拿开,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开口说了一句:“产婆快到了。”
      林飒飒疼得睁不开眼,但她听到他那句话了。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出去。”
      沈骁低头看着她。
      “你出去。”林飒飒又说了一遍,“你在这儿……我更疼。”
      沈骁站在榻边,沉默了一瞬。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往帐帘方向走。他走到帘子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他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来之后,他站在帐外,没有走远。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帐帘,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军医在吩咐人拿东西,柳惜言在低声说话,林飒飒偶尔发出一两声压着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手指攥在袖口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开始算时间。
      他算的是换回来的日子。他和她之前算过的——亲一次管一天,亲密接触管两天……从上一次到现在还有一天就换回来了,这样我就可以待产,飒飒就不会受生产之苦了。可怎么就提前了。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再算了一遍。他站在帐外,听着里面林飒飒的声音,心里那条路开始乱了。
      祖母赶到的时候,他还站在帐外。祖母从马车上下来,被嬷嬷扶着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站这儿干什么?”
      “产婆还没到。”沈骁说。
      “里面怎么样了?”
      “军医在。”
      “军医管什么用!”祖母没有再多问。她走到帐帘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声音,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骁,“你也别着急,妇人生产你也使不上劲。”
      “本来是可以使上劲的。”沈骁自言自语着,“可怎么会算的到提前。”
      “你算不明白的。”祖母说,“这种事,你算不明白。”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站在帐外,和沈骁一起等着。帐内,军医又翻了一遍药箱,把那包人参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他蹲在药箱旁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柳惜言把布拿进来了,放在榻边。他看了一眼那叠布,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榻边,又搭了一次脉。搭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产婆怎么还没到?”
      产婆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提着一个旧布包,被陆凛一路小跑领了过来。她掀帘进去,没有多看,直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林飒飒的情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还早。夫人还得疼些许时候。再等等。”
      军医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蹲下去开始收他的药箱,把那些纱布、小刀、人参一样一样塞回去。柳惜言看着他:“你收什么?”
      “没我的事了。”军医说,“她来了就行。”
      他拎着药箱往帐外走,经过沈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沈骁看了他一眼。军医开口说了一句:“将军,夫人没事。产婆在,稳了。”他说完之后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沈骁站在帐外,听到“稳了”两个字,心里那条路忽然停了一下。他站在帘子外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攥出来的印子。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快点换回来。”
      帐帘里面,林飒飒躺在榻上,疼得迷迷糊糊。她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擦汗,有人在按着她的腿,有人在让她深呼吸。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跟着那条路往后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沈骁说过他不会让她疼的。他现在在哪?他是不是还在外面站着?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沈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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