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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不会再让你疼 沈骁述职归 ...

  •   沈骁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是初八,回来的时候是二十三。出发那天林飒飒吐得昏天黑地,他把她托给了柳惜言和军医,自己带着文书上了路。走之前他在榻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她睡着。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营里了,枕边放着一对蜜饯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七天回。三天到。急事可追。”
      她没有追。他走之后,她每天让柳惜言把当天的军报和账目报一遍,商路的事让赵青盯着,工事收尾让周猛盯着,暗哨让刘武盯着。她自己躺在帅帐里,把之前攒下来的舆图和文书一份一份翻过去。她没在等他,但她在算日子。
      他回来的那天,她正坐在案几后面核一份商路的账。帘子掀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沈骁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玄色劲装,肩上落着官道上的灰,但脸色比走之前松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瘦了。”
      “你走之前也瘦。”林飒飒说。
      沈骁没有接话。他走进来,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把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案几上——一份述职的回执,一份吏部的文书,还有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包糖,一包蜜饯,一块素色的布料。他开口说了一句:“糖是东街那家的,蜜饯是西巷的。布料是祖母让带的,说给孩子做衣裳。”
      林飒飒看了一眼那包糖,又看了一眼那块布料。她伸手拿起那包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糖粒。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开。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去述职,祖母没留你?”
      “留了。”沈骁说,“她说你有了身子,她得来看看。她比我晚两天动身,应该快到了。”
      林飒飒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那颗糖含在嘴里,看着他:“她要来?”
      “嗯。”沈骁说,“她带了两车东西,一车是给你的,一车是给孩子的。”
      林飒飒把那颗糖含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你多想。”沈骁说。
      林飒飒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把那颗糖咽下去,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她坐在案几后面,嘴里含着糖,看着沈骁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可以等。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述职怎么样?”
      “交上去了。吏部的人说折子写得清楚,没有什么要补的。”沈骁说,“太后问了一句你的身子。我说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边关的商路稳了,工事收尾了,暗哨布好了。她听了没再问。”
      林飒飒点了点头。她把那颗糖咽下去,把糖纸折好放在案几边沿。她开口说了一句:“祖母来了住哪?”
      “住在镇上。营里不方便。”沈骁说,“她带了两车东西,一辆给镇上客栈,一辆给营里。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走。”
      林飒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倒是不急。”
      “她急。”沈骁说,“她急着看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松了很多。祖母住在了镇上,隔两天来营里看她一次,每次都带东西——补汤、药材、小衣裳、虎头鞋。她来的时候坐在帅帐里,看着林飒飒喝汤,嘴上说着“你这身子太瘦了”,然后让嬷嬷把汤再热一碗。林飒飒喝完了,她就站起来,拍拍她的手,说“明日再来”。她不问军务,不问商路,也不问林飒飒每天在做什么。她只问一件事——“今天吃了几碗?”
      柳惜言和陆凛的事是在这期间定下来的。那天林飒飒坐在帐外晒太阳,柳惜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林飒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有。”柳惜言说,“陆副将托我跟你说件事。”
      “他自己怎么不说?”
      “他不好意思。”柳惜言说,“他想请将军和夫人做个媒。”
      林飒飒把手里那卷账册合上,看着她:“你替他说,那你呢?”
      柳惜言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她没有躲:“我也愿意。”
      林飒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我替你们说。”
      赵红芍和刘武成亲是在同一个月。刘武没有大办,只是在营中摆了几桌,请了几个熟人。赵红芍穿着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花,站在刘武旁边,笑得比平时响。她敬酒敬到林飒飒面前的时候,端着碗说了一句:“夫人,我成亲了。”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刘武站在旁边,没有笑,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林飒飒坐在案几后面,看着她们一个一个都有了归宿,心里那条路走得很顺。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没有喝酒。她开口说了一句:“恭喜。”
      王灵秀的事是赵红芍成亲后没几天,柳惜言来跟林飒飒说的。那天柳惜言坐在案几对面,手里翻着账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夫人,灵秀那边,你有没有留意?”
      “留意什么?”
      “她最近不怎么来营里了。”柳惜言说,“以前她每天来教伪装,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趟。我问她,她说在镇上帮赵青整理斥候的路线图。但我昨天去赵青那边对账,赵青说她没去过。”
      林飒飒放下手里的笔:“那她去哪了?”
      柳惜言摇了摇头。她合上账册,看了林飒飒一眼:“她以前最爱说话,现在话也少了。我觉得她有事,但她不说。”
      林飒飒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笔搁在砚台边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王灵秀是三个人里面最活泛的一个,爱说话,爱笑,爱热闹。她记得王灵秀第一次给她化妆的时候,一边画一边说“林姑娘你皮肤真好”,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那样一个人,忽然不爱说话了,她得去看看。她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镇上。你别跟着,我自己去。”
      第二天林飒飒去了镇上。她没去市集,直接去了赵青在镇上的那间屋子。赵青不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王灵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碎布和炭笔,正在画一张什么图。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飒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夫人,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飒飒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画的是一个人的脸,眉眼很细,嘴唇画得很薄。她看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一眼王灵秀:“这是谁?”
      王灵秀把图翻过去,扣在桌上:“没谁。我画着玩的。”
      林飒飒没有追问。她坐在石桌旁边,看着王灵秀把那些碎布和炭笔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她收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林飒飒开口说了一句:“你在镇上做什么?”
      “帮赵青整理斥候的路线图。”王灵秀说。
      “赵青说你没去过。”
      王灵秀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块碎布塞进箱子里,合上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飒飒。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林飒飒看着她,没有催她。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王灵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夫人,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什么意思?”
      “柳姐姐管账,红芍跟着刘武练兵,她们都有自己的事。我以前教尖刀营画伪装,但现在尖刀营不怎么需要伪装了,仗也打完了,没人再学这个了。”王灵秀说,“我早上起来,不知道今天要去哪。去营里转一圈,没人找我。去镇上转一圈,赵青在忙。我回到帐里,坐一会儿,又出去。出去转一圈,又回来。”她顿了一下,“我不是在帮赵青整理东西。我就是不知道去哪。”
      林飒飒坐在石桌对面,看着她。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王灵秀扣在桌上的图,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快落光叶子的树。她开口说了一句:“那张图画的是你自己?”
      王灵秀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箱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飒飒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没有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你别多想”。她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开口说了一句:“仗打完了,很多人都在找自己该干什么。你是三个人里手最巧的,你画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像。赵青那边缺人画斥候的路线图,商路上也缺人给货品做标记,这些都是活。”她顿了一下,“但你得先告诉别人你想做什么。你不说,没人知道。”
      王灵秀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画路线图?”
      “能。”林飒飒说,“你以前给尖刀营画的那些伪装妆,比真脸还像。画路线图比那个简单。”
      王灵秀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但她把箱子拎起来,往屋里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足月是在入秋之后。
      天凉了,营中的风也大了。林飒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她开始焦虑了。不是焦虑孩子,是焦虑疼。她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生孩子的镜头,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很多遍。她记得那些嘶喊、那些汗、那些血、那些产婆喊“用力”的声音。她没见过真的,但她见过演的。她坐在榻上,摸着肚子,越摸越怕。
      那天晚上沈骁从外面回来,坐在榻沿给她揉腿。她开口说了一句:“我怕疼。”
      沈骁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疼。”林飒飒又说了一遍,“生孩子很疼的,我知道。我见过。”
      沈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榻沿,把手从她的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不是算她以前疼过多少次,是算换回来的日子。他算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放心。我说过,不会再让你疼了。”
      林飒飒看着他,愣了一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飒飒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从来说话算话,但这句话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她,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的事。她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你不会是还有什么麻醉的法子吧?”
      沈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飒飒靠回榻上,把手放回肚子上。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条路开始往后走了——仿佛都是幸福。
      沈骁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搭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暮光从透气窗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他坐在那里,等她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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