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120、喜得贵子 麟儿顺利降

　　太阳开始西落的时候，帐外的人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柳惜言在帐外来回走，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赵红芍靠在旗杆旁边，眼睛盯着帐帘，一动不动。王灵秀坐在台阶上，手里抱着那摞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布，抱了一天。陆凛守在营门口，从早上到现在没挪过地方。祖母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手里的念珠捻了一天，捻得指尖发红，但她没有停。
　　帐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时候密，有时候稀，有时候只听见产婆在低声说话。每次声音一停，外面的人就屏住呼吸，等下一声出来。每次声音再起，大家又松一口气，然后继续等。
　　沈骁一直站在帐帘外面。他没有坐，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留着早上攥出来的印子。他已经不再算日子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等她。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帐外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橘。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营道上，又慢慢缩回去。
　　然后帐内安静了一瞬。
　　很短，短到外面的人来不及反应。那一瞬像是整个世界都停了一下。然后一声啼哭从帐帘后面传了出来。很响，很亮，穿透了营帐的粗布和帐外的风声，落在营盘上空，惊飞了旗杆底下的几只麻雀。
　　帐帘掀开了。
　　产婆抱着一个裹在素色布里的小包袱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做完这一趟该做的活之后才会有的松快。她在帐帘处站定，朝外面的人喊了一声：“恭喜将军！是个哥儿！”
　　帐外的人涌了上来。柳惜言第一个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赵红芍挤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然后转过头去抹了一下脸。王灵秀站在后面，够不着，踮着脚往里看，手里的布差点掉了。陆凛站在营门口，没有过来，但他转过身，朝营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祖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产婆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伸手碰了一下包被的边缘，没有抱。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他爹。”
　　沈骁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产婆怀里的那个小包袱。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一片头顶上细软的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他抱得很轻，手指托着包被的底部，另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背。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哭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没有说话。
　　大家围过来看。柳惜言站在她左边，赵红芍站在右边，王灵秀站在后面。祖母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孩子，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然后收回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快。
　　帐帘里面，林飒飒躺在榻上。她的脸色是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睁眼。她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心里想——幸好换回来了。幸好是他在林飒飒的身体里。那阵疼他到现在还记得，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疼得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他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从半夜发动，到产婆进帐，到孩子落地。中间那几个时辰，他一直在疼，一直在等。他在等换回来，等那个他算过的日子走到它该到的位置。他算对了。在最后一次用力之前，他感觉到身体变了，视线变了，他躺在榻上，用飒飒的身体把孩子生了下来。
　　他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飒飒……抱过来让我看看。”
　　外面太吵了，没有人听到。过了一会儿，大家好像才想起来。
　　“快去看看飒飒。”祖母说着。
　　帐帘掀开了。“沈骁”抱着孩子走进来。她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来，低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下放了放，让他能看到那张小脸。沈骁侧过头，看着那个裹在素色布里的小包袱，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和那片细软的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飒飒那张自己的脸。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不委屈不委屈，辛苦了。”林飒飒说。
　　沈骁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眼泪又滑下来一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林飒飒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没有动。帐外的人还在说话，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低低的，稳稳的。
　　林飒飒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榻上的样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疼不疼？”
　　沈骁看着她，没有说话。
　　“肯定疼。”林飒飒说，“你刚才在里面叫的声音我都听到了。比上次黑风寨那一刀还疼吧？”
　　沈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比那个疼。”
　　林飒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她没有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说不会让我疼的。原来是这个。”
　　沈骁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好好坐月子。”林飒飒说，“我照顾你。”
　　“不用。”沈骁说，“什么时候换回来？月子还是你来坐，我照顾你。”
　　林飒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他。她摇了摇头：“不用换。军营里我来管，你放心。”她顿了一下，“你安心坐月子。”
　　沈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正要开口，林飒飒忽然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对了——据说喂奶也超疼的。你忍忍好不好嘛。”
　　沈骁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他一个大男人不仅要体验生孩子，还要喂奶。他虚弱地躺在那里，看着自己宽大的身躯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表情，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飒飒已经抱着孩子站起来了。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正常：“你先歇着。我去外面跟他们说一声。”
　　她掀帘出去了。沈骁躺在榻上，看着帐帘落下来。外面传来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在跟柳惜言和赵红芍交代什么。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