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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沈渊是 ...

  •   沈渊是被咳醒的。
      胸口闷得发疼,喉咙间一股腥甜。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想找帕子,却碰到一个陌生的东西——软枕。绣着辗线的软枕。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那个破旧的院子。这是……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雕花床,檀木柜,窗前的书案上摆着他惯用的那方砚台。阳光从雕花窗棱里透进来,洒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这是他的房间。
      是沈府里他的房间。
      是他还没有搬去那个偏僻小院时的房间。
      心跳陡然快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年轻了许多。
      眉眼还是他,可眼下没有那三年熬出来的青黑,脸色也没有病入高前的灰败。只是苍白,只是瘦,像是刚病了不久的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岁。
      这是他二十岁的时候。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小厮探进头来,看见他站在镜前,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大公子醒了?正好正好,夫人那边传话来,说给您找的大夫过几日就来,让您好好养着。”
      沈渊转头看他。
      这是春生。他当年的贴身小断。后来他病重搬去偏院,春生就被调去伺候沈澜了。
      “什么大夫?”沈渊开口,声音有些哑。
      “说是江南那边来的,医术可好了。”春生笑眯眯的,“夫人托了好多人打听,才请来的。大公子放心,这回肯定能治好。”
      沈渊点了点头,没再问。
      春生又絮叨了几句,退了出去。
      沈渊站在镜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到了他还活着、还是世子、还没被误诊的时候。
      那——
      余之卿呢?
      他也回来了吗?
      沈渊脑子里空了一瞬,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剑光、地牢、刀刃、城楼上的风、脖颈处那道刀落下来的凉意,还有一只鬼在他体内拼命蜷缩着、不肯被抽出来的挣扎。
      他猛地反应过来,抬手去摸自己的脖颈。
      皮肤完好。一道疤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暖的,指甲是干净的,手背上没有那些被铁链勒出来的血痕。
      他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山林。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把远处的山峦笼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站在檐下,看着那些雨幕,努力想着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他记得地牢里那只鬼被他压进了蛊里,记得刀刃落下来,然后——然后就是一片黑。他以为那是尽头。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呼吸着潮湿的山林空气,锁骨下方的心口处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余之卿呢?
      沈渊在檐下站了片刻,抬脚往山下走。
      他走了两天两夜,到魔门山门外时,天已经全黑了。石阶生了青苔,两旁的松树长得歪歪扭扭,挂着褪色的旧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往上走,穿过那条蜿蜒的山道,走到正殿外面。他刚要进去,便被人拦住了。一个年轻弟子横臂挡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何人?夜闯魔门,通报了吗?"沈渊站定,说:"我找余长老。姓余,炼药的。"那弟子皱了皱眉:"什么余长老?我们这里没有姓余的长老。你找错地方了。"
      沈渊愣住了。他以为弟子不认识他,便换了个说法:"我找余之卿。他是你们宗主请来的……大约三四年前入的门。"那弟子回头看了身后的同门一眼,对方也摇了摇头。弟子转回来,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了,没这个人。魔门上下三百多号人,名字我都背得下来。没有姓余的。你走错了。"
      沈渊站在山门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褪色的旧符上。他脑子飞速地转着。余之卿不在魔门。他为什么不在?明明他入魔门是在——
      沈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那日在村外遇见余之舟,余之舟说他诊错了人,跑了,余之卿替他背了四年的债。那时候余之卿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后来他才知道,余之卿是得知了师弟误诊的事,找了他许久没找到,自觉背负了一条人命,无处可去,才入了魔门。因为魔门不问来处。
      可如果一切重来了呢?
      如果师弟误诊的事还没发生,如果余之舟还没跑,如果——如果余之卿还没来得及背负那条命、还没来得及去魔门呢?
      沈渊站在月光里,手心忽然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余之卿在哪里了。
      只有那一个地方。
      他转身,没有再往魔门里看一眼,沿着来路快步下山,往山下的镇子走去。
      他要去那个药庐。
      ————
      余之卿早到了三日。
      他把药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廊下新晒了几篓药材,苦香混着泥土气,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药柜里的瓷瓶重新按次序摆好,把案上的医书摞整齐,甚至把那卷没看完的帛书翻到了之前停下的那一页。他站在药庐里环顾了一圈,确认一切都没有破绽。然后他去了一趟镇外。
      余之舟住在那间小院里,正蹲在檐下啃一只梨,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看见余之卿推门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师兄?你怎么来了?"余之卿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南边采几味药?"他说。"啊,是。但是还没——"
      "现在去。"余之卿说,"趁这几日天气好。"
      余之舟有些茫然,但他看着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比平时还要冷淡几分,像是有什么话不太想说出来。他没有多问,把梨核往地上一扔,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收拾包袱去了。
      余之卿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着他师弟忙忙碌碌的背影,看着他把药篓背好、从屋里走出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师兄那我走了啊,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你一个人可别把药庐烧了。"
      "不会。"
      余之舟走出院门,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跑远了,衣摆翻起来,像一只风筝。
      余之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院门带上,回了药庐。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乱响,廊下晒着几篓药材,苦香混着泥土气扑过来。沈渊站在阶下,没有立刻推门。他看着那扇门板,木纹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旧色。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站在这里时,面色青白,咳血不止,敲了三下门,无人应。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
      三声。和当年一样。
      门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脚步声从药庐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主人知道有人来,却不急着开门。竹帘掀开,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青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清隽的面孔,眉眼间落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刚从哪里走回来,带着一身晨露的凉意。
      四目相对。
      沈渊看着他。那张脸他太熟了——熟到能描出每一道轮廓,熟到闭上眼就能看见他在月光里侧过头来的样子。熟到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余之卿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湘妃竹的,斑纹如泪。他的目光落在沈渊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移向他的衣领,移向他的腰间,最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看着沈渊,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初见时山间的霜。"看诊?"
      沈渊站在阶下,隔着三步远的日光,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有——疏淡、礼貌、恰到好处的好奇——可少了一样东西。他看他的时候,没有那种"我认得你"的温热。那双眼睛里,他是陌生的。
      沈渊喉咙紧了紧。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听闻余医师擅治疑难杂症。"
      余之卿将扇子往掌心一合,朝旁侧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沈渊没有坐。他站在原处,看着余之卿转身走进里间,背影清瘦,青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步态从容。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不认得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余之卿从里间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案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症状。"
      沈渊把那些旧词又背了一遍:面色青白,眼下乌青,眉色泛紫,咳血不止。他一边说一边看着余之卿的脸,看他的眉心微蹙,看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瓷面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余之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沈渊一眼,目光落在他脖颈处那个小小的针眼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多久了?"
      "……四年。"
      余之卿的指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沈渊看见了。余之卿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说:"伸手。"
      沈渊把手腕搁在案上。
      余之卿的指尖搭上他的脉——凉的,带着一点常年浸药草留下的干燥触感。那只手贴着他的皮肤,脉搏跳了一下,又一下。
      沈渊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元辰宫里,他坐在案前整理药材,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那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脉象沉而涩。"余之卿收回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寒症,是旧伤未愈,伤及根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这四年,过得不太平。"
      沈渊抬起眼看他。余之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平静静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可沈渊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是在说一个陌生的病患。像是一个知道了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的人,借着问诊的壳子,轻轻碰了他一下。
      "是。"沈渊说,"不太平。"
      余之卿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开始配药。沈渊坐在案前,听着身后药草被翻动的轻响,夹杂着瓷瓶碰撞的细声。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案面上,温温的。他看着余之卿的背影,青衫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牵动,肩胛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底下若隐若现。那道疤还在。他知道。他亲手包扎过。
      "这副药吃七日。"余之卿把包好的药搁在案上,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每日一剂,先煎后温服。"他把药包推过来,指尖在绳结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渊接过药包,低头看着那道绳结扎得齐整,边角压得很平。他想起那日在山洞里,替他包扎伤口的人也是这样,边角压得齐整,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随手为之。
      "诊金——"
      余之卿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沈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腰间空荡荡的。那把扇子他没有带。他出发得太急,从魔门出来就直接往这边赶,什么也没带。他张了张嘴,想说扇子不在身上,余之卿已经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急。先欠着。七日后复诊再说。"
      沈渊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暮春的风从檐下穿过来,吹动廊下的药草,苦香从身后弥漫上来。他回过头,看着余之卿站在药柜前面,正把刚才用过的瓷瓶放回原位,侧脸在日光里显得很安静。沈渊忽然开口:"余医师。"
      余之卿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瓷瓶的边沿隔了一线细缝,像是在等着什么。
      "七日后见。"沈渊说。
      余之卿把那只瓷瓶放好了,搁在柜子最上一层。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人。日光落在他和沈渊之间,一步的距离。他看着沈渊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从嘴角泛起来,只弯了一点弧度,却比这四年里任何一次笑意都真实。
      "好。"
      沈渊走出药庐的时候,风灌进袖口。他站在檐下,回头看了一眼——竹帘垂着,门虚掩着,廊下的药篓晒着暮春的日头。他握着怀里的药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轻的,稳的,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回土里。
      药庐里,余之卿站在门帘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竹编,望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远。他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渊没有听见。
      可风穿堂而过,把那两个字揉碎了,吹散在暮春的药香里。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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