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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三 ...

  •   三日后,余之卿离开魔门,去找他的师尊。

      宿淮隐居在东海的一座岛上,已经很多年不见外人。余之卿在岛外跪了三天三夜,宿淮才让人放他进去。他穿过那道长满了藤萝的石门时,余光扫见檐下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容貌不符的沧桑。

      宿淮穿一件素色长袍,墨发半束半披,面容清隽如新雪初融。他收余之卿为徒那年就是这副模样,三十多年过去,岛上花开了又谢,潮水涨了又退,他的面容纹丝不动。皱纹长在礁石上,长在老树的年轮里,长在每一个来求过他的人的额头上,唯独不落在他自己的眉梢。

      “你想做什么?”宿淮问。

      “救人。”余之卿说。

      宿淮看着他,目光苍老而疲惫。

      “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你学医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余之卿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宿淮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别折腾了。”

      余之卿没动。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教过我,医者仁心,能救则救。”

      宿淮沉默。

      “他现在不是活着。”余之卿说,“可他也不该死。”

      宿淮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他?”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宿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茫茫的大海。“走吧。”他说,“我帮不了你。”

      余之卿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师尊。”

      “走。”

      余之卿跪了三天。宿淮没有再见他。第四天,他起身离开。

      身后,宿淮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那之后,余之卿开始自学禁术。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要付出代价。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让那个人回来。

      他去过无数地方,找过无数古籍,拜访过无数隐世高人。他学会了招魂,学会了继命,学会了用活人的寿命换死人的呼吸。

      他试过一次。

      用自己的命,换沈渊一息。

      沈渊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只有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余之卿等了三年、等了五年的光。

      他疯了一样继续找。

      第十年,他找到了一门传说中的禁术——反魂术。禁术之所以是禁术,施术者就要付出代价。

      可代价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带着这门禁术,再次去找宿淮。

      余之卿跪在他面前,把那门禁术摊开。

      “师尊。”他说,“我只差最后一步。”

      宿淮低头看着那卷古籍,很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他问。

      余之卿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我不在乎。”

      宿淮抬起头,看着他。

      十三年了。当年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四十岁了。他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执拗,不甘,死不回头。

      “清池。”宿淮轻轻唤他的字,“你为他,搭上了一辈子。”余之卿跪在地上,没有辩解。

      宿淮坐在竹庐里,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面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眉目清朗,皮肤光洁,连眼角那道细纹的弧度都分毫未变。他抬眼看了余之卿一眼,目光在他鬓边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其中一只茶杯推过去。

      "过来坐。"

      余之卿站起来时膝盖僵得几乎打不了弯,他扶着礁石站了片刻,才一步一步走进去。

      余之卿在对面坐下。茶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尝出陈皮和甘草的味道,是祛寒的方子。他跪了许久,膝盖以下冰凉麻木,那口茶顺着喉咙落下去,像一小团暖火。他搁下杯子,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展开,摊在案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是他这些年四处寻访时一点一点抄录拼凑而成的。上面画着符阵,写着注文,朱砂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行间,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洇开过,他又重新描了一遍。

      宿淮低头看着那卷帛书,没有说话。

      竹庐里很安静,海风从窗格间穿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余之卿坐在对面,等宿淮看完。他等得很安静,像过去这十三年里每一次等待那样——坐在某个地方,等一个人回信,等一本古籍打开,等一缕魂魄重新聚拢。

      他习惯了。

      宿淮把帛书从头看到尾。然后他搁下,指尖按在帛书边缘那一行褪色的批注上。

      "禁术之所以为禁术,"宿淮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段旧书,"是因为它会反噬施术者。你活了多少年,它就削你多少年的寿。"

      余之卿说:"弟子知道。"

      "你不知道。"宿淮抬眼看他。那张脸年轻如旧,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薄灰。

      "这卷帛书上没写。它削的不是你的命数,是你的魂魄。每回溯一年,你就少一片魂魄。你回去四年,你的魂魄——"

      "弟子知道。"

      宿淮的话顿住了。

      余之卿坐在对面,面色平静。鬓边确实有了白发,眼尾也确实有了细纹——十三年的奔波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只有他自己没在意。可他的目光是清的,语气是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太久太久的决定。

      "弟子上回来,"余之卿说,"您问弟子喜不喜欢他。弟子没有答。"

      宿淮看着他。

      "弟子当时说不出口。"余之卿低下头,指尖搭在帛书边缘,"弟子……当时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该拿命去换。可后来弟子想明白了——弟子不是拿命去换他回来。弟子是拿命去换一个重来的机会。换一个他不必遇见那些事的机会。换一个弟子上次没有抓住的……"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停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

      宿淮沉默了很久。海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帛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宿淮伸手把它按住,指腹压在上面,温热的。

      "你学了多久?"他问。

      余之卿说:"十三年。"

      宿淮没有再问。

      他看着面前这个徒弟——面容比十三年前削瘦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在日光底下白得扎眼。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宿淮想起三十几年前余之卿站他门下的样子。八岁,清瘦,寡言,站在廊下等他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扇子,攥得指节发白。他问他为什么想学医,他说:"想救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徒弟说的是普度众生。现在他知道了。余之卿这一辈子,从头到尾,只想救那一个人。

      宿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海,蓝灰色的,天边压着一线低低的云。他背对着余之卿,站了很久。

      "当年你走的时候,为师没有拦你。"

      余之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宿淮没有转身。"你跪了三天,为师不见你。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这门禁术,为师也没有用过。纸上写的那些符阵、引魂法、回环术——为师只知道原理,不知道实修的时候会遇到什么。你想学,得自己试。"

      余之卿站了起来。膝盖还有些僵,但站得稳。

      "弟子愿意试。"

      宿淮终于转过身来。他站在窗前,海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面孔年轻如旧,可那双眼里的神色和十三年前不一样了。他看了余之卿很久,然后走回案前,把那只茶壶拎起来,给余之卿的杯子里续满了茶。茶水冒着白汽,陈皮和甘草的气息浮上来,混着海风的咸。

      "喝完这杯,"宿淮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卷帛书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为师从第一页,给你讲。"

      余之卿端起那只茶杯,低头看着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他没有立刻喝。他握着那只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暖意从指腹一路透进去,透到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一年他住在山坳的小院里,沈渊从溪边回来,蹲在灶前替他热药汤,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那时候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碗沿烫手,沈渊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又紧紧握住,没松开。

      余之卿低下头,把那杯茶喝完了。

      宿淮把帛书展平,指着第一行字,开始给他讲。声音不高不低,像水一样平缓地流过那些古老的符咒和术法。余之卿坐在对面,认真听着。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帛书的纸边,吹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他偶尔点头,偶尔提笔在边上记几行批注,神情专注而安静。

      窗外的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

      那卷帛书,宿淮讲了整整半月。

      半月后余之卿离开竹庐时,怀里揣着三张新画好的符阵图,一只装了引魂砂的瓷瓶,和一卷他自己誊抄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副本。宿淮站在廊下送他,没有出门。

      "为师教你的,是术法的用法。"宿淮说,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一道竹帘传过来,"术法之外的事——你回去以后会遇到什么,遇到之后怎么走——为师教不了你。"

      余之卿站在院门口,背着那只旧竹篓,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如旧的师尊。宿淮依旧年轻,眉目清朗,头发乌黑,连站姿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余之卿朝他拜了三拜。

      竹帘落下来,遮住了宿淮的身影。余之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岛去。潮水正在涨,漫过石径两侧的礁石,他踩着湿润的沙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岸上之后他又用了三个月来准备。不是术法本身——那卷帛书上的符阵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引魂砂也按宿淮教的法子炼好了——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在等沈渊死了之后,魂魄散尽、元辰宫崩毁之前,那缕"根"彻底凝固住。补魂之术试了七次,每一次他都觉得那根线还在、还能抓住。可每一次灵力注进去,都像水倒进破碗,从裂缝里漏得干干净净。后来他才明白,不是他补不进去,是那缕"根"还在动,还在缩——它不愿意被留在那具缝合起来的躯壳里。它想回更早的地方去,回到这具身体还活着的、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它在等他自己回去。

      余之卿终于明白了那卷帛书末尾那行批注说的是什么意思——"返魂者不可在此间停留。终将归来,或魂散,或忘尽。二者无别。"不是他回到过去去救沈渊。是沈渊的那缕"根"在往回缩,缩到他还活着的时间节点上。而余之卿要做的,是跟着那根线一起回去。

      在沈渊的魂魄碎片彻底凝固成"死"之前,在元辰宫彻底崩毁之前,他要用自己的魂魄替那道裂缝架一座桥,让沈渊的"根"顺着桥滑回过去。而他自己——四年的魂魄碎片——会被那条桥碾碎,丢在回程的路上。回到四年前,他也许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只会记得自己是余之卿,是医师,有一个叫余之舟的师弟。他只会记得自己住在药庐里,性情古怪,不问世事。

      他会忘记沈渊。

      ——一切又会重来。沈渊推开门,余之舟站在药庐里,问他"寻谁"。一切都会一模一样地重来一遍,然后余之舟开出那张方子,沈渊离开,三年后在山洞里重逢,他替他包扎,逃开,再重逢,再误会,再一剑捅进胸口,再中蛊,再坠崖,再死。一切都会一模一样地重来。而他站在那条路的起点上,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曾经走过一遍,不知道自己曾经跪在岛上求了五次,不知道自己用了十三年去学一门禁术。他只会坐在药庐里,听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响,然后笃、笃、笃,三声叩门。

      他知道这一切。可他还是打开了那只木匣,把符阵图一张一张铺开,在沈渊的尸身旁坐下。他把引魂砂按位置撒好,把油灯一一点着。三盏灯,围成三角,灯芯静静燃着,火苗不动。

      他最后一次低头看了沈渊一眼。那张脸依旧是安静的,眉眼舒展着,脖颈处的针脚齐整,是他自己一针一针缝的。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凉的。和十三年前一样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山坳的小院里,有一次沈渊坐在廊下晒药材,他端了碗热汤走过去,沈渊抬头看他,日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金。他那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汤碗递过去,沈渊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他那时候想,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他收回手。然后把魂魄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

      最后一刻他听见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很慢,很浅,像是在深水里下沉时被水压挤出来的最后一口空气。然后那口气散了。他觉得自己在坠落,坠进一片无光的、没有边界的深处,四肢散开了,意识散开了,连疼痛都散开了。他在那片黑暗里飘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不会抵达任何地方了。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细得像一根蛛丝悬在黑暗里,微微颤着,在往后退,退得很慢,像一根被风牵着往回走的线。

      他伸手去抓。

      指尖碰到那根线的瞬间,他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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