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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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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春生一头扎进沈渊的院子,连通报都忘了。
"大公子!大公子!夫人请的大夫到了!"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沈渊正在窗前翻那卷旧书,闻言手指一顿。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料,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放下书站起身,春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嘴里还在念叨:"听说这位大夫年纪很轻,江南来的,夫人说医术极为高明。长得也好,看着就让人放心……"
沈渊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明明灭灭。他没有接话,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绕过影壁的时候,他往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厅里有人。
花厅里,余之卿正端着茶杯坐在客座上。他今日换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袖口还是挽着,露出半截手腕,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人等得有些百无聊赖。沈母坐在主位上,正笑盈盈地跟他说话,余之卿偶尔点头应一句,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看就是被请惯了的。
沈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心跳快得像要从噪子眼里蹦出来。
那人的鬓边——
没有白发。
一头青丝,整整齐齐束在脑后,乌黑鸟黑的。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渊身上。
沈渊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余之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余之卿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的表情。他搁下茶杯,站起来,朝着沈渊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巧"的语气:"公子——?"
沈母见他来了,笑着招手:"渊儿,快过来。这位就是余大夫,专程来给你看病的的。余大夫,这就是犬子。"
沈渊走到近前,看着余之卿那张清隽的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眉眼上,那层霜一样的神色底下——他看见了,极浅极淡的一点光,像是忍了很久才没有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亮起来。
沈渊配合地停了停,然后微微皱眉:"余大夫?"
"正是。"余之卿抬了抬下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大夫审视病人时的专注,可那专注底下分明藏着一丝别的什么。"公子面色……似乎比上回见好了些。"
沈母在一旁愣了一下:"上回?你们见过?"
余之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自然得很:"前几日路过此处,恰好在药庐里给公子诊过一次。只是不知那是贵府公子,还当是寻常病患。"他偏头看向沈渊,目光里带着一丁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公子回来之后,竟没跟家里提过么?"
沈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想笑,可当着母亲的面又不好笑得太明显,只能把那点笑意压成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没来得及。"
沈母倒是高兴了:"那正好!余大夫已经诊过了,心里有数,这回调养起来就顺当了。"她转向余之卿,语气热络得很,"余大夫若不嫌弃,就多留几日,替渊儿好好调理调理。"
余之卿垂眼,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目光从沈母身上转到沈渊脸上。"那就叨扰了。"他说,语气平稳。可沈渊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腹在瓷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他有点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沈母又絮叨了几句饮食忌口之类的叮嘱,便起身说要亲自去吩咐厨房备几样清淡的菜,留余之卿和沈渊单独在花厅里。沈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之后,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渊在余之卿对面坐下来。
余之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来填补那阵沉默。放下杯子时他开口:"沈公子这病,可是老毛病了。"
"是。"沈渊说。
"四年前开始的?"
"对。"
余之卿点了点头,手指搭在桌沿上。"那副药吃了三日,觉得如何?"
"咳血的次数少了。"沈渊说。他说的是实话——药确实有用,比上一世余之舟那张方子好上百倍。
余之卿微微颔首,又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可沈渊知道——他在潭底看见了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确定那东西在。
"沈公子。"余之卿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一分,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这病,若想根治,得从根上医。七日不够。"
沈渊看着他:"要多久?"
余之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说不准。"他说,"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看公子配合不配合。"
沈渊把那个笑忍住了。"配合。"他说,"余大夫说多久,就多久。"
余之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垂下眼,不再看沈渊,伸手去够茶壶续水。倒茶的时候手指很稳,可沈渊注意到——他倒完茶之后,茶壶搁偏了半寸。余之卿做事向来有条不紊,摆东西的位置精确到半分不差。
搁偏半寸,是走神了。
沈渊看着那只偏了半寸的茶壶,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陈皮和甘草的味道从舌尖化开。
余之卿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喝茶的样子。日光从窗外移过来,照在沈渊的侧脸上,照亮了他弯着的眉眼。余之卿握着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掌心微微发热。他把那个温度按住了,搁下杯子,声音恢复如常:"公子的住处在哪里?我先去看看,方便配药。"
沈渊站起来,朝他伸了伸手:"余大夫随我来。"
余之卿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过回廊。日光铺了一地,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落在廊面上,有一截影子叠着另一截,像是无意间挨在了一起。
他低下头,把那一丝压不住的笑藏进袖口里,跟了上去。
余之卿在沈渊的院子里住下了。
沈母安排得很妥帖,腾了东厢一间向阳的屋子给他住,窗明几净,案上还搁了一瓶新折的杏花。余之卿把药箱搁在案头,花枝挡了他放笔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没挪开,只是把笔搁在花枝旁边,像是默认了那瓶杏花可以留在那里。
每日清晨,余之卿来给沈渊把脉。沈渊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把手腕搁在膝头,余之卿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搭上来,凉凉的。他们之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放着脉枕和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是苦的,隔着碗盖都能闻到那股涩味。
余之卿把脉的时候话很少。沈渊也安静,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看他微微蹙眉又松开,看他的指尖在自己腕骨上轻轻移动。
有一回余之卿收回手,拿起笔开方子,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他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公子在看什么?"
沈渊原本正看着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屈着,笔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渊被问住了,顿了一下才说:"看余大夫写字。"
余之卿没抬眼,笔尖续上了方子的后半段,语气依旧平:"公子的脉象,比三日前稳了些。"
沈渊说:"大夫的药用得好。"
余之卿写完了,搁下笔,抬头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公子自己也在调息吧。"
沈渊一怔。
"脉象里有一道细而匀的灵力,不是后天药力能养出来的。"余之卿把方子折好,搁在案角,"公子在修行。"
沈渊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余大夫连这个都摸得出来?"
"学医的。"余之卿垂下眼,把墨迹吹干,"什么都得懂一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收拾药箱,背对着沈渊。日光落在他肩头,青衫的布料被晒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沈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余大夫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余之卿的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下。沈渊看见了。那道停顿很短,短得像一滴墨落在纸上还没来得及洇开就被擦去了。
余之卿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背影传过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公子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面熟。"他把药箱的搭扣扣好,转过身来,看向沈渊。那双眼平静如初,沈渊在里面找不出任何破绽,可他记得那道停顿。"可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余之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太确定的困惑,"公子呢?"
沈渊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说:"我也记不太清了。"他顿了顿,"也许是梦里见过。"
余之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低下头,把手边那只药箱重新打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个不用立刻接话的动作。
"公子真会开玩笑。"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沈渊没有应。他看着余之卿低头摆弄药箱搭扣的样子,看他指尖在铜扣上蹭了一下又松开——那幅度太轻了,像是某种被压着的东西从指缝间漏了一点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沈渊没有追问。他端过矮几上那碗药,低头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面不改色地把整碗喝完了,搁下空碗,用袖口按了按嘴角。
"余大夫的药,一向这么苦?"
余之卿抬起头。那层被压下去的东西似乎又冒了一丝上来,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意到了唇边又被收住了。"良药苦口。"他说,顿了一下,"公子若嫌苦,下次我加一味甘草。"
"不用。"沈渊说,"苦的才好。苦的才记得住。"
余之卿的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了片刻。他没有接话,只是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长了一息,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去,把药箱拎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日卯时,我再来。公子这几日先别运功调息,让药力先走一遍经脉。"
沈渊说:"好。"
余之卿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沈渊坐在矮榻上,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在廊下渐渐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褐色的药渍。他伸出指腹蹭了一下,搁在鼻端闻了闻——苦的,涩的,还有一点极淡的甜,像是被盖在苦味下面的什么东西。他闻了一会儿,没有放下。
他知道余之卿在试探他。
他方才问"我们以前见过"的时候,余之卿那道停顿太长了,长到分明是想起了什么却要装作没想起。沈渊知道余之卿记得。可余之卿不说,他便也不说。
他要等余之卿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那之后的几日,余之卿每日都来。有时把脉,有时送药,有时只是过来看一眼沈渊的脸色,说一句"今日气色尚可"就走。他们的对话总是不长不短,客客气气的,大夫和病患之间该有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沈渊注意到一些细节——余之卿每次来,都会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片刻,像是无意间停步,可沈渊知道他在看廊下那几篓药材。那是沈渊这几日自己晒的,学着他从前教过的法子,把药草摊开在竹篾上,翻了面,晒干了再收起来。余之卿没有问那些药是谁晒的,可他每一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
有一回沈渊在廊下整理药材,余之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新煎的药。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沈渊手边那篓药草上,停了一下。"公子认得药?"
沈渊没有抬头,手指捻起一根干草,搁在掌心翻了翻,语气随意得很:"认得不全。这几味是跟人学的。"
余之卿把药碗搁在廊沿上。他没有走,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沈渊把那些药草一根一根地码好。沈渊做得不太熟练,手指在竹篾边缘别了一下,一根干草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余之卿也同时弯了腰,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沈渊的指背蹭过余之卿的指尖。
凉的。
和从前一样。沈渊没有立刻收回来,余之卿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弯着腰,手在药草上方交叠了短短一瞬。然后余之卿把那根干草捡起来,直起身,递到他面前。"这味是白及,止血的。"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不是放在最上面那层晒的,要压在最底下,才能把药性封住。"
沈渊接过那根干草,指尖在草茎上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余大夫懂得真多。"
余之卿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退后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学药的,自然认得。公子这几日好好吃药,我先走了。"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渊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白及。
沈渊把那根白及收进袖子里,端起廊沿上那碗药,低头喝了一口。苦的。可苦味底下那一丝几乎尝不出来的甜,比上一碗浓了一些。他端着空碗坐在廊下,日头渐渐移过头顶。
余之卿回东厢之后关上了门。他站在门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碰过沈渊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余痕,像是冬日里碰了一下火炉的边缘,烫得不重,可一直留在皮肤上。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里。他走到案前坐下,案上那瓶杏花还在,花瓣落了两片在桌面上,他没拂开。
他在想那个问题。沈渊问他"我们以前见过吗"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回了。他认得那张脸。从第一眼在药庐门口看见他就认得了。他记得每一道轮廓,记得他站在暗道口低头看自己时逆光里那双眼睛。可他说了"不记得"。
他不能记得。
沈渊还年轻,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他不知道那四年发生过什么。余之卿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经被误诊、被追杀、被砍头、被缝合。
那些事不该由沈渊来背负。
所以他不认。他装成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给他把脉、开方、煎药、送药,用大夫对病患该有的分寸站在他面前。可他每一次把脉的时候,指尖底下那截温热的腕骨都在提醒他——这是沈渊。
他活生生的、会动的、会对他笑的沈渊。
他低眉的时候,沈渊在看他。他转身的时候,沈渊也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了,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是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时会有的那种——沉的,热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又怕接不住。
余之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他告诉自己,不能露馅。
可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明天卯时,他还会端着一碗药,推开那扇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