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峥寒 泽雷随见血 ...
-
“都是一群饭桶,一群废物!”宋玲珑气急败坏地跺着脚骂道。
话音刚落,站在队伍最末尾的少年胆怯地扬起了头。
他抱拳行礼,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响彻了整个温秋院:“公主殿下若不嫌弃属下剑法拙劣,属下愿上前一试。”
玉魂回过头,发现这个说话的御林军正是之前和她对视过的、左眼角有疤的少年。
他个子高挑却很瘦,和易烽狼不同,这个人就是穿着御林军的盔甲,也能明显看出比其他人瘦一圈。
那双眉眼很淡,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似的,皮肤也有种病态的白,在其他小麦肤色的御林军中颇为显眼。
宋玲珑虽有嫌弃,却也只能挥挥手,示意其他御林军退开,将庭院空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玲珑握紧刀柄,从布满苔痕的台阶上踱步走下。
相伴十年,竟然连名字都不记得么?
“回禀殿下,属下峥寒。”少年目光低垂,心中失落下去。
回答完,峥寒直起身子,抽出了腰间明晃晃的佩剑。
他喜欢面前这个明媚的公主殿下很久了,所以,如果能让她开心的话,哪怕只能开心几秒,他也愿意为之付出性命。
玉魂压下眉毛,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覆上了枪杆。
眨眼间,宋玲珑与峥寒已经打了起来,宋玲珑招招致命,峥寒步步闪避,主动的攻击也总是手下留情,刺过去的剑锋都偏了不止半点!
估计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宋玲珑看不出这切磋中全是“人情世故”。
峥寒听说那泽雷随上沾着剧毒,不敢用自己心爱的佩剑去接,只好不断闪避,倒是如了玉魂的愿。
不止如此,峥寒还刻意露出了很多破绽,方便宋玲珑出手。
虽然峥寒有明显的退让,但动作的观赏性还是足够的,一步一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还能抽出时间随手挽个剑花。
玉魂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不满地咂了咂嘴,评价道:“花里胡哨,不知所攻。”
宋玲珑好半天才发现了破绽,一刀刺出,直冲峥寒的腰腹。
玉魂并不担忧,她觉得峥寒肯定会闪躲,毕竟在他们眼中,这刀可是剧毒无比!
然而,峥寒不打算闪避,似乎忘记了剧毒一般,打算用□□生生挨下这一刀,好快些结束这荒唐的切磋。
也结束他荒唐的人生。
“唰——”
鲜血从腰腹处喷洒而出。
东方玉魂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把泽雷随,见血了!
一股怒气从骨髓伸出喷发出来,将她浑身的血液烫得沸腾!
泽雷随的干净,就这样毁于一旦。
而且,那个叫峥寒的御林军既然还能跟在御林军的队伍中,就不可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东方玉魂攥紧了拳头,若不是有奚飞鸾拉住了她的手,早就冲上去把宋玲珑打得满地找牙了!
“殿下……”峥寒捂着侧腹,跪到了地上,强撑着抬起头。
奚飞鸾用眼神示意玉魂好好待着,自己则是冲上去拦在了宋玲珑身前,求情道:“公主殿下,如今胜负已分,快些派人叫大夫来吧。”
“叫什么大夫!”宋玲珑呵斥道,突然愤怒了起来。
峥寒勉强地勾起嘴角,说道:“殿下剑法……当真卓绝……”
宋玲珑并不尽兴,靴子直接踹到了他的头顶。
峥寒整个人往后倒去,御林军的头盔也滚落到了一边。
“起来打啊!废物!”
奚飞鸾还要再劝,就差当场给宋玲珑跪下了,可是宋玲珑根本没理她。
宋玲珑蹲下来,抓着峥寒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连我都打不过,谈何保护我!”
宋玲珑猛地将他的头摔到地上,又举起了手中的刀,对准了峥寒的胸口。
“属下无能……”话还没说完,刀刃已经刺了下来。
眼前的身影背着刺眼的阳光,刀是黑的,人也是黑的。
峥寒看不真切,眼神逐渐恍惚起来。
他是宫里的丫鬟和外人偷情生下来的,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从小就不被待见,在这宫里不是被这个打就是被那个骂,一年四季,能吃到饱饭的时日屈指可数。
他记得那十年前的春天,自己只是从树下捡了朵没人要的、枯萎的牡丹花,就被路过的太子带人狠狠揍了一顿。
当时,他动弹不得,也哭不出声,只能头破血流的倒在御花园的石路上,静静等待死亡。
那个时候,是宋玲珑发现了他——和现在一样,也是背着光,看不真切。
宋玲珑提拔他做了自己身边的侍卫,后来因他剑术出类拔萃,又成了御林军的一员,奉命守护自己心爱之人。
峥寒仔细想想,觉得现在,他也已经满足了……
刀刃裹着风急速靠近,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铮鸣,猛地从迷离中拉回了峥寒的思绪!
映着阳光的枪尖一挑一勾,泽雷随就被击到了空中,背着刺眼的光,又稳稳落回了东方玉魂手中。
下一刻,东方玉魂把枪插回了背后。
宋玲珑惊愕之余,奚飞鸾赶忙上前扶起了峥寒。
“公主殿下,过分了吧?”玉魂攥紧了手里的刀。
宋玲珑怒骂道:“本公主的侍卫,想杀就杀了,你才是多管闲事!”
“皇上是你的父亲,你也想杀就杀?太子是你的兄长,你也想杀就杀?无非就是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罢了。”
宋玲珑怒火中烧,声音尖锐:“大胆刁民,竟拿真龙天子和鸡犬作比,真是以下犯上,当诛九族!”
听得出来,这位公主殿下对于自己国家的军队实力没有充分的了解。
“哎呀我好怕啊,反正难逃一死,倒不如直接放手一搏好了。”
玉魂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眼睛死死咬住了宋玲珑。
她周围的御林军顿时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剑闪得玉魂眼睛疼。
玉魂往后迈了一步,就在宋玲珑以为她怕了的时候,玉魂的身影猛然凌空跃起,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御林军的包围,刹那间如鬼魅般停到了宋玲珑面前。
她没有挥刀,只是说了句:“你这种人在江湖上能混下去,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宋玲珑连忙后退,巨大的恐惧瞬间袭来,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
她无力反驳,只得定定心神,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给你十二时辰,想清楚了就来皇宫请罪,我和阿狼约好了去城郊摘果子,就不奉陪了。”
玉魂轻蔑地“切”了一声,默默道:“我又没答应。”
剩下的御林军跟着宋玲珑离去,头也不回,好像峥寒的死活根本与他们无关。
玉魂小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去,奚飞鸾已经从屋里取了个三尺的木匣子出来。
幸好玉魂年少时受伤频繁,留下了随身备纱布和药物的习惯。
这些药物大多品质非凡,由五江山的药师炼制,往出去卖的话,单位可是“金”。
奚飞鸾正是因为不担心留疤,所以才敢直接划破自己的脸。
——至于玉魂去外面买药一事,那只是让外界知道奚飞鸾受伤罢了。
玉魂转身往井边走去:“我去洗刀了。”
峥寒张了张嘴,道了声微弱的:“谢谢。”
奚飞鸾很顺手地解下峥寒的腰带和衣衫,这才发现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被鞭挞的痕迹。
这些痕迹有深有浅,旧得已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新得还在缓缓往外渗血。
奚飞鸾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他上药包扎:“此药药效非凡,应当用不了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你不必担心。”
峥寒不知道回什么,只能又说道:“多谢。”
“无妨。”奚飞鸾说着,忧心忡忡地望向玉魂的方向。
虽然上药过程疼痛无比,但峥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程度的伤,他早就习惯了。
每次,只要宋玲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气撒到皇上派给她的丫鬟下属、暗卫明卫身上,而所属御林军的峥寒也免不了一劫。
不止是宋玲珑,因为他身份下贱,御林军的同行也大多瞧不起他,不仅给他分配的盔甲是旧的,剑也是钝的,首领受了气,还总喜欢拿他撒气。
什么藤条沾盐,马鞭带刺都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了。
“只要能保护心爱之人,看着她那么明媚、那么开心,我也就知足了。”峥寒想着。
虽然真实的宋玲珑和想象中的可爱阳光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峥寒只能如此麻痹自己了。
至少这样想着,他心里能好受些。
秋风萧瑟,吹到伤口上是钻心的疼。
可是,这疼痛竟然能带给他一丝暖意。
峥寒察觉到了奚飞鸾看着别处,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东方玉魂。
她打了三桶井水,用帕子沾上井水,细心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渍。
在峥寒的眼中,泽雷随明明已经很干净了,但玉魂的动作却没有停的意思。
她低着脑袋,也没有看自己的刀,不知在想些什么。
峥寒垂下眼眸,歉意满满地轻声说道:“怪我脏了那把宝刀。”
见他误会,奚飞鸾连忙摇了摇头,小声解释道:“玉魂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她这柄刀,自己都舍不得出鞘,也从未见过血。”奚飞鸾越说越落寞。
她渐渐觉得,是自己害了玉魂。
“如果不是我把她带过来,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奚飞鸾手上的动作一僵。
玉魂用枪挑过刀时,飞鸾瞥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灵动干净、自由恣意的桃花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简直恨不得把宋玲珑撕个粉碎!
奚飞鸾给峥寒包扎好腰上的伤口,便扶起他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温秋院很小,客房只有两间,奚飞鸾打算带峥寒去的房间,正在玉魂的房间对面。
她又抬头望向玉魂,枯萎的桃树叶飘零而落,仿佛在她与玉魂之间织就了一层屏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峥寒突然挣脱了奚飞鸾的手,踉跄着往温秋院之外赶去。
他跑了两步,又往前猛地一栽,若不是飞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恐怕早就嗑掉门牙了!
“多谢小姐好意……”峥寒抬起脑袋,目光死死盯着温秋院的柴扉。
峥寒魔怔一般说着“我得回宫去,向殿下请罪……”又想挣脱奚飞鸾的胳膊。
“你现在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毒打,那我敷给你的药又算什么?算我浪费钱么?”
奚飞鸾强硬地拉着峥寒往房中走,语气虽然温柔,却是不容置疑。
“要是公主怪罪下来……”峥寒又忧又惧,“只怕连累了小姐您。”
奚飞鸾打开门,扶着他走进床边。
“如今易烽狼刚回来,十一殿下暂时还不敢跟我翻脸。”
奚飞鸾直接挑明了话,明示峥寒放心。
不过,听到“易烽狼”这个名字,峥寒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不知为何,或是身份的悬殊,或是性格的差异,宋玲珑的眼中,从来只有那个小将军。
七年前,易烽狼靠着流水宴上一手舞剑吸引了满朝文武乃至宋玲珑的注意,可当时他那剑法破绽百出,远没有自己的精湛!
甚至宴会结束之后,他还特意找了易烽狼比试,可那场剑还没比完,宋玲珑就拉走了易烽狼,叫他去玩绣球。
徒留峥寒一人,握着剑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易烽狼拔出剑就能引得满堂喝彩,让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一人身上,可峥寒起早贪黑了练这么多年,宋玲珑却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要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可易烽狼的确军功赫赫,他一介御林军中的最底层,又有何资格嫉妒他?
“这些日子你暂且留在此地休息,至于伤好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奚飞鸾已经铺好了床,正在为峥寒沏茶。
峥寒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让尚书房的小姐伺候自己!
他吓得站起身来,猛地朝奚飞鸾跪下去赔罪,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飞鸾一跳。
随即,她莞尔一笑,蹲下身子,将冒着热气的茶水递了过去:“我主动帮你的,你能有什么罪?”
峥寒接过茶杯,氤氲冒出的热气凝作小水珠,留在了他的睫毛上。
定是这热气的缘故,他的眼眶才会猛地一湿。
霎时间,委屈、心酸、欣喜等各种情绪都涌了上来,就好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终于遇到了愿意收养他的心善人。
峥寒久久不肯下口,直是吸着鼻子,弥漫出来的茶香对他而言都是享受。
奚飞鸾瞅着他的模样,一个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