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危机悄然 此地不宜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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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柔已经将茶水递到了嘴边，听到易烽狼的话后，她握着茶杯的指头僵住了。
她压低声音，像只即将发动攻击的狮子，警惕而迟疑地问道，目光带着阴测测的审视意味：“你是何人？”
“说过了，是将军。”
易烽狼对那野兽般的眼神不以为然，只是优雅地品了口茶，细细品味着萦绕在舌尖上那淡淡的绵延的茶味。
这儿的茶叶味道比华都新鲜得多，就像刚刚从晨光下的茶田中摘下来的沾着露水的茶叶，无需繁杂的工序，便直接坠入了滚滚沸水中。
程柔冷哼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冷淡：“原来是那皇帝豢养的狗啊——怪不得能和东方玉魂凑对奸夫淫妇！”
“诶诶～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啊。”
玉魂皱着眉头插话道，“还是说，你连祝雪蘅本人的解释都不信？”
祝雪蘅望向程柔，那双眼眸中掺杂着疑惑、无奈，迷茫和不被信任的忧愁。
人总是相信自己“以为”的。
程柔躲开了祝雪蘅的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轻功高手、一个武学奇才，会因为脚滑从山崖上摔下去？这叫人怎能相信！
于是她不得不将话题转向易烽狼：“呵，就你这小身板的瘦猴也能当上兆国武将，兆国是真的要完了。
易烽狼顿时忍俊不禁，若是他不去抵御辽野北敌，去年秋天，辽野的铁骑就能一举南下，兆国怕是早就完了！
起码，因为他的缘故，燕望川真的暂缓了对兆国的攻击，转而攻打威国去了。
对于程柔的吐槽，东方玉魂先不爽起来，她眯起眼睛，扬高声音道：
“谁说武将非得一身蛮力？先不提刀枪剑戟、拳脚功夫，排兵布阵、练兵统兵、奇谋巧略，你当真比得过他么？”
易烽狼盯着玉魂认真的模样，唇角不自主地扬起。
“况且，他只是长得比较高，所以穿衣显得瘦些。”
说完，玉魂悠悠品了口茶。
祝雪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神思素来不受控制地飞驰，听完玉魂的话，脑海中便不由得浮现出了东方玉魂和易烽狼在城墙边上并肩而立的工笔画。
这两个人在同龄人中都算是长得高挑修长的，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四五月田埂附近长长的青草，而是两只挺拔高耸、青翠欲滴的竹子。
但是玉魂那种人断然不会严肃地站在城墙上，躲在弓箭手背后。
哪怕大军压境，黑云压城，只要不开战，东方玉魂就会坐在城墙边上，两只腿悠闲地垂下去晃荡。
那个时候，她的手里或许拿着一把弓，掺杂在弓箭手中，一箭直取敌军首级！也或许是哼着一支舒缓悠扬的小曲儿，只等着战鼓敲响……
祝雪蘅想着，其实她记忆中的东方玉魂并不喜欢弓弩之类的远程武器，玉魂幼年学弓，是东方山主强制要求的。
好像，东方山主是要她学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玩弓，据说他的弓术无与伦比、精妙绝伦。
但是，那个人好像已经死了吧……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你懂什么！”程柔近乎撕裂嗓子的厉声吼叫拉回了祝雪蘅不知飘到哪儿去的思绪。
“程姨，你先消消气……”老板娘连忙跑去拍着程柔的脊背安慰她，同时用眼神示意易烽狼停嘴。
易烽狼假装没有看见老板娘的暗示，他眯起眼睛，俯下了腰，左胳膊肘撑在膝盖处，左手托住了下巴，右臂则是舒缓放松地搭在腿上。
他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俯下腰后，易烽狼的身形看起来缩了一圈，但程柔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对方的轻蔑和不屑。
“哼，我管你是谁！通通全是皇帝的狗，有什么区别？”
“程威曾是武将，你的意思是程威也是狗？”
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的威胁之意从那双懒洋洋的猫咪般微眯着的瞳孔中散出，东方玉魂怔怔地望着易烽狼，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凉气。
程柔顿时狂怒，她扯开嗓子愤恨地怒吼道：“我弟弟是保家卫国，祐一方安宁，岂能和你们这群摇尾乞怜，求着二三两俸禄、连战场都没上过的狗官相提并论？”
易烽狼承认，他在战场上待的时间是短了点，但这三年，就是除去被范太傅硬划到别人名下的功劳，他的军绩也还是不少的。
“从五品宁远将军，听过么？”他猛地弹起身，双手环胸，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只是眼睛中，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这种威压令程柔心里发毛，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撇嘴问道：“怎么，那是你爹啊？”
“当时，程威是副都监，和我同属从五品。”
宁远将军易烽狼——程柔听弟弟提到过。
去年初夏，父亲病重，想要见程威最后一面，程柔托镇上的私塾先生写了封家书，拜托驿站的人一定要交到军营。
听程威回来后说，这封信辗转许久，的确是交到军营了，但是被军师范中进拦了下来。
是宁远将军替他偷回家书，给了他准备好盘缠，送他离开广牧原，告诉他：“你放心去吧，这儿有我撑着呢！”
宁远将军，虽然年纪不大，经验不足，但出奇地可靠，听老将军说，小将军最初认字的时候，读的都是兵书。
程威也有些事情没告诉家人——宁远将军嘱咐自己，他会以自作主张差遣程威探查路况为理由搪塞过范中进，但一定要尽快回来。
“小心点，让旁人看见了，咱俩都得完蛋！”
易烽狼最后说道。
那个晚上，程威离开了蛮荒的广牧原，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也没能回去。
回到故乡后，父母大喜，不顾反对，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宴席，让当地的县令见了，上报给朝廷，要求以逃兵的罪名处决程威。
于是朝廷派人，将程氏满门抄斩，并放火烧掉了程氏老宅。
程柔，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说到底，是你害死了我弟弟，还有我们程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的性命。”
程柔压低声音，缠着纱布的手指又落在了重剑上。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易烽狼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要说恨，程柔也实在恨不起来——弟弟夸了那么多遍的小将军，在她的心目中，早就是美好而又强大的存在了。
“你如果无事可做，不妨去圩城附近找周驰，他的建议，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看在程柔是程威的亲人、和玉魂的朋友关系不错的份上，虽然易烽狼讨厌她的态度，但最后仍然告诉了程柔一条退路。
一条注定无法全身而退，注定布满荆棘枯枝的路。
但易烽狼相信，这条路无论多苦多难，都是程柔愿意走的路。
程柔意识到，易烽狼的话不是儿戏，可是程柔想要保护老板娘和祝雪蘅，好不容易从火海中逃脱后，只有她们愿意收留形貌怪异的她……
她纠结许久，想得脑袋都要炸了都想不明白——
前路，究竟在何方？
云层厚重，易烽狼和东方玉魂在客栈中待了两天，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玉魂虽然很想再待上一段时间，陪陪祝雪蘅，可她不好在一个地方耽搁太久——此时，飞鸾她们定是等得很急了。
何况她还没有不知道狗蛋和二狗怎么样了呢！
客栈中没有多余的蓑衣，不过问题不大，区区下雨，算不得什么。
玉魂从小喜爱淋雨，早就习惯了。
老板娘硬塞了两个斗笠过来，付过钱，玉魂接过斗笠，反手把另一个斗笠扣在了蒙着眼睛的易烽狼头上。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看起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赵晟也耽搁不得时辰，这个时候，他估计被淋了两天雨，早成落汤鸡了吧。
玉魂戴好斗笠，情不自禁地偷笑起来。
两人一同并肩离开客栈。
易烽狼扶正斗笠，脸上带着微笑：“这一路上总是白蹭你的钱，倒是怪不好意思。”
“忘了吗？到了临州，你要请我喝酒的！”玉魂说得欢脱，“那一壶酒可不便宜。”
她打直胳膊，伸了个懒腰。
他们取回易烽狼寄放在驿站的衣物，驾马往临州赶去。
回程的路很轻松，起码一日三餐能正常吃，夜间也可在客栈中稍作休息。
此地比华都靠北，寒风中已经带了冬的凛冽，玉魂不仅脸麻，抓着缰绳的手指也要冻得没知觉了。
“到了临州，一定得喝些酒暖暖。”玉魂说道。
话音刚落，一件华丽的白色大氅便披在了她的身上，同时传来的还有少年丝毫没带歉意的声音：
“抱歉啊，刚刚才想起来我还有件蛮暖和的衣裳。”
“你不冷？”玉魂反问道。
他还没有换下短衫，和东方玉魂差不多，易烽狼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易烽狼哈哈大笑道：“这不是有你挡风嘛！”
玉魂毫不客气地捅了他一肘子。
三日后，呼啸的秋风将远处的城市吹入了二人的视野中。
临州有三绝，美景，美酒，还有美人。
只是到了深秋，临州的美景早褪了色。
而凭两人现在身上的钱，也买不起临州的好酒。
易烽狼一把扯开眼带，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
秋日本该天高气爽，可这几日连着下雨，天空总是阴沉沉的。
“喏，马你牵。”
玉魂把缰绳交给易烽狼，犹如解下了拴住那自由灵魂的绳子般，卸下了束缚，卸下了重担。
他们二人年纪相同，身高也几乎相同，这件白色大氅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合身。
临州商业发达，水路陆路皆有，虽是有两条江水穿过的大城市，但地处内陆，又不是华都那种王侯权贵居住的暗流涌动之地，城门也不设防，两人畅通无阻的进了城。
易烽狼离开将军府时比较匆忙，身上没带钱，好在他母亲卫悠的家族财力颇为雄浑，在此地也设有钱庄。
为了请玉魂喝酒，他先去庄子里取了些钱，玉魂没有进去，自觉地靠在门外等待。
临州钱庄的主理人想要留易烽狼喝杯茶，稍作休息，不过被他以行程匆忙为由拒绝了。
易烽狼拿了钱就走，主理人还想跟他说些什么，可他开口时，易烽狼已经跑的没影儿了。
虽然天色已晚，但临州城中依然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方言的吆喝声更是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易烽狼环视着临州城的景象，稍不留神，玉魂就跑的没影儿了。
没过多久，玉魂的身影又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只是手中多了两根糖葫芦。
易烽狼颇为无语的问道：“你怎么每次到了城镇都要买糖葫芦？吃不腻么。”
“不腻啊，制法不同，做出的糖葫芦味道也有不同——而且，真的很好吃嘛！”
说罢，他向易烽狼递了根糖葫芦。
易烽狼拿过糖葫芦，期间状似不经意地碰到了玉魂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指。
不过面前的人毕竟从小无拘无束地长在江湖中，对男女间的接触并不过分敏感，只是眼睛微微张大了几分，但也很快恢复了原状。
“嗯，好吃。”易烽狼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糖葫芦，望着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除了玉魂带他去过的城市外，易烽狼走过的城市，只有行军来回辽野的路线穿过的城市。
越往北走，天越凉，地越荒，草木越衰，人烟越少……
而此地建筑风雅，精美的石桥跨过平静的湛江，拱洞与它在水面中的倒影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圆。
湛江两岸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脚夫的号子与茶楼的丝竹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嚣。
江波之上泊着几只小舟，船夫热情地吆喝着为自己拉客，江边有卖鱼的少男少女、卖枇杷的大嫂，卖零嘴和饭菜的商贩也是层出不穷。
街边各处挂着灯笼，兴许是临近中秋节的缘故，临州看起来比往日更热闹了。
而往前不远的墙前，有群人围了一大团，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热闹。
“是杂耍的人么？”
玉魂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喷火卖艺、翻跟头的杂耍团，她拉着易烽狼加快脚步，挤开人群，却只见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自己的肖像。
这画师估计是技术不到家，画出的肖像比本人看起来呆很多。
看清自己肖像下方的“谋害储君，蔑视国威”的字样，东方玉魂嘴角一抽。
后面还有什么字，但是她没耐心看下去了，反正肯定不是好话。
易烽狼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
“兄弟，这并不好笑。”
东方玉魂压低声音，低下头，拉着易烽狼的袖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刚才她已经在临州城中大大咧咧地穿行——一个少女背后背着一刀一枪，这种形象显然不是能轻易被忘掉的。
此地，不宜久留。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危机悄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