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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麦浪层层 温馨的田园 ...

  •   炼器山洞中,张玄机从立在角落的铁匣中拿出了一把蒙尘的巨弓,弓身漆黑,纹着银色暗云,足足和易烽狼差不多高。

      “试试不?”张玄机把弓往易烽狼眼前一立,轻佻而随意地问道。

      易烽狼的脸僵住了,这弓弦有小指般粗,就是未负伤的他也未必能拉开。

      不对,应该是肯定拉不开。

      他只得在心中感慨:“张前辈炼制出的弓为什么总是奇形怪状啊!”

      整理刀剑的东方玉魂闻声,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别搞他了,这弓我爹都拉不开。”

      那江湖中鼎鼎大名,听爹说被誉为“武林三绝”之一的东方既白都拉不开,他拉不开,玉魂不会当他是废物的吧……

      易烽狼定定心,迈步走上前,一手握弓,一手拉弦。

      不出所料,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弦也只开成了弯月形状。

      张玄机轻轻点了点头。

      这弓是给乾阳二十岁的生辰礼,本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其他人拉不开再正常不过。

      玉魂挑了把没有纹路的银刃长剑,打算把它送给峥寒,他那钝剑打起来纯纯是折磨人。

      张玄机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不过是玉魂帮他处理“废物”罢了。

      易烽狼送了弓,张玄机没有把弓送回铁匣,而是随手靠在了角落处。

      除了各式千奇百怪的武器外,易烽狼还留意到了架子上的一些四周连爪、中间呈类似球形的玩意儿。

      难道是藏着玄妙的机关暗器?

      “这些是?”易烽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张玄机摸着胡子打了个哈哈:“帮我们这些关节不好的老头儿走路的玩意罢了。”

      易烽狼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信半疑地移开目光,继续观摩洞内的其他机关,也算开了开眼。

      易烽狼在这儿养伤的同时,也帮着张玄机干了些活儿,比如扫扫庭院、劈劈柴,擦擦桌案之类的,进藏书室整理典籍的时候,还能读到失传许久的功法和典籍。

      征得张玄机同意,他还把山外的那只金雕接了过来。

      这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比华都自由不少。

      除此之外,张玄机炼制出的武器,他也能试着用用,过把手瘾。

      他紧紧握着泛黄的兵书,兴冲冲地和赵晟谈论行军布兵之道;

      他拿着张玄机炼制的长枪,与东方玉魂切磋到明月高悬;

      他们奔跑在青山绿水间,捉鱼摸鸡。

      等到夕阳西下时,小院中就能飘出温馨的肉香味。

      张玄机用匕首挑飞一条小鱼,被树梢上成双成对、互相舔着毛儿的狸花猫稳稳咬住……

      有次,几个人坐在屋檐上看星星,易烽狼提着酒讲起了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

      他讲着广牧原上的春去秋来,讲着和辽野先锋燕望川的相识相知,讲着深入辽野掏的金雕,讲着在大雪中与乌云盖雪的相识……

      东方玉魂听得认真。

      易烽狼喝了口酒,讲着周先锋的母亲跨越万水千山,来到荒芜偏僻的广牧原上,带给他的那块糖……

      随后,他话锋一转,讲起了自己孤身潜入敌营取得边防图,肩胛被燕望川一箭贯穿时,他的笑声还回荡在草原上。

      他说,他等了半个月才能拿起枪,军功却算在了范中进儿子身上。

      范中进说,偷边防图的计划是他儿子想出来的。

      可他儿子根本没有踏上过广牧原的土地。

      易烽狼不在意军功,但是那些冲在最前面、出生入死的士兵们在乎。

      哪怕只是一笔军功,他们就不用被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们的生活就能发生质的飞跃,就能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可是执笔记功的人,从来不是冲锋的战士。

      而他的父亲,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军功打出来的正二品镇国将军,甚至连提拔个小兵都得经范中进应允。

      说着说着,易烽狼的眼眶猛地一湿,东方玉魂和赵晟对视一眼,想要安慰他,可是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玄机倒是神色淡然——这些事,他见得多了。

      俗世之人啊。

      百姓苦,忧百姓者亦苦!

      最后,易烽狼说到了那场把枪尖对准了燕望川脖子的战争。

      这一枪,换了五万个战士的命。

      他没有下死手,燕望川是辽野的王子,又深得辽野王信赖宠爱,杀了他,辽野的千军万马打过来,兆国抵不住。

      放了燕望川后,辽野投降了,他也能回家了。

      但易烽狼知道,冬天辽野人物资短缺,他们会卷土重来……

      赵晟倒是觉得不一定,因为燕望川还有个兄长,在威国为质。

      燕望川确实也说过,他们要去攻打威国,但辽野如今兵力强盛,以一敌二也未尝不可。

      想到西边的战况,易烽狼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在这样恬淡的日子中,麦子渐渐披上了金黄色的外壳。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流淌在麦浪间,沉甸甸的麦穗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絮语,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四个人拿着铁镰刀,带着干粮和水壶,一早就钻进麦田里。

      张玄机走在前头,他弯腰挥镰的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麦秆在他手下成排倒下,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乾阳跟在后头捆扎麦捆,汗珠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滚落,在麦秆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张玄机恍然回过头,才看清阳光下的那个少年,不是乾阳,是赵晟。

      乾阳啊,何时才能再回家看看呢?

      易烽狼第一次拿镰刀,收割的动作格外别扭,他看着东方玉魂的动作,不断调整自己的手法,很快也学会了“割麦子”这项新技能。

      “农活这么顺手,你割过不少次吧?”易烽狼问道。

      “那当然。”玉魂的眼角弯成了月牙的样子,她直起腰杆,扶着腰活动了两下。

      “我们五江山脚下有很多农民,每年开春播种和收成的时候,我们几个都会下去帮忙的——飞鸾也会去。”

      东方玉魂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里映着麦田的金黄,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热闹的日子。

      那时候,五江山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风一暖,田里的泥土就松软了,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们几个孩子跟着大人们下地,学着撒种、插秧,虽然笨手笨脚,却总是被乡亲们笑着夸赞。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收割过后,东方玉魂、祝雪蘅、奚飞鸾能在田野间松软的泥土上放肆的追逐打闹,

      收割过后,麦田里只剩下低矮的麦茬,松松软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东方玉魂、祝雪蘅、奚飞鸾三个孩子像撒欢的小兽,在田野间放肆地追逐打闹。

      祝雪蘅跑得最快,裙角翻飞,像一团跳跃的火,常常故意跑在前面回头挑衅。

      跑累了,他们便躺在地上休息,身下的泥土还带着太阳的余温,松松软软的,活脱脱就是一张天然的床。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絮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远处炊烟袅袅,空气里飘来新麦的清香,还有谁家炖的菜香。

      他们并排躺着,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

      偶尔有蚂蚱从身边跳过,翅膀振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叔叔婶婶们为了答谢他们帮忙,总会送些新烙的饼来。

      那饼刚出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热腾腾的面香味能飘出老远。

      她们三个常常争抢,祝雪蘅最机灵,总能趁人不备多掰一块,然后得意地冲他们做鬼脸。

      奚飞鸾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朝着叔叔婶婶们行礼,不仅大人们对她赞不绝口,还有很多姑娘专程过来找她,听她讲华都的趣事。

      只是祝雪蘅离开后,虽然依旧有人陪她玩闹——奚飞鸾还在,村里其他的孩子也会凑过来,可气氛总是不比从前了。

      少了祝雪蘅的笑声,麦田里的追逐似乎少了些热烈,夕阳下的沉默也显得更长。

      有时候,玉魂会不自觉地回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张扬的身影,可定睛一看,只有麦浪在风中轻轻摇曳。

      玉魂弯下腰,身体继续埋入麦田中。

      镰刀划过麦秆的声响单调而清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泥土上,很快被吸收殆尽。

      她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缺了一块的拼图,再也拼不回去了。

      “话说——”易烽狼的话打断了她飘飞的思绪,“五江山真的有五条江水么?”

      这声音离得很近,玉魂差点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时,易烽狼已经来到了她旁边。

      “算上支流有五条。”玉魂的语气依旧平淡,她的手比划起来,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灵活地比划着。

      “五江山并非一座山峰,而是一条高原之畔的山脉……”

      易烽狼听着玉魂解释,可听着听着,注意便不在她说的话上了。

      几只鸟儿飞到麦田中,啄食散落的麦穗,张玄机也不在意,任由它们叽叽喳喳地享用劳作大半年的成果。

      正午的太阳最毒,他们就躲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歇晌。

      等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他们又钻进麦浪里,镰刀与麦秆摩擦的嚓嚓声惊起了田鼠。

      暮色四合时,整片麦田都笼罩在琥珀色的光晕里,割倒的麦捆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易烽狼总觉得“解甲归田”是个很美好的词,他曾想过,等自己老了,打不动仗了,就寻片山清水秀之地,种田放羊。

      和华都人打交道费心费力,耗在那儿,权力更迭,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拉下水——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到那时候掉脑袋的可不只自己一人。

      他已经走过一趟鬼门关了。

      可如果自己也成了周先锋那样呢?

      想着想着,易烽狼的脑子便成了一股乱麻。

      父亲和祖父立功无数,母亲在淮南势力不小,按常理来说,只要不犯什么大罪,宋钧是不敢拿他们怎样的——至少,面对兆国如今强敌环伺的处境,他现在不敢。

      易烽狼抬头望向天空,或许,他该想办法联系那位远在辽野的朋友了。

      夜色已深时,他们便倒头躺在麦田里。

      夜风凉凉地拂过汗湿的衣衫,像浸了井水的毛巾轻轻擦拭皮肤,偶尔有萤火虫掠过。

      身边三个少年已陷入梦乡,唯有张玄机还睁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他们总是要走的,不能像影子一般跟着自己。

      他这半生浑浑噩噩走来,送走的人很多了。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人在他的记忆中愈发模糊——昔日觉得刻骨铭心的感情,如今回头再看,大多都散作了云烟。

      也不差这两个吧,张玄机如是想着。

      他老了,不想再出山游历,没精力出山,也没实力应对山外的风浪了。

      最后一把麦子割完的时候,是个乌云沉沉的清晨,把麦子运进窑洞中,三个少年便要收拾东西出发了。

      张玄机没有挽留,只是泡了壶清茶,权当送别。

      他很少泡茶,这茶叶都不知存放了几年了。

      饮过茶,三个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张玄机没有送他们,本想着给三人分别算上一卦的,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好。

      赵晟在这儿生活了两年,本准备空手而去,张玄机却非要他带把剑走,赵晟拗不过,接下了这活仙人的馈赠。

      玉魂倒是毫不客气,身上穿着防刀枪水火的金丝麟甲,背上背着带给峥寒的利剑,手上提着上好的美酒,灵丹、妙药半点没缺,还顺手牵羊般摘了根半绿半黄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对此,易烽狼忍不住打趣道:“地痞流氓。”

      “这个叫潇洒,代代相承的。”玉魂打了个响指,咬着狗尾草说着,顺手把带给峥寒的剑塞给了易烽狼。

      听娘说,她遇见爹的时候,爹的嘴里就叼着根狗尾巴草。

      听爹说,他叼草的习惯,是跟张玄机学来的。

      走至山脚下的平地,穿行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时,玉魂又蒙上了易烽狼的眼睛。

      阿金停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用喙梳理着羽毛,不等易烽狼踏出山洞,便迫不及待地振翅飞了出去,在阴沉的乌云之下盘旋。

      玉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扒拉开洞口半人高的枯草,她张大眼睛左顾右盼,确认了附近没有人影后才拉着易烽狼走了出来。

      赵晟抱拳弯腰,道:“江湖路远,东方姐姐,就此别过。”

      “嗯嗯,记得闲了回来看看张老爷子啊。”

      东方玉魂勾起嘴角,对赵晟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赵晟只是打了个哈哈,便背身负手往南方走去。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

      少年腰杆挺得笔直,脚步灵动轻快,垂到脖子处的马尾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东方玉魂望着他的背影,竟是恍惚了一瞬。

      “滴答——”

      一滴雨水从天空中坠下,落在了玉魂沾满尘泥的鞋面上。

      阿金飞回了易烽狼肩膀上,低头用喙梳理羽毛。

      易烽狼温柔地抚摸着阿金的羽毛:“下雨了,还不走么?”

      “下雨了……快些走吧。”东方玉魂加快步子,往城中走去。

      远处,雷声轰鸣。

      山的另一侧,老头儿登上山崖顶端,把盏邀风雨。

      “山里又剩我一个人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麦浪层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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