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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田园(下) 一老三少的 ...

  •   “你们几个……”

      张玄机眉头压低,似有斥责之意,但定睛一看,他的唇角还是往上翘起的。

      他朝着易烽狼招招手,易烽狼急忙放下酒碗,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外冲,稍不留神差点摔了一跤。

      “别急,死不了。”张玄机说着,抬眼望向赵晟,“晟儿——煎药走。”

      说罢,他捞起靠在门外的背篓,挑了几样扔入旁边的篮子中,留给赵晟煎药,自己则是提着背篓负手离去。

      玉魂望着身边的两人都离去,拍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凳子。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眼:“那我呢?”

      张玄机头也不回,淡淡说道:“腿想继续瘸着?”

      “哦……差点忘了。”玉魂扶起凳子,追了过来。

      雪莲酿实在美味,况兆国少有,她一个嘴馋,便没忍住喝了太多。

      玉魂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眼前天旋地转,她想要直直往门外走去,可她根本看不清哪儿是门。

      “咚——”

      东方玉魂的头撞在了墙上。

      易烽狼回头看去,顿时忍俊不禁。

      玉魂摸着墙,慢慢往门外挪动,还是易烽狼看不下去,折返回来拉着她走。

      玉魂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硬撑着没让自己睡觉。

      不用回头,张玄机都知道后面的两个酒鬼是怎样的死德性。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

      “老登儿,慢……慢点!”玉魂喊叫着,可出口,便成了有气无力的嘟囔。

      两人迈过药房门槛的刹那,一缸凉水迎面泼了过来,两个酒鬼顿时被浇成了落汤鸡。

      哗啦啦的水流倾注而下,加之山风凉爽,玉魂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不过,泼水也只能清醒不足一刻钟的时间。

      易烽狼不慎吸入了水,被呛得咳嗽不止。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忍不住环视这间小屋中的景象。

      屋内摆设素雅,铁架子钉在墙上,架子上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有玉的也有陶的,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墙。

      焦角落处堆着腌咸菜的陶缸,左侧有个又矮又窄的破损小床,右侧地上铺了凉席,凉席上,捣药用的杵和研钵杂乱散放。

      张玄机从背篓中掏出几味新鲜草药,扔给了易烽狼:“门背后有盆,洗干净,捣了。”

      易烽狼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住草药,拿起盆去院中打的井边洗药去了。

      张玄机迈步走到铺满瓶瓶罐罐的墙前,用不知哪个地方的方言嚷嚷着:“你们这些崽子,尽会给我找事!”

      “嘿嘿,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嘛。”玉魂腆着脸凑了上去,双手接过张玄机递来的陶罐和玉瓶。

      张玄机摸着胡子,随口道:“两个一起用,见效更快。”

      “谢谢老登!”

      “诶,先别谢——过上半月还指望你割麦子呢!”张玄机说着,踮起脚尖,从架子最高层取下一个纹金白柚小瓶。

      按照玉魂对张玄机的了解,架子越高的位置,药便越是珍惜。

      “伤筋动骨得百日,这半个月,啧……难办。”

      他挠着后脑勺往凉席上走去。

      随后,他用力拔开白柚瓶的塞子,往研磨钵中倒了些浅绿色液体,在另一边的玉魂都能闻到弥漫的药香。

      张玄机倒的不多,药液仅能淹没研磨钵的底部,可就是这么点儿,卖起来,价格能炒到千两黄金。

      倒也不是张玄机不想靠卖药挣钱,只是这灵丹妙药一旦流入市场,必定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打得昏天暗地。

      况且,强行改变命数带来的后果,他一介穷酸老道士搞不清,也担不起。

      但是,张玄机把东方既白当亲生儿子养,自然是把玉魂当作亲孙女的。

      十多年中,这个“卫恒”,是孙女唯一独自带上山的,他不帮,可就说不过去了。

      促神丹,吊命之药——或者说算不上药,因为根本上没有治病功能。

      它的炼制过程……较为血腥,张玄机老了,怕折寿,他还想多活几十年,所以已经很久不炼这种药了。

      所以在他这儿,现存的促神丹比任何一种药物都难得,玉魂能把促神丹给这个小子,两人关系可见一斑。

      说到底,张玄机逆的天改的命已经足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玉魂顺手拿过纱布,坐在床边,咬着牙撕下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鞋袜,轻轻把膏药抹了上去。

      清凉的触感渗入灼痛的伤口,说不出的奇妙。

      不多时,易烽狼带着洗干净的草药回来了,张玄机又把另一个空的研磨钵递给他,让他自己捣药。

      易烽狼听话地拿过杵,一下一下,捣得格外认真细心。

      他能感觉到,张玄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易烽狼不由得紧张起来,捣药的动作又加了几分力。

      他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动作,直到张玄机开口叫停才收手,把研磨钵交给张玄机。

      易烽狼还想问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张玄机便一掌拍晕了他。

      速度之快,让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甚至连他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

      易烽狼的身体绵软地倒下,张玄机放下研磨钵,接住了他。

      他扒下少年的短衫,撕下和血肉粘连在一块的包扎,血淋淋的脊背便露了出来。

      玉魂不敢抬眼,只能假装自己很忙。

      “啧,骨头被打断又接回去,内脏破损,要不是我这促神丹,早进地府见阎王了。”

      张玄机说着,从凉席下抽出一把刃发黑的小刀挑去烂肉。

      玉魂眼含笑意,说道:“多亏有你,等他恢复让他给你磕两个头,再帮你割一亩麦子。”

      张玄机一边处理易烽狼的伤一边敷衍道:“呵,还是免了吧,没什么必要。”

      说罢,他话锋一转:“这小子是得罪了何方神仙,被打成这个死样?”

      “华都嘛,王公权贵比较多……”玉魂坦然说着,手上的动作片刻不停。

      张玄机“嘁”了一声:“也不知怎么那么多人往华都跑,如今这世道,权贵不讲理嘞!”

      “赚钱呗,要么就是穷死。”玉魂包好自己的伤口,仰头瘫在了破烂的小床上。

      小床发出吱嘎的声音。

      “再者说,打起仗来,华都算是比较安全,国不灭,华都百姓就能好好活着,至于权贵——见了绕着走呗,还能如何?”

      张玄机只是无奈摇头,他挑完烂肉,又伸出手,抚了抚易烽狼的头发,感慨着:“命啊,苦哩!”

      次日清晨,玉魂睁开眼睛,便被张玄机叫去收拾炼器山洞。

      药房内,只留下张玄机和易烽狼。

      易烽狼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时,只见老道士坐在自己对面,抛着什么东西玩儿。

      他定睛一看,张玄机抛起又接住的,是自己的易氏令牌。

      “前辈恕罪!”易烽狼连忙抱拳低头,“晚辈并非有意隐瞒……”

      张玄机再次稳稳用两指夹住令牌,递给易烽狼,面不改色道:“易氏不是最近才立了功么?谁有本事把你打成这死样?”

      见他没有纠结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易烽狼松了口气,将令牌塞进怀中。

      他平静地答道:“陛下。”

      “宋钧啊,那难怪了。”张玄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仿佛看穿了古今沧桑:“又蠢又残暴的皇帝,不算少见。”

      易烽狼抓起短衫快速穿上,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您不在意我隐瞒身份、贪生怕死之行径?”

      “贪生怕死?在意你的人巴不得你贪生怕死呢!”张玄机说道,“你是玉魂第一个独自带进山的人,我岂有不救的道理?”

      易烽狼怔了怔,想不到自己竟然在奚飞鸾和东方玉魂在江湖中的那群朋友之前来到这个世间向往之地。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单纯是自己太弱小,命太轻。

      他的睫毛闪了两下,问道:“敢问前辈,玉魂现在……在何处?”

      “收拾炼器山洞。”张玄机说着轻轻拍了下易烽狼的肩膀,灰白的眉毛压低:“你想去的话便帮她收拾吧,不用担心伤口撕裂,裂不裂都差不多。”

      说完,张玄机活动着筋骨,迈步往门外走去。

      易烽狼抓起腰带赶上前,又用一声“前辈”叫住了他。

      张玄机侧着头,示意他讲。

      “我的身体大概多久能痊愈?”

      老道士捏着胡子,眉头紧锁:“你先安心待在此地,每日换药是可以恢复正常,但是要说痊愈……”

      “啧,这个……”他转过身,靠在墙上,时而将头高高扬起,时而低头皱眉深思。

      易烽狼望着愁眉苦脸的老道士,不由得攥紧拳头,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咽不下那不存在的硬块。

      他低下头,睫毛遮住了曾神采奕奕的眼睛。

      “谢前辈救命之恩,是我失礼了。”易烽狼抱拳弯腰。

      在战场上,真正厉害的是统兵学问。且他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练回去。

      虽然个人拳脚在明争暗斗的国家高层中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易烽狼不在意这点,他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

      张玄机摇摇头:“后生啊,听老道一句劝,你若想走仕途,当武将,兆国容不下你。”

      “不走仕途,跟着玉魂浪迹江湖也不错,如此一来,我还能给你两本失传的功法,你看着练,武功强过东方山主也未尝不可。”他补充道。

      “谢前辈好意。”易烽狼仍旧弯着腰,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

      “我并非武痴,武功高强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让兆国百姓安居乐业罢了。”

      “在兆国,你以为你守住边疆,百姓就安居乐业了?”

      张玄机的眼中闪过对年轻人这种单纯想法的轻蔑与不屑,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说好听叫单纯固执,追求坚定,说不好听,那就概括为“蠢”了。

      如此之人,他见的可多了去了。

      如今的赵晟是这样,之前的乾阳也是这样——

      东方既白过了五十多年,还坚信乾阳活着。

      张玄机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给玉魂的刀,名为“泽雷随”,是六十四卦之一,主变通之卦,就是想让这个姑娘莫要太固执。

      “那就反了兆国。”

      易烽狼答得面不改色、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张玄机挑起了眉毛,目光变得玩味起来:“你攻打兆国,百姓不就受苦了?”

      易烽狼反驳道:“不打,百姓也要受苦。”

      面前这个不过十四岁出头的小子,身上忽而焕发出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张玄机眉头微蹙,他虽然年纪大资历深,但朝堂中的事,他尚且没资格跟易烽狼这种从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人相提并论。

      他沉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他说着“好啊,好啊!”仰天大笑出门去。

      易烽狼看不懂老道士的心思,他直起腰杆,束正腰带,往炼器山洞中走去。

      许是促神丹的效用还没过,正常行动中,伤口处仍然没什么感觉。

      路上,他看见两只狸花猫在树梢上打闹,转眼又蹿下了树,消失在山野间。

      ——也不知此地是否有猎人,阿金会不会有危险。

      走了没几步,张玄机突然叫住了他。

      易烽狼回头看去,只见老道士手中多了把奇形怪状的弓。

      弓身上的滑轮很有特色,易烽狼一眼就认出这是乾阳画像前面供奉的那把弓。

      除此之外,阳光映射,弓身焕发出耀眼的白光,其材质并非常见的柘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金属。

      “会用弓么?”

      张玄机一边调弦,一边朝易烽狼走来。

      “传统的弓箭自然会用。”易烽狼答道,眼神不由得往张玄机手中瞥去。

      “但是如此形制的弓,晚辈从未用过。”

      张玄机“呵”了一声,答道:“不会用也无妨,此弓不是给你用的。”

      说着,他往右手指间戴上发射器,搭好箭,拉开弓,松开拇指,看着平平无奇的箭顿时发出破空声音!

      易烽狼的眼睛甚至无法捕捉到箭的踪迹!

      一阵风划过眼前,带起了少年扎在脑后的长发。

      “铮——”

      箭身贯穿了两棵老柳树!

      易烽狼瞳孔骤缩。

      张玄机收了弓,咂嘴道:“此弓不能连发,胜在捕猎,实战作用不大。”

      易烽狼的眼中写满了“馋”字。

      “给你是不可能的,不过……”张玄机的双眼狡黠地眯起。

      炼器山洞中,玉魂望着那堆炼废的剑,突然想起了峥寒——他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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