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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田园(上) 这是一段清 ...

  •   “啊呀,被你看出来了。”

      玉魂笑嘻嘻地凑上前,只见张玄机弯下腰,从垫桌角的一沓古籍中抽了本《草药录》出来。

      书封看起来崭新无比,张玄机翻书的刹那,玉魂条件反射般捂住了口鼻。

      易烽狼不解地望向玉魂。

      翻开书,竟然没有滚滚尘土飞扬!

      玉魂尴尬地咳嗽两声,低眉看去,书页上明显留有修补的痕迹,一些褪色的字也被重新描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赵晟做的,张玄机这老东西才懒得做这些无用功呢。

      按他所说,他早在五十年前就能把这些书倒背如流。

      “喏,这个,这个……”

      张玄机的手指快速在目录上点过,“给我搞来,后山上应该有大半了。”

      说完,他把《草药录》往玉魂手里塞去。

      玉魂面露惊恐,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瘸子都不放过啊!”

      张玄机翻了个白眼:“爱去不去,反正没有药,那卫姓家伙也活不了几天。”

      “去去去,我最爱采药了!”玉魂连忙从他手中夺过书,仔细端详比对起来。

      在这片刻之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玉魂左看右看,又把书倒过来看,眼神仿佛要把书刺穿一般。

      最终,她指着书上画的图样,憋出了一句:“这两个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么?”

      张玄机沉默两秒,眼睛在刹那间闪过疑惑鄙视嘲讽轻蔑无奈等等很多种不同的情绪。

      “罢了,看在你去年帮我割麦子的份上,帮你一回吧。”

      玉魂惊喜地跳了起来:“谢谢老登!今年麦子熟了我还帮你收!”

      不过,落地的时候她仍然是单腿着地。

      张玄机垂头丧气地往屋外走去:“帮我看着烧鸡,别烤糊了!”

      玉魂拍着胸脯保证道:“好嘞,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张玄机穿着洗到发白的老布鞋,拎过靠在门背后的竹背篓,又看向赵晟,扬高声音喊到:“晟儿,上山走!”

      赵晟应了一声,放下手头的活,蹦蹦跳跳地跟上了张玄机。

      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并肩往雾气氤氲处走去。

      玉魂满意地转过身。

      某个倔强的老头儿,终于不用孤身一人待在这儿守山了。

      和两年前比起来,这里肉眼可见地变了许多。

      张玄机亲自种了麦子和花田,还养了两只狸猫,不过小家伙们常在山里跑,玉魂没怎么见到过。

      长期漏水的房顶也修上了——当初爹要过来修,愣是被张玄机拦住了,说什么留个念想,夜里听雨用。

      长满荒草的院子和灶台也修缮了,褪色破烂的古籍也修补了,山里年久失修的机关也能重新运转了。

      玉魂目送他们远去,又转头望向左边,不由得会心一笑。

      两年之间,也有些事没变。

      诸如乾阳的画像前,还是会放上新鲜的果子,燃着永不熄灭的香。

      易烽狼也注意到了那幅发黄的画像,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朝着画像上骑着白马拉弓射箭、神采飞扬的少年拜了一拜。

      “这位就是乾阳啊。”

      他仰头看着画上俊逸非凡的少年,若有所思地说道。

      玉魂用泽雷随将黑乎乎的烧鸡翻了个面:“嗯。”

      画像的供台前,还架着把形状奇异的弓,和寻常弓箭的制造不同,这把弓两边都增加了齿轮装置。

      易烽狼转身,环顾四周,说道:“话说,泽雷随就是张前辈锻造的吧。”

      “对啊,老登说泽雷随是他炼过最贵的刀,本意是送给我爹用的,但他看我喜欢,就直接送我了。”

      东方玉魂收刀起身,往屋外走去:“带你转悠一圈,去不去?”

      “没有经过张前辈的允许就擅自行动怕是不太合乎礼仪。”

      话虽这么说,易烽狼的脚步却是诚实地跟上了东方玉魂。

      “无妨,只是带你在院里转悠罢了。”

      玉魂望向后山上种的小麦,麦穗沉甸甸的,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

      她抱着头往前走去,提醒道:“最好别动这儿放置的任何东西,可能触碰到机关。”

      易烽狼认真地听着,眼神仔细地扫过四周。

      院落很大,绕过厅堂,又是个山洞映入眼帘。

      山洞边上堆积着半人高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有。

      玉魂解释说:“这些都是炼废的兵器,那老登穷得很,这些家伙估计得回炉重造。”

      易烽狼强行压抑着手馋,弯下腰细细端详,心尖好似有无数蚂蚁在爬。

      “我能出钱买吗?”

      “这个嘛,得看你合不合那老登的眼缘,说不定他一个高兴,送你个和泽雷随差不多的武器呢。”

      易烽狼两眼放光:“今年的麦子我帮他老人家收!”

      玉魂顿时忍俊不禁,捂着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几场雨过后,山渐渐瘦了下来。

      树木褪去了夏日的丰腴,枝干显露出干瘪的线条。

      溪水清澈,潺潺地流淌着,仿佛一段青色的绸缎,轻盈地滑过石缝,向山谷外蜿蜒而去。

      张玄机盘腿坐在溪边的白石上,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盛了溪水,仰头灌入口中。

      赵晟挽起裤腿,背着竹篓,沿着小溪采药。

      张玄机用袖子抹了抹脸:“晟儿,你见那卫公子,可有什么疑惑?”

      “唔,感觉他不像个寻常百姓。”

      赵晟用小刀剜下草药,反手扔入背篓中,平静说道:“身上有粗粝讨生活的风霜,眼却……灼然似火。”

      灼?

      张玄机轻抚胡子,眼角微眯。

      他又问道:“依你所见,他像个什么角儿?”

      赵晟直起腰杆,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像是……壮志凌云的侠者。”

      “说对了,也没完全说对。”

      张玄机抚着胡子的动作停下了,他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骨子里的锋芒可藏不住——晟儿,你走了五湖四海,见的人虽多,但终究浅了些。”

      赵晟头也不回,边挖草药边从容说道:“所以我准备下山,再历练历练嘛,顺道给你找两壶好酒。”

      在赵晟视野之外,张玄机把喝空的葫芦压入溪水中,盯着咕噜噜冒出的气泡,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命数自有天定,因果不可乱改,张玄机不好拦他。

      “等半个月,帮着我把门前麦子割了再走吧。”

      张玄机提起葫芦,仰头躺在了白石上。

      赵晟告诉他准备启程离开的时候,他占了两卦,第一卦是吉卦。

      可卜了这卦后,他的心反而愈发惶惶不安。

      他控制不住心悸,直觉隐隐告诉他:没这么顺利。

      于是又占了一卦。

      第二卦,是大凶。

      张玄机眯起眼睛,问道:“离开这儿后可有什么准备去的地方?说不定我老人家认识什么能帮到你的家伙嘞——”

      赵晟背着竹篓,朝附近的山上走去:

      “唔,先去五江山跟东方伯伯告别,然后回威国待几个月,陪陪爹娘,接着嘛……还没想好。”

      张玄机摇晃着葫芦,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三两步离开溪流追了过去:

      “到威国之前去趟西域吧,宅里存的雪莲酿快没了,给你阿爹阿娘带点好酒回去也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毫不客气,语气也算不上命令,仿佛这是赵晟应该去做的事。

      赵晟也随口答应下来——去趟西域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仰头望着孤雁飞过蓝天,心中颇有感慨。

      除了家里,他从未在一个地方待两年之久。

      和东方玉魂一样,赵晟自出生以来便没见过祖父,张玄机于他而言,就是亲祖父般的存在。

      赵晟想了想,据他所知,东方山主也是由张玄机一手拉扯大,玉魂也算得上他的孙女。

      “这么说来,东方姐姐现在和乾阳哥哥离山时差不多大诶。”

      赵晟突然留意到了这没什么意义的信息。

      “乾阳哥哥?哼哼,你该管他叫乾阳伯伯了!”张玄机说道。

      要是乾阳还在,应当也对赵晟喜爱得很……

      直到晚霞升起,一老一小才有谈有笑地回到木屋。

      张玄机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烧鸡的香味,心里泛起了嘀咕:“那龟娃什么时候会烤鸡了?”

      想着,他加快速度循着味道跑到餐房——虽然年事已高,但他依旧健步如飞,身体健朗,当真不愧“活神仙”之号。

      只见檀木圆桌的正中央不仅摆了的烧鸡,烧鸡四周还摆上了不同野菜。

      圆桌四方放置好了汤匙、白粥和筷子,白粥热气腾腾的,一看就是刚出锅。

      东方玉魂正在给碗里倒雪莲酿,察觉到张玄机走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珍惜着点儿,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厨子给你烧鸡了。”

      倒好酒,易烽狼便帮忙把酒碗放置到白粥边上。

      张玄机入座后,还是盯着易烽狼,语气不善:“你是厨子?”

      易烽狼被这么盯着,顿时慌了神,然而他的脸色仍然装得风平浪静:“不敢当,会做些糖葫芦之类的零嘴罢了。”

      别说厨师了,他连长在地里的葱和韭菜都没见过,各种野菜更是一窍不通,概不认识。

      不过,他小时候喜欢跟着恭婆,自然也看了些做菜的技巧。

      张玄机将整盘烧鸡端到自己面前,拔出匕首扎穿外酥里嫩的烧鸡,挑出鸡腹的肉送入口中。

      “有筷子不用,装什么厉害。”玉魂把酒缸放在地上,一边吐槽一边拿起了手边的竹筷。

      皮脆肉嫩,香味醇厚。

      张玄机点了点头:“不错。”

      赵晟放下背篓,小跑过来,坐在了张玄机身边。

      张玄机用匕首刺进鸡腿,一左一右放进玉魂和赵晟的盘中。

      “喏,玉魂,晟儿,你们尝尝。”

      东方玉魂颇有尴尬地抿了抿嘴,将鸡腿送到易烽狼的盘中。

      再抬头,老道士已经哼着小调,迈着逍遥的步子,端着烧鸡、提着酒壶离开餐房了。

      赵晟连忙开口化解凝重的气氛:“卫公子莫要介意,他老人家性子就是这样,我和东方姐姐都习惯了。”

      东方玉魂连忙使劲点头,她端起酒碗:“来,干了这碗酒再说——”

      觥筹交错中,餐房的气氛回归热闹。

      张玄机往画像前摆了新酒,供台上那把奇弓的弓弦映着夕照,恍惚间竟像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

      他静静地伫立在画像之前,餐房中传来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乾阳……今儿山里来了个卫公子,也会烧鸡,几十年了,你也好久没吃过咱们山上野味了——只是没你烧的好吃,小伙子的手艺还有待进步。”

      “以往每到年关的时候,你总会带着世外各种有趣的玩意儿赶回来。”

      “每回来,就不得清闲。”

      “太阳还没升起来呢,你就拉着既白上山玩儿去了,总是闲不住,也静不住……”

      “你呀,那时总喜欢偷偷用我的丹炉烤鸡,烤鱼,烤兔子……”

      老道士望着逐渐发黄的画卷,静静地站着,等着一位故人归来。

      “乾阳啊,你若在天有灵的话,记得护佑赵晟一路平安,他是个好孩子。”

      张玄机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多年前某个雨夜被风吹折的。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臭小子!你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已经溜进厨房,偷我的酒喝了吧?"

      供台上的雪莲酿微微晃动,酒液在碗中荡开涟漪,仿佛有人无声地啜饮了一口。

      窗外暮色渐沉,山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铜铃声——那是乾阳幼时挂在房梁上的风铃,几十年过去,还未锈蚀。

      张玄机忽然抬手,从袖中抖出三枚缠绕着红线的铜钱,往供台上一抛。

      钱币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竟齐齐竖立着停下。

      老道士眯起眼,他袖袍一拂,铜钱应声而倒。

      张玄机这一辈子,本该像神仙般活得潇洒通透,逍遥自在,孑然一身。

      可真要他孑然一身,他又受不了。

      形影相吊的感觉,并不逍遥。

      好在,他还有“亲人”。

      儿子辈有东方既白,孙子辈有东方玉魂、赵晟,也算儿孙满堂,可享清平之乐。

      餐房内,三个小辈喝酒划拳,好不快活。

      易烽狼本是担心喝酒对自己伤势不好的,但现如今都在张玄机的地盘上了,也没什么好担忧的——药都采了,还有不治的道理?

      再者说,还有东方玉魂在呢!

      酒过三巡,易烽狼已有些微醺,撑着下巴听玉魂和赵晟斗嘴。

      “东方姐姐,你去年割麦子的时候,可是把师父的半亩地都给踩塌了!”赵晟笑得直拍桌子。

      “胡诌!那是风吹的!”喝得满脸通红的东方玉魂瞪眼,抄起汤匙作势要丢他。

      赵晟哈哈大笑,玉魂则是扬高了声调:“真是风吹的!”

      正兴起的时候,张玄机推门走进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归田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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