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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祝雪蘅 在遇见奚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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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圩城,此地的客栈冷清不少,里面只有三四个喝茶的客官。
这家东来客栈价格便宜亲人,桌椅崭新锃亮,老板娘也相当热情。
玉魂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的眼神不断偷偷往易烽狼身上瞟,感慨着:“这哪家的小少爷?模样如此俊俏!”
易烽狼礼貌性地笑了笑。
“这小少爷的眼睛是……”
老板娘从柜子里取出房间牌,递交到玉魂手中,偷偷瞟向易烽狼的眼睛中闪烁着同情的光芒。
“瞎了。”玉魂敷衍地回答着,转身欲走,准备快些上楼休整。
然而,老板娘突然拉住了玉魂的衣服,强硬地把她拉到了身前。
她神秘兮兮地低下头,把嘴靠在玉魂耳边说道:“姑娘可知,从此城往东有一活仙人?能医百病,可解百毒?”
“多谢老板娘关心,实不相瞒,我们正是前去找他的。”
“不过姑娘,你也莫要指望靠那仙人逆天改命,这个啊——得靠缘分。”
老板娘神神叨叨地说着,“我的宝贝女儿啊,就是仙人赐下来的!”
她的神情中,带着自豪与虔诚。
玉魂打了个哈哈,只当是这老板娘太迷信鬼神了。
江湖上最声名远扬的张玄机,虽然号“活神仙”,但终归不是真的神仙,要是会赐子之神通,早就把乾阳“赐”回来了,又何必五十年守一孤山?
后厨中传来吆喝,老板娘哈哈笑着,匆匆转身去后厨帮忙准备饭菜了。
玉魂拉着易烽狼的袖子往楼上走去:“进屋才能摘眼带——我把饭带到你房间吃……”
突然,玉魂感到一阵如芒的目光刺在了自己背上。
又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玉魂的手不由自主地覆在刀柄上,她猛然转头,低声喝道:“什么人!”
易烽狼瞬间警惕起来。
客栈中仍旧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是近日操劳过度,出现幻觉了?”玉魂不由得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能躲过自己眼睛而不留丝毫蛛丝马迹的人,整个江湖怕是屈指可数。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攥着易烽狼衣袖的指节微微用力,提醒他多留个心眼。
与易烽狼分别后,玉魂仍然心有余悸——她没有看出异常,说明对方的实力在她之上。
她锁好门窗,确认了数遍房间内安全,拔出泽雷随,靠着门静静等了半晌后才去沐浴洗漱。
泽雷随和盘龙枪就放在眼前,伸手就能拿到。
玉魂浑身神经紧绷,双眼锐利地像是新发于硎的刀刃,闪着点点寒光。
居住在这座城附近的高手,玉魂想了半天,还真想不出来一个。
老板娘热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你要的饭菜我放在门外了啊——米饭不够了再添!”
玉魂应了一声。
等休沐结束,她小心地推开房门,只见地上的木餐盘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
玉魂端起餐盘敲门的刹那,又感到了那阵神出鬼没的目光,这次是刺在自己脖颈。
易烽狼打开门后,玉魂才收回扫视四周的目光,浑身僵硬得像是提线傀儡般。
她确定,不是幻觉。
但是,对方好像没有恶意——否则不会放过休沐那么好的机会不动手而一直在暗中窥探。
“快些吃,我们吃完还有正事要干。”
玉魂说着就要把米饭扒拉进口中,不过易烽狼拦住了她。
“说不定对方为的就是让你急燥呢。”
他不紧不慢地品尝了一口蘑菇,细细咀嚼,没有毒药的味道和感觉。
不过,也可能是没味道的毒药。
易烽狼从包袱中取出糠饼,给玉魂掰了一半:“凑合凑合,等我们回华都,请你吃上新的糕点。”
玉魂只好看着眼前美味的家常菜,生硬地咀嚼着索然无味的糠饼。
“这种东西……”玉魂嚼得费力,“是给人吃的么……”
易烽狼望着面前用力撕扯糠饼的少女,恍惚了一瞬。
初到辽野,在天寒地冻之中跟着周驰绕后作战时,他靠着草丘,也说过同样的话。
“放在火上烤会软嫩些。”
他点燃了桌子边的两根蜡烛,手持糠饼在温暖的焰光上来回烘烤。
火光跃动,在少年睫翼间投下一道阴影。
当年,程先锋也是这么说的。
玉魂拿过一根红色蜡烛,一边有样学样地烤糠饼,一边说道:“早知道多买两根糖葫芦了……”
紧张的气氛在温暖焰光的照耀下逐渐缓和下来,两人有说有笑,谈天说地——虽然那日在野花丛中就谈过了许多,不过,话是说不完的。
易烽狼会给东方玉魂讲草原的辽阔、广牧原的战役,东方玉魂会给易烽狼讲述江河的浩荡,不朽的传说。
“诶,这个是你的簪子?”
易烽狼突然从碟子下面发现了一根孤零零的银簪,上面遍布划痕,磨损严重。
“我哪儿来的簪子,是老板娘放错了吧?”
玉魂用牙齿撕扯下糠饼一角,抬起了眼睛。
那支银簪光泽黯淡,历经沧桑,然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像是主人十分珍视之物。
易烽狼将发簪交给玉魂。
只见银簪末端,镶嵌着用白玉雕成的两朵并蒂桃花。
白玉上有细微的碎裂痕迹,像一条蜿蜒的小蛇,缠绕在两朵桃花之上。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脑海,东方玉魂瞳孔骤缩,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喂喂,你没事吧?”易烽狼看着她发起抖来,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玉魂抓紧发簪,顾不得溃烂的脚腕,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猛地打开了房门。
“老板娘!这簪子——”她踏上扶梯从二楼跳下,匆忙跑到前台处。
老板娘放下手头的算盘,颇为讶异地接过银簪,眼中闪过几分戒备和困惑:“雪儿向来宝贝这银簪,连我都碰不得,它怎落到姑娘手里?”
东方玉魂正要解释,突然看见一个修长窈窕的身影从后厨闪出。
祝雪蘅!
东方玉魂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位昔日友人的装束已然是市井间寻常的暗橙色粗布麻衣,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一身傲骨、正义潇洒的侠者了。
“阿娘。”祝雪蘅挽住老板娘的胳膊,朝玉魂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我见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想是前世尘缘,总觉得这柄银簪该送到姑娘手中。”
祝雪蘅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想送,就送了。”
老板娘看了看祝雪蘅,又转头看了看东方玉魂,无奈地摸了摸祝雪蘅的头。
东方玉魂看着面前活生生的祝雪蘅,鼻头一酸。
“不知这位姑娘看到我,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呢?”
祝雪蘅快步来到玉魂面前,绑着长发的蓝色布巾随着她的动作晃荡。
她的性格,简直和两年前没有半点变化。
玉魂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或许如你所说,是前世的尘缘吧。”
祝雪蘅大大咧咧地给了玉魂一个拥抱:“我就知道说书人不全骗人!”
玉魂扯出一个笑容,内心有无数想说的话奔涌,可冲出牙缝,都成了无声的、轻轻的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到这儿游玩,我罩着你!”
祝雪蘅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迈地一撩头发。
“东方玉魂,以后遇到什么危险,可以来五江山,报我的名号,你呢?”
她伸出一个拳头,等着对面的姑娘碰拳。
“五江山?那离这儿可远了吧——我叫盛雪,你叫我雪儿就好了。”
每一个字,都在刺痛着玉魂的心。
可是话音彻底落下后,玉魂只觉得解脱。
祝雪蘅似是不知道碰拳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便互相道了别。
玉魂淡然地转身上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喜色。
“你认识她?为什么不和她相认?”
易烽狼坐在桌边,半个糠饼都要啃完了。
玉魂淡淡地说道:“这样也蛮好的呀。”
雪蘅最想见的就是爹娘,而在这儿,她有爱她的娘,活得也很开心,不是么?
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正如两年前,五江山的狂风骤雨之中,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前去等风崖上的老榕树。
老榕树的鸟巢中,有一只翅膀曾被折断的喜鹊,被带回屋救治了两天,早上才勉强能飞起来,两人便迫不及待地把它放回了榕树上。
谁知老天总爱看玩笑,早上还万里无云呢,下午便狂风骤雨了。
东方玉魂,天之骄子。
祝氏雪蘅,天赋异禀。
这两人,都对自己的轻功相当自信。
暴雨如注,狂风嘶吼。
祝雪蘅护着怀中的喜鹊,从湿滑的榕树旁转身,向崖壁折返。
就在那一瞬——她的脚底猛地一滑,碎石簌簌滚落,整个人骤然失重,向深渊下嶙峋的怪石和肆虐的江水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抓紧我!”
东方玉魂的声音几乎被风雨撕碎。
抓住祝雪蘅的刹那,玉魂听见肘部传来一声“咔”,小臂的力气顷刻烟消云散!
她用五指深深扣进祝雪蘅的皮肉,在对方雪白的腕上勒出刺目的红痕。
玉魂为了抓住祝雪蘅的手,纵身跃上了老榕树,长在榕树树干上的青苔泛着冷光,滑腻如蛇。
玉魂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磨出血丝,却仍死死扣着树干,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来人——救救我们——”她嘶喊着,可暴雨如狂浪般砸下,吞没了所有声响。
时间不留情,渐渐地,玉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因脱力而颤抖。
她死死盯着祝雪蘅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渡给对方。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阿爹阿娘一定会找来!
可等风崖上,只有风雨肆虐。
暴雨像头狂暴的野兽,在两人耳边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大。
祝雪蘅抬起头,望向勉强稳住身形的东方玉魂。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滑落,如银线般坠下,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被雨淋湿成深红色的发带疯狂地舞动着。
玉魂的睫毛也被雨水打湿,沉重地黏连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挣扎着掀开一层水幕。
“东方玉魂,松手。”
祝雪蘅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不可能!”玉魂咬牙切齿,目呲欲裂,“绝对、绝对不可能松手!”
她看见雪蘅的眼眶中泛出了晶莹的泪花,刚想安慰雪蘅不要放弃,下一刻,祝雪蘅便从腰间拔出飞镖,狠狠刺在了东方玉魂的手臂上!
玉魂的胳膊瞬间血流如注,她却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反而握得更紧了。
榕树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蜿蜒的裂缝已经爬上了树干。
祝雪蘅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她捏紧飞镖,不断把利刃往少女的骨血中捅去。
“松手,松手、给我松手啊!”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的。
她简直恨不得把玉魂的胳膊砍断。
“不松,死也不松!”
玉魂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渐渐流失。
飞镖已经刺穿骨头。
玉魂眼睁睁的看着祝雪蘅的胳膊从手中往下滑去,像是握不住的雪花。
她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奇迹没有发生。
祝雪蘅的身影,如一片凋零的白羽,坠入了雨水织成的白纱之中。
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甚至连飞镖都没有拔下便沿着崖壁往下跳,速度之快,不给自己留任何撤退余地。
等风崖很高,玉魂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来到崖底的时候,雨都要停了。
她撕下裙角,简单包扎住了伤口。
面前的江水滔滔依旧,只是赤着脚,在江中捉鱼的少女少了一人。
玉魂没有从附近嶙峋的怪石中寻见祝雪蘅的尸体,只找到了两枚沾着血迹的飞镖,上面有雪花纹样,还有小小的“玉”字——这是玉魂亲手刻上去的。
她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滚滚江水,用手调整方向,不让自己撞到怪石。
她在每一处可能搁浅的地方上岸搜寻,没有找到,便又拖着残烛般的躯体跃入江水,如此反复。
那之后,东方玉魂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反正再睁眼就是在房间的床上,胳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奚飞鸾告诉她,她昏迷的时候,喊了两百多遍“祝雪蘅”,喊得嗓子都发不出声了。
五江山的人马沿江搜寻了三个月,东方既白甚至发了悬赏令,可整整三个月,愣是没有半点消息。
祝雪蘅这个人,就这样消失了。
至于那日在等风崖上,致祝雪蘅出事的究竟是狂风骤雨,还是难测人心,江湖上也是众说纷谈。
不过两年之间,这些说法也大多早已湮灭,除了某个咬定是玉魂把祝雪蘅推下等风崖再假惺惺哭丧、每年都会上五江山挑战玉魂、并且屡战屡败的家伙。
他仍然坚持寻找祝雪蘅的踪迹。
东方玉魂和他的关系本来也不错,可祝雪蘅离开后,他们之间薄弱的友情已经断裂了好几次,每次见面势必刀剑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