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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从夜色 休息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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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魂蹲在屋顶上,发丝在秋风中凌乱。
易烽狼这是要……谋反?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自己出手,易烽狼的命早就交待在华都,成了宋钧手底下的冤魂,若这样他还愚忠于宋钧,那玉魂可真就看不起他了。
不止玉魂看不起,飞鸾也会看不起他的。
但是谋反……失败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而且招兵、买马、练兵、买武器那样不需要时间金钱、人力物力?
再者,兆国重文轻武已久,寻常百姓都指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早就轻视了武学,又能出几个能打的?
况且,只要谋反,黑豹寨作的恶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玉魂咬紧下唇,望着远山思索起来。
“周大人,当年和您一同辞官的程先锋……如今怎么样?”
周驰摇头长叹,辛酸涌上了心头。
他低着头,淡淡道:“一把火,全没了。”
入秋已有大半月,群山不比盛夏的青葱,无限的苍凉笼罩了荒野。
偶有鸟雀出林,振翅高飞,长啸破空。
玉魂抬起头,阿金正在厚重的阴云下翱翔。
直到屋内一声中气十足的“末将周驰,誓死效忠于易将军!”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听见易烽狼应了声:“好。”
玉魂低下头,经过不断权衡利弊,她还是说不清自己应该明哲保身还是加入易烽狼的谋反计划。
她在江湖活得足够逍遥自在,又何必去自讨苦吃?
玉魂想不明白,把自己代入爹的视角、五江山农户的视角也想不明白。
反正过几天就到张玄机住处了,玉魂揉了揉脑袋,瘫倒在屋顶上,干脆不想了。
张玄机不会干涉朝堂事,按他老人家的心性,估计也只会给些“遵从本心、生死不论”之类的建议,或者神神叨叨地卜个卦。
那就去问问博古通今的赵晟吧,他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小,但好歹读过正经书,学富五车,不仅懂得多,想得也全面。
转眼间,易烽狼和周驰已经离开了木屋,易烽狼料到了她在屋顶上,回头朝她招了招手:“听见了?”
“当然。”玉魂从屋顶跃下,用单腿落地,稳稳支住了身体,随后才落下被蛇毒侵入的左腿,走到了易烽狼身侧。
周驰眉头微蹙,似是担心计划暴露,但转眼看见易烽狼轻松如常的眼神,也渐渐松了警惕。
易烽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想加入吗?”
玉魂摇了摇头:“不知道。”
“无妨,你慢慢考虑吧——因为我们很闲啊。”
易烽狼笑嘻嘻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腰肢。
东方玉魂不明白易烽狼为何在生死关头仍然这么悠闲,她可不认为自己很清闲。
至于黑豹寨的事……玉魂侧头瞥了周驰一眼:“别急着放心,易烽狼放过你,可不代表其他人放过你。”
周驰轻蔑地“哼”了一声:“官家?狗屁不通,毫无威胁!”
玉魂不急着回答——当东方岩心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他自然会清楚,大陆上的势力,可不止皇族。
跟随周驰和易烽狼祭拜过周母和周女,两人简单地用过早餐,借了匹黑豹寨的马,再次踏上前往张玄机住处的路。
不过这次,玉魂没有绑住易烽狼的眼睛。
“这儿是圩城,先去临州,到了叫我。”玉魂把缰绳交给易烽狼。
易烽狼挑起眉毛:“你不是不想暴露张前辈的住处么?”
“你早都知道我们是从华都到圩城了,再多暴露一个地方也大差不差。”
玉魂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那老登的住处难寻着哩,就是把你扔在他住处方圆十里,你也未必能寻见。”
“这么神奇?我一寸一寸地翻也不行?”
易烽狼一抖缰绳,枣红马抖擞精神,小跑起来。
凉风迎面,气氛缓和了几分。
“八成找不到。”玉魂头一垂,抵在了易烽狼后背上。
易烽狼痛得“嘶”了一声,暗骂道:“搞什么啊?”
“我不行了我要睡觉。”玉魂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仍然没有抬起头。
她忘了要回借给易烽狼的袖箭。
不知不觉间,为了稳当,她无意识地用双臂环住了易烽狼的腰,疼痛使他猛然清醒。
易烽狼沉默了片刻,算了算,自从抵达华都以来,东方玉魂这家伙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马背上颠簸四天四夜,休息的时辰,只有中迷药而昏迷的片刻。
她来了华都后,总是被别人牵着走。
清脆悦耳的马蹄声如雨珠落下,身后的人呼吸平稳,已然陷入沉睡。
那颗没吃的促神丹被他收在荷包中。
又跑了半刻钟,易烽狼缓缓勒停了缰绳。
他动作很轻,没有吵醒身后的人。
阳光透过半枯的树枝洒到头顶,在油光锃亮的马背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易烽狼小心翼翼地解开玉魂的手,翻身下马,随后又骑到玉魂身后,将她揽入怀中。
他抖动手腕,枣红马继续快走起来。
“因为靠在背后真的很疼罢了。”易烽狼想着,靴子夹紧了马肚。
他们中间还隔着泽雷随和盘龙,所以算不上亲近——易烽狼如是想着,脸却不由自主地红晕了几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少女清爽灵动的脸庞上,树梢之下,阳光在她的鼻尖跃动。
易烽狼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他甚至不忍抬头看路,眼睛好似又被蒙住了。
他觉得心尖很痒,心尖上像有只蚂蚁在爬,细细的足爪挠得胸腔发颤。
每一次心跳都像被羽毛撩拨,酥麻从胸口窜到指尖,又痒又涨,却挠不着、按不住,只能任那悸动在血脉里乱窜。
易烽狼右手驾马,左手小心翼翼地环上了玉魂的腰,动作轻柔得像是春日和煦的微风。
也不知是迷药的功效残留还是她真的太困了,直到夜幕降临,玉魂也没有清醒过来。
这荒野中没有村庄,但胜在野花飘香,易烽狼不认识这些花,反正就是粉的白的紫的蓝的,四瓣的五瓣的层层叠叠的。
萤火点点,溪水潺潺,闪着粼粼波光,与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
他勒停缰绳,带着玉魂下了马,屏息凝神地将少女仰面放在花丛之中。
他坐在玉魂身边,从包袱中掏出了早被冻硬的糠饼——比在冷寒熬人的广牧原好些,起码能咬动。
东方玉魂躺在花丛中,露水沾湿她的脖颈,她揉了揉眼睛,懒散地翻了个身,却并不急着从地上坐起。
她伸出胳膊:“酒。”
“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你找酒去?”易烽狼一边嚼糠饼,一边将水囊放在玉魂手中。
玉魂猛猛灌了口水,眼也不抬地把水囊扔还给易烽狼:
“临州的米酒蛮好喝的,请我喝一坛如何?”
“行啊,请你两坛都行,谁让你是我救命恩人呢?”
易烽狼收起水囊,忽略了背上的刺痛,也仰头躺在了花丛之上。
玉魂笑了笑,两人共同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沿着轨迹移动。
北极星璀璨夺目,此刻也同样照耀着辽野茂盛的水草。
微风拂过,花朵纷纷摇曳,花瓣、枝干互相摩擦,发出动听的沙沙声。
听着风声,易烽狼突然开口问道:“玉魂,其实我……我有点怕。”
“怎么?造反的话都说出口了才知道怕?”玉魂回答着,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接纳了易烽狼对自己的称呼。
“我在辽野有位朋友,他应当会帮我。”易烽狼说道,“在圩城郊有周驰里应外合——华都南北已封,如果其他方向也有兵马能堵他就好了。”
“赵晟在威国势力不小,也同样看不惯兆国风气,你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他是威国人?那他来兆国干什么?”
“游历呗——他走过南疆,到过辽野,去过西漠,也来过我们五江山,如今在张玄机身边都快待两年了,估计也快按捺不住性子,准备离山了。”
易烽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也想这样逍遥快活,踏遍万水千山,尝遍天下美酒,寻欢作乐一身轻。
不用顾及朝堂纷争,不用顾忌百姓安宁,什么都不用想——但他是易氏直系子孙,他是易烽狼,他没办法撒手不管。
秋夜微凉。
易烽狼侧头看向东方玉魂,她翘起腿,脑袋枕在环绕的两臂上,眼睛眨得很慢,似是在思虑什么。
“造反此事急不得,如今我们阅历尚浅,或许等你见的多了,答案自然就有了。”易烽狼提醒道。
玉魂闷声回答:“我见得足够多了。”
城中的乞丐一日比一日多,劫匪一日比一日猖狂,贪官污吏沉迷享乐,瘦骨嶙峋的百姓、繁重的徭役赋税……
赵晟初入山门时,张玄机帮他算了一卦“国运”,威国和兆国,皆是国运祚簿。
辽野的实力愈发强大,西域十二蕃邦的威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张玄机说,威国离灭亡,只差着几次天灾。
威国北接辽野,南接兆国,国土还不到兆国的一半,如今辽野从兆国北边退去,目标恐怕就是威国。
玉魂虽支持易烽狼谋反,但参不参加,却是另一回事。
这是事关九族的大事,她不能血一热头一冲就答应了,至少得跟爹娘商量再做决定。
而且,目前时机未到。
“我——我没想这个啦。”玉魂喉中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我在想,给张玄机带点什么礼物,他才肯答应治你呢?”
易烽狼也假装自己没有看出她所思所想,改口提议道:“隐世之人向来淡泊金钱名利,不妨买壶好酒?”
“他那儿有天南地北的美酒佳酿,不差这一坛。”
说着说着,玉魂脑子中猛地闪过灵光,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眼神死死盯着易烽狼的脸。
“怎么了?脸上有东西?”
“过两日给你买些胭脂如何?”玉魂肯定地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用什么胭脂水粉!”易烽狼微微蹙眉,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我不用,死也不用!”
他用手拂过被风吹到脸颊上的散发:“再者言,我这张脸岂非已经帅得足够惨绝人寰?”
惨绝人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长相么?
玉魂托着下巴,其实易烽狼说得也有道理,若是被张玄机看出胭脂的痕迹,可能反而会引他老人家反感。
“喂,易烽狼。”
“嗯?”
“笑一个。”
“啊?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先笑一个嘛。”
易烽狼牵扯嘴角,眼神中却尽是疑惑,导致这个笑容显得十分僵硬,玉魂都要觉得自己在为难他了。
好在之前易烽狼总喜欢傻笑,玉魂能会意出他笑的样子——虽然不够直观,而且玉魂自然而然地为他脑补了种贱贱的感觉。
天边裂开一道细缝,黎明便悄然洇开。
远山还蜷在夜的余韵里,两人已经纵马启程。
这次换回玉魂驾马,易烽狼的眼睛再次被黑布蒙起。
“话说,你为何会随身带一块黑布?”
易烽狼颇为好奇地问道,与此同时也仔细感受着阳光刺在皮肤上的温热。
玉魂没什么反应,说得很直白:“我表兄教的,说是近战的时候方便勒人脖子。”
布这种东西,在搜查过程中不易被没收。
好在这块黑布还没杀过人,蛮干净的。
野花丛的香味越来越淡,耳畔风声呼啸,不过比辽野凛冽如刀的寒风温和许多。
如此日复一日,易烽狼都数不清换了多少匹马了,耳边的风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人群喧哗声。
玉魂下了马,牵着马往城中走去。
这儿只是一座再平凡不过的四面环山的小城,川流不息的滚滚澶江水从城边绕过。
澶江,同样流经五江山。
城门的守卫聚在一处谈天说地,连个正眼都不曾给进城的人。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玉魂的耳朵一下就被这叫卖声抓住,她加快步子,向小贩要了两个糖葫芦。
就在付钱的时候,玉魂忽而浑身一紧,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人盯着。
她猛然转过头,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快到了?”易烽狼摸了摸包袱里仅剩的两个糠饼,问道。
玉魂接过糖葫芦,踮起脚尖,将另一根糖葫芦塞进易烽狼手中,眼神再次扫过四周。
“嗯,先找家客栈休沐吧。”她瞥了眼自己脏乱的头发,无奈地耸耸肩膀。
玉魂向来喜欢叼着糖葫芦,不过这次,金灿灿的透亮糖壳和她嘴唇上翻起的死皮粘连到了一起。
“休沐完就去见张前辈?”
“不急,还有些准备工作——诶对了,你会射箭吗?”
易烽狼将糖葫芦抵到舌尖,银白色的牙齿咬破山楂——比守坚城那次的糖葫芦还甜。
“带兵打仗的哪个不会射箭?只不过我的弓在对战辽野燕人的时候断了,现在还没来得及修……我的箭术,虽比不得飞将军百步穿杨,十中八九还是有的。”
“唔,那正好。”
唇齿盈香,他不由得咧开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