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烟影不相逢

48、钱 李望舒，你

　　李望舒感觉到自己的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口被吸进来的空气在身体里筑一道临时的堤坝，挡住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她太熟悉的、黑色的潮水。

　　她的后背还贴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在拖鞋里用力蜷紧，感觉自己在这些可以被身体感知的锚点里，一点一点地重新找回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

　　然后她开口：“既然如此，那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按正常的利息该还多少就还多少，这钱你总有吧？”

　　男人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炸了，嗓门陡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子就说女儿不如儿子，养了个女儿没良心的，老子养条狗今天都知道护主，养你养这么大，你老子今天被高利贷的人打了你就这态度？”

　　“所以我让你报警啊！”李望舒的音量也高了几分，“谁打的你、谁要剁了你的手你找谁去，找不到让警察帮你找，你找我有用吗？”

　　说完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卫生间紧锁的门，随即又勉强压着声音道：“就算是提款机，也有一个限额吧？我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在填一个无底洞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气极了，带着明显暴怒的情绪冷笑了一声，说：“好啊，那就报警，就让警察来看看，我们的大明星李望舒，表面上人模狗样、风光无限，实际上呢？不赡养父母，是吧？对父母不闻不问，对吗？老子告诉你，不光要报警，还要找媒体、登报纸，老子还要去你公司闹！我们活不下去，都是你逼的！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害死了你亲弟弟，现在又要逼你老爹老娘去死！要不是老子你有今天？还敢跟老子狂？我看你再狂一个试试！老子早就说过，当年死的就应该是你，你死了大家都清静！偏偏儿子死了，剩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赖活着——”

　　谩骂、诅咒、威胁，那些刻薄又恶毒的字眼，李望舒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从那个小医院冰冷的走廊上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开始，这些话就像某种被设定好了程序的背景音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响起，每一次响起，都会似一根根烧得通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

　　疼痛在此刻不再是书面的词语，而变成了一种具象的感受，带着恨不能把她烧成灰烬的灼人的热度，蜿蜒爬行至她的四肢百骸。

　　无法阻拦，无力抗拒，她就这样从头到脚地“燃烧”着。

　　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所有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男人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尖锐的耳鸣，她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嗡嗡作响的空白。她沉默着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她的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腥甜，才勉强稳住那快要崩塌的情绪，仿佛这一点血腥气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是她在这片冰冷的空白里唯一能用来提醒自己还活着的坐标。

　　女人凄厉的哭嚎像背景音一样，密密麻麻地渗透进来，她大概是在男人骂完之后重新凑近了话筒，或者她一直都对着话筒在哭，只是刚才李望舒的意识被那些更尖锐的话语占据了，没有多余的带宽来处理这些背景噪音。

　　现在它们涌进来了，那些被泪水泡得变了形的哀求，像是从深水区慢慢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在她的耳膜上炸开，“女儿……妈妈的乖女儿……妈妈知道五百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就帮帮你爸，好不好？你每天都能赚那么多，只要从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够我和你爸活了，好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说，她熟练地使用着这样的方式，和男人的恶毒的咒骂形成了某种分工明确的双声道，哪个会更让李望舒觉得疼，李望舒自己都分不清楚。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助，那么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只能向女儿寻求帮助的、可怜的母亲。她大概自己都信了，她大概在这一刻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为了让丈夫活着而声泪俱下哀求女儿的妻子。

　　“那毕竟是你爸啊……你说、你说，要不是你弟弟没了，你爸他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那、那你弟弟，不还是因为你没的吗，你说是不是……？”

　　李望舒感觉到自己几乎脱力，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她张开嘴大口大口拼命地呼吸，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动弹不得，也挣脱不开，现在明明是夏天，可她却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像冰，那种冷不是来自于外界的温度，而是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一寸一寸几乎要把她的骨头缝都冻住。

　　他们永远会不断地提起那个人。

　　他们清楚地知道，不管李望舒多么不情愿，又或者事情多么难办，只要提一句“你弟弟”，就够了。

　　足够让她放下所有的抵抗，足够让她从那个冷静的、理智的人，变回那个在许多年前某个夜晚，在那个路灯昏暗的街道上，跟她并肩而行说说笑笑的少年眼里的，唯一的姐姐。

　　电话那头，哭泣声和辱骂声还交织缠绕在一起，像一对配合默契的二重唱搭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的耳朵里，可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们好像在说一种她完全陌生的语言，她无法理解他们话语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五百万，是吗？明天我会打到你卡上，今天太晚了，银行的柜面下班了，办不了。”

　　李望舒似乎听见女人带着虚伪的欣慰哽咽着喊“乖女儿”的声音，可是她却连多听一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双腿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着撞在了洗手台上，她的指尖死死抠住台面边缘，才不至于摔倒，腰腹间传来撞击带来的钝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那种抽搐的痛感顺着神经爬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不适，她微微垂着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没忍住撑着台面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被呛得发红。

　　她撑在洗手台上狼狈地抬起头，目光撞进镜子里，镜中的那个人眼神空洞，嘴唇毫无血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可下一秒，那张脸突然扭曲变形，转瞬间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哭嚎时狰狞而又卑微的模样，紧接着，又切换成一个不停咒骂着的中年男人，最后，画面猛地定格在一个清秀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背着一只黑色的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松松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正微微喘着气，胸口在宽大的校服下轻轻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风轻轻吹过，扬起他宽大校服的衣角，微微露出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瘦削身形，他却朝气蓬勃地站得笔直，像一株挺拔青松。他高高地举起手，用力挥了挥，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干净又明媚，比头顶的太阳还耀眼：“姐！这儿！”

　　剧痛在此时才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骨髓里狠狠炸开，沿着神经的走向疯狂地蔓延，疼得她几乎晕厥。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耳边的耳鸣，五脏六腑的抽搐愈发剧烈，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紧紧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原本被压抑的呼吸失控般地再次变得急促。

　　不想看，不要看，不能看……
　　你要往前走啊，李望舒，你要往前走。

　　她背靠着冰冷的洗手台，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双膝蜷缩出的方寸黑暗里，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