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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窃丝筹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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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弟子的住处远比外门宽敞清净。
千铃分到的是丹堂后侧的一间独立屋舍,推窗便见半亩层层叠叠的药田。比起往日医药堂的逼仄偏房,此处敞亮通透,天光从窗棂斜落,在地砖铺出一方淡金光斑,温柔又安稳。
她将云真赠予的剑穗系在窗棂,万泽凌亲手批注的丹堂规章压于枕下,窨邵随手送的山茶搁置桌角。
物件寥寥,浅浅铺满桌面,不冗不空,恰到好处。
搬入的这日,千铃静立屋中片刻,心底生出一丝清晰的觉知。这是她入天玄宗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独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从前外门群居,隔墙便是同门酣声、细碎私语,从无半分独处静谧。如今四野安宁,唯有窗外药田虫鸣簌簌,风过枝叶轻响,落得满心沉静。
她合上门扉,盘膝坐于榻上。
考入内门、稳步靠近谢渝、借纯灵灵力稳住浊魔胎,一切皆在她步步筹谋的计划之中。唯独那日千竹峰闭门空舍,她伫立门前、心头骤然下沉的异样,是全然的意外,是她无法掌控的细微破绽。
起初她只当是浊气将发作的预警,可静心回溯,彼时浊气安稳无波,那点空落与慌乱,来得毫无根源。
千铃蹙眉压下纷乱思绪,眸底重归一片清明。
连日谢渝离山,疏导中断,浊气数次暗中翻涌躁动。这般全然依附他人灵力续命、淬脉的活法,终究是悬于一线、受制于人,绝非长久之道。她必须尽早挣脱这份被动桎梏,寻出自救破局的根本法门。
她心念一转,想起魔界古籍残卷中记载的一门封灵阵法。可借他人发丝为媒介,锁住精纯灵力,留存体内,以备不时之需。
此前她在千竹峰蒲团旁拾得的发丝太过细微单薄,承载的灵力微乎其微,阵法堪堪成型,不足一个时辰便彻底崩解,毫无用处。
阵法可行,唯媒介不足。
自此,千铃便暗暗留心,伺机收集更多、更完整的谢渝发丝,作为稳固阵基的根本。
这日她自千竹峰下山,途经碧水潭,恰好撞见蹲在潭边喂鱼的云真。
云真手里捏着半块面饼,见她前来,干脆将余下碎屑尽数撒入潭中,拍净手心细碎残渣,起身迎上前来。
澄澈潭水之中,灵鲤争相夺食,尾鳍翻飞,搅起满池细碎银光,粼粼晃动。
“千铃!我正打算去找你!”云真眼底亮着细碎八卦,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新晋内门弟子过几日要下山历练?”
“下山历练?去往何处?”千铃应声问询。
“西南荒村。”云真眉眼灵动,语气带着几分新鲜好奇,“大师兄带队,那边近日有低阶妖兽作乱,最关键的是——执事堂查实,那处残留着极淡的魔气。”
千铃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动,心底悄然盘算。
魔气残留,恰好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契机。
“原本是派资深内门弟子前去处置,”云真继续说道,“可长老觉得妖兽品阶低微、局势安稳,正好拿来给我们这批新人练手。名单虽未公示,但我猜,咱俩必定在列。”
二人并肩沿着碧水潭岸缓步返程。云真一路絮絮叨叨,细数历练所需准备:预判妖兽品类、符修野外防身诀窍、提前绘制应急符箓,事事周全。
千铃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心神却早已飘至别处。
行至分岔路口,云真骤然驻足,回头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千铃,此番去有魔气残留的地方,你……你会不会怕?”
千铃微怔:“我怕什么?”
云真话音顿住,自知失言。她本是想起千铃曾遭魔气所伤、身世坎坷,话到嘴边又连忙咽下,满脸懊恼,紧抿唇瓣,生怕戳中她的痛处。
千铃看着她纯粹赤诚、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微松,淡淡开口:“无事,都过去了。”
云真这才松了口气,重拾往日鲜活模样,挥挥手与她道别,转身往符堂方向去了。
次日,历练名单如期公示。
千铃、云真尽数在列,另有三位同期新晋内门弟子随行,由万泽凌全权带队。
名单之上,并无窨邵的名字。
千铃途经碧水潭时,却见那位闲散二师兄正对着一团乱麻般的鱼线发愁,一边费力拆解,一边低声嘟囔,满脸不耐。
“二师兄,今日收竿这般早?”千铃走近开口。
窨邵抬头,一脸苦大仇深:“别提了。执事堂那帮老顽固,名单上压根没我,临了非要我跟着去镇场。说白了,就是抓我去当免费打手、免费保镖。”
千铃在潭边青石上落座,静静看他与乱线缠斗。
“那二师兄去是不去?”
“不去扣我月度灵石,我能不去?”窨邵折腾半晌,越解越乱,干脆撒手,将鱼竿狠狠插进石缝,破罐子破摔,“正好,师尊日日让我钓鱼养性,闷得我筋骨发痒,许久未曾动手,倒也该活动一番了。”
他忽而侧头看向千铃,漫不经心地发问:“小师妹,你怕不怕?”
千铃失笑:“怎么人人都问我怕不怕?”
窨邵往后一靠,枕着双手倚在树干上,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的了然:“旁人自然不怕。可你不一样,你是从魔修屠村的尸堆里活下来的。如今再踏魔气之地,换谁都得心底发怵,做几日噩梦。”
千铃默然片刻,抬眼时神色温顺安稳,语气轻快:“我不怕。有二师兄在,自然有人护我。”
窨邵眉梢高扬,拍着胸脯笑意散漫:“放心,此番下山,只管躲在我身后,二师兄罩你到底。”
出发前一日午后,千铃独自登临千竹峰,向谢渝辞行。
竹舍外青石平台上,谢渝正低头拭剑。
冰裂纹长剑静置于石台,日光落于剑身,泛着一层清冽浅芒。他手持软布,动作舒缓规整,细细擦拭剑格纹路、剑身寒霜,周身气场清冷孤静,不染半分烟火。
见她走来,谢渝率先开口,声线微凉清淡:“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千铃立定站好,垂眸躬身,语气恭谨有度:“弟子今日前来,是明日即将随同门下山历练,心中略有忐忑。此番荒村存有魔气残留,弟子资质浅薄、防身术法匮乏,恐拖累同门,斗胆恳请师尊指点一招防身剑法。”
她刻意添了几分怯懦惶然,姿态温顺:“多一招傍身,便多一分底气,也好安稳完成历练,不辱宗门之名。”
谢渝抬眸看她片刻,未多追问,抬手拾起石台上长剑。
“过来。”
千铃缓步上前,双手接剑。
剑柄残留着他掌心余温,剑身轻盈如竹,远轻于她平日所用佩剑。她熟知各类兵刃力道,却刻意装作全然生疏的模样,指节僵硬紧绷,死死扣住剑柄,让剑尖微微震颤摇晃,尽显新手无措、拿捏不准力道的笨拙姿态。
“握得太紧。”谢渝淡淡提点,“剑道发力,贵在松弛自然,而非死力禁锢。”
千铃依言松手,却故意卸了分寸,掌心虚软,剑身当即歪垂半寸,摇摇欲坠。
她刻意演足慌乱生疏,心底却清明冷静。这般拙劣姿态,极易被人看穿伪装,稍有不慎,便会暴露她深藏的底蕴与异常。
就在这份伪装险些败露之际,谢渝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掌心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剑打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砺分明。微凉的触感覆落,将她僵硬蜷曲的手指一根根拆开、理顺,再逐一归位,摆正握剑姿势——拇指抵稳剑格,中指食指贴握剑身,力道松紧适宜,分寸恰到好处。
一瞬之间,摇晃不定的长剑骤然稳定。
她方才险些崩裂的伪装、乱了节奏的演戏心思,也被这沉静稳妥的力道,强行按回正轨。
千铃垂眸,视线静静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肌理清瘦,指型修长,每一处薄茧都是常年持剑苦修的痕迹,沉静、克制、藏而不露。那点透过掌心传来的浅淡温热,不炽不烈,却像冬日久晒的老木,温意从肌理深处缓缓透出,熨帖人心。
“记住章法了?”谢渝收回手,声线依旧清冷无波。
“记住了。”千铃低眸轻应,语气温顺。
谢渝退后半步,留足空间:“试着挥一剑。”
千铃提臂抬剑,动作依旧刻意滞涩,剑锋偏移,准头尽失,全然是初学弟子的笨拙模样。
谢渝毫无不耐,默然移步至她身后,单手虚虚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臂顺着标准剑路缓缓游走。
清寒的松香混着竹舍淡淡的檀香,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气息干净凛冽。千铃余光微掠,恰好看见他襟前滑落的几缕墨发,随动作轻轻晃动,清隽雅致。
一轮剑路走完,他适时松手,不再干预。
千铃顺势转身,足尖刻意微偏,身形一晃,佯装立足不稳。
下一瞬,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力道轻浅,却足够稳住她失衡的身形。
二人相距极近,他的身影几乎覆住她的背影,呼吸轻扫发顶,撩动细碎发丝。
“站稳。”
清淡两字,无波无澜。
“是。”千铃轻声应下,顺势站直身形。
谢渝收回手,转身移步,欲将长剑归置石台。
就是这转瞬的空档,一缕墨发自他肩头轻轻滑落,轻飘飘坠于青石台面,被透亮日光映成一缕纤细银线,完整干净,根部齐全。
千铃眸光微顿,脚步未动,身形依旧温顺伫立,待他彻底转身背对,方才极轻地弯腰,指尖飞快一捻,将那缕发丝稳稳拢入掌心,攥紧收住。
这一缕,远比上次拾取的更为完整,灵力载体定然更稳固。
她垂眸遮掩眼底亮色,指尖微动,从袖中摸出提前备好的素色细布,将发丝细细裹好,稳妥藏入袖中暗袋,动作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谢渝将长剑归位,侧身回望于她:“今日便到此。历练归来,若仍想学剑,每日疏导之后,可多留半刻。”
千铃握剑的指节微不可察一收,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温顺恭谨:“多谢师尊。”
她躬身行礼,转身顺着石阶下山,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浅淡弧度。
发丝到手,媒介升级,他又亲口应下往后日日相见的机缘。此番历练之行,无论收获如何,她已然稳赚不亏。
入夜,屋内烛火明亮安稳。
千铃取出白日所得的那缕完整发丝,置于指尖细看。发根齐全、发丝完好,是他练剑时自然脱落,未曾沾染杂尘,灵力印记纯粹干净。
她依古籍所载,布下微型聚灵封灵阵,将发丝置于阵眼。
阵法运转,淡青色灵光缓缓漾开,澄澈温润,是独属于谢渝的至纯灵体灵力,干净浩然,恰好克制她体内浊魔气。
千铃静静观望,眼底沉着冷静,默默验证阵法成效。
可不过三个时辰,阵内灵光便缓缓黯淡、溃散,阵法纹路寸寸消融,彻底崩解。
几乎是阵法溃散的瞬间,经脉深处蛰伏的浊气骤然翻涌,隐隐躁动不安,伺机反扑。
千铃眸色微沉。
纵然是完整发丝,承载的灵力依旧微薄。以发丝锁灵、压制浊魔胎,终究是掬水救火、杯水车薪,撑得住一时,撑不住长久。
她想要彻底摆脱对谢渝日日疏导的依赖,仅凭发丝媒介,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强、更稳固、更持久的灵力载体。
念头落地,她抬手抹净阵法残痕,将那缕失效的发丝重新妥善收好。
眼下虽不足以布阵稳压,但每一缕独属于他的纯灵印记,皆是她日后破局路上,不可或缺的筹码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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