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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闭门空竹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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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的风有些燥。
千铃立在看台边缘,低头看着身侧的云真。少女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指节绷得泛白,掌心沁满冰凉的薄汗,整个人克制不住地轻颤。
高台之上,第三位外门弟子正将灵力注入测灵石。澄澈的灵光骤然亮起,稳稳越过凝脉中期的刻度,耀眼的光泽引得台下阵阵细碎哗然。
云真颤抖得愈发明显,声音发紧:“万一到我的时候,测灵石不亮怎么办?”
“会亮的。”千铃语声清淡,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我万一上台就脑子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不会。”
寥寥两句,没有多余的安抚,却莫名压住了云真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郁结的浊气,指尖依旧冰凉,却已然稳住了颤抖。
偌大演武场聚满了上百名外门弟子,人人神色紧绷。有人低头默背引气口诀,指尖反复描摹法门轨迹;有人伫立原地反复演练基础剑式,手脚僵硬;更有人失神发呆,面色惨白,满心都是对考核的忐忑。
千铃扫视一圈,寻了人群最边缘的空位站定。她昨夜安眠至天明,凡胎肉身最是朴实,连日操劳疲累,反倒磨去了所有多余的紧张,心底一片平静。
高台之上,诸位考核长老悉数就位,神色肃穆,气场森严。
另一侧石阶处,一道白衣身影缓步登台。玉冠束发,衣袂无尘,谢渝落座正中主位,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将场中百态尽收眼底。
千铃下意识垂首,避开那道视线,不再抬头张望。
看台侧边,万泽凌手持考核名册,井然维持着场内秩序,闲暇时便留意着台上弟子的考核进度,温润眼底藏着几分期许。
至于窨邵,依旧不见踪影。热闹喧嚣的场合,他向来懒于掺和。
考核依抽签次序逐一进行。
千铃的位次卡在中间偏后,漫长的等候里,她安静看着旁人轮番上台。有人灵光暴涨、惊艳全场,引得台下阵阵惊叹;有人堪堪压线达标,下台后长松一口气,满心侥幸;也有人灵力微弱、石光黯淡,被长老面无表情地一笔否决,止步于此。
时序渐移,日头升至正中,终于轮到千铃上场。
她缓步登台,立于测灵石前。正午烈日当头直射,洁白的石面泛着冷冽的白光,清冷刺眼。
千铃抬掌贴上石面,将连日淬炼的灵力细细控出,一丝一缕平稳注入。灵力顺着石纹缓缓蔓延,底部光泽次第亮起,顺着石面刻度稳步攀升,直至凝脉初期的标线处,骤然定格,不进不退,分寸恰好。
“凝脉初期,过关。”长老声音平淡落定。
千铃收力垂手,依礼躬身,安静退至台侧。
余光掠过主位看台,只见谢渝抬手端起茶盏,薄唇轻抿。他置于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叩了一下膝盖。
动作极淡,近乎无痕,却是他独处思索时的惯用下意识姿态。千铃在竹舍伴他修行多时,早已熟稔至极。
可此刻身在万众瞩目之下,他这转瞬即逝的思索,究竟为何?
千铃压下心底微澜,转身走下台。途经万泽凌身侧时,他侧身低头,温声低语:“做得好。”
眉眼含着浅浅笑意,真诚妥帖。千铃闻言,亦朝他浅浅一笑,颔首示意。
云真的位次紧随其后。上场前,她慌张回头望向千铃,眼底满是忐忑无措。
千铃朝她轻轻点头,无声给予鼓励。
云真咬牙深吸一口气,快步踏上高台,掌心稳稳覆上测灵石。
灵力攀升的速度比千铃稍缓,微光颤颤巍巍,一点点漫过凝脉初期的刻度线,堪堪稳住。
“凝脉初期,过关。”
话音落下,云真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双腿发软,几乎是踉跄着走下台。一落地便瘫坐到千铃身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满是后怕:“我刚才差点忘了引气口诀,脑子一片空白。”
“你过了。”千铃语气平淡,稳稳安抚。
“真的就差一点点!”云真捂住脸,心有余悸,“我再也不想体会这种悬着心的滋味了。”
千铃微微勾唇,故意逗她:“下午还有专长考核,别急着放松。”
云真立刻从指缝里睁出一只眼,瞪了她一下,眼底的惶恐尽数散去,只剩几分鲜活的嗔怪。
午后日头西斜,丹修考核如期在丹堂空地开启。
数十座丹炉整齐排布,每位弟子案前都备好了等量药材,统一是最基础的辟谷丹配方,公平公允。
千铃扫过案上药草,配比、年份、药性尽数了然于心。她没有急于开炉逞强,反倒比旁人更沉得住气,细细分拣药材、精准称量、缓慢研磨,每一步都做得规整稳妥,复刻着平日在丹房跟着万泽凌修习的模样,生疏有度,分寸得当。
场边,万泽凌静静伫立,目光时不时落至她的案前,默默观望,不曾打扰。
炉火燃起,暖意漫开。千铃细心控火,刻意将炉温压得比标准略低,不求丹色莹亮、品相惊艳,只求药性凝练、根基扎实,稳妥贴合新手弟子的水准。
丹堂长老端坐评判席正中,逐一查验众人成品丹药。这位长老素来严苛寡言,千铃往日在藏宝阁丹药区偶遇数次,他皆是步履匆匆、埋首丹方,从未将寻常外门弟子放在眼里。
直至拿起千铃炼出的丹药,他抬手对着天光细细端详,又凑近轻嗅药香,刻板的神色稍稍松动。
“手法生疏青涩,却沉得下心,火候把控稳当,药性凝练不涣散。悟性尚可,过关。”
一句夸赞,格外难得。
千铃垂首躬身行礼,敛去眼底从容,依旧是乖巧内敛的模样。
离场途经万泽凌身侧,他微微侧身,压着声音浅笑低语:“丹长老素来不苟言笑,极少亲口夸赞弟子,你今日很不错。”
千铃颔首浅笑,默然收下这份关照。
走出考核丹区,远远便望见廊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谢渝静立于丹堂正门廊下,隔绝了喧嚣人潮,隔着整排丹炉与往来弟子,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沉静无波,辨不清情绪。
千铃睫羽轻垂,敛了所有神色,目不斜视,快步退离考核场地。
另一边,云真的符修考核结束得更快。千铃刚收拾好丹炉器具,她便攥着一张朱砂符纸快步跑来。符纸上的朱线明暗不定,微弱灵光忽闪忽灭,如同将熄的灯芯,勉强维持成型之态。
“过了!擦着底线过的!”云真把符纸凑到千铃眼前,又好气又好笑,“你看这灵光,像不像故意嘲讽我差一点就失败了。”
“确实像。”千铃没忍住,浅浅笑出声。
笑意散去,云真忽然安静下来,眼底泛起薄薄一层红,语气真切又温热:“千铃,我们以后就是正经内门同门了,名正言顺的那种。”
千铃端起身侧案上的清茶,抬手与她的茶碗轻轻一碰,清脆一声,落地生根。
几日休整过后,宗门如期放榜。
千铃本无意凑热闹,却被云真硬生生拽着从凡膳房一路跑到正殿告示栏前。
一张丈长黄纸平铺展开,字迹工整,分列修为、专长两列,密密麻麻写满了新晋内门弟子的姓名。千铃目光快速扫过丹修一列,在中间位置稳稳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位次不高不低,中庸稳妥,毫无锋芒。
云真的名字落在符修末尾,堪堪压线入榜。她反复确认三遍,确认自己并非眼花,当即忍不住在原地轻轻蹦了两下,满心雀跃,一扫往日怯懦。
喧闹人群之外,窨邵不知何时晃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手里拎着鱼竿,竿头缀着几缕青绿水草,显然刚从碧水潭垂钓而来,一身闲散烟火气,与周遭恭谨热闹的弟子格格不入。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告示榜单,目光在千铃的名字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转头看向她,挑眉轻问:“小师妹,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自己半点灵力都无,根本修不了道?”
千铃坦然回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窨邵挑着半边眉,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尸堆里被师尊捡回的小师妹。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清亮,褪去了往日懒洋洋的拖沓,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
“有点意思。”他晃了晃手里的鱼竿,水草随风轻晃,“二师兄恭喜你入内门,改日去碧水潭钓几尾灵鱼,给你庆贺一番。”
说罢,他转身晃悠悠离去,背影闲散自在。
云真凑到千铃耳畔,小声嘀咕:“二师兄最嫌宗门规矩热闹,平日里连正殿都懒得多踏一步,今日居然特意来看放榜,太稀奇了。”
千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了然。
他哪里是来看榜单的,不过是来确认一眼,这个脆弱卑微、被师尊带回宗门的小师妹,到底能不能站稳脚跟,真正留在天玄宗。
放榜过后,千铃径直去往丹堂,想将入榜的消息告知万泽凌。
丹堂清净无人,案上摊着几本宗门规章。千铃随手翻开,寥寥十条规矩之下,密密麻麻全是万泽凌的手写批注。不止逐条详解细则、标注易错点,甚至连规章冲突时的取舍优先级、特殊情况的应对法子都一一列明,细致周全,面面俱到。
“大师兄,这些批注,你花了不少心思吧?”千铃轻声问道。
万泽凌正整理药匣,闻言回头,温润浅笑:“不过是炼丹等候火候的闲暇随笔,顺手记下而已,算不上费心。”
他向来如此,默默周全所有琐事,从不说自己付出分毫。
千铃合上规章册,将新晋内门的令牌、玉符、常服细细收好,静静落座在他对面。她与万泽凌的相处向来松弛安然,无需刻意寒暄客套,大多时候皆是探讨丹道技巧、交流修行心得,安稳又踏实。
暮色垂落,晚风渐凉。
千铃照旧去往千竹峰。
自考核结束后,她已有两日未曾上山赴约疏导。行至山道中途,她心底还暗自思忖,该如何开口汇报考核结果,该如何自然问询修行事宜。可待走到竹舍门前,她脚步骤然一顿。
常年敞开、为她独留的竹舍门,今日紧紧闭合。
往日无论何时登门,竹舍皆是门扉半敞,清风入内,竹香自来,永远留着一份无声的等候。可今日木门紧闭,隔绝了内里所有光景与气息。
千铃抬手,轻叩门框,无人应答。
再敲两声,竹舍内依旧死寂空空,不闻半点翻书、落笔、拭剑之声。
她静立门前片刻,确认整座竹舍空无一人,方才缓缓转身下山。
闭合的木门隔绝了所有温柔特例,远远望去,这一间竹舍,与千竹峰上任意一间空置闲屋别无二致,清冷荒芜,毫无温度。
莫名的,心底稳稳悬着的那一处安稳,骤然往下一沉,空落落的,泛起一丝难言的凉意。
途经碧水潭时,暮色更浓。
窨邵依旧歪在老树下垂钓,姿态慵懒,鱼竿斜插石缝,随风轻晃。见她缓步走来,他懒声开口:“师尊去往万灵宗议事,这几日都不在山上。大师兄没告诉你?”
“未曾。”千铃轻声应答。
“依我看,师尊是嫌宗门聒噪,特意躲出去清净了。”窨邵随口打趣,语气散漫。
千铃立在潭边,望着澄澈潭水间灵鲤摆尾,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心底心绪沉沉。
身后窨邵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小师妹你这闷闷的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尊一去不回了。”
千铃转头看他,轻声问询:“他要去几日?”
“谁能说得准。”窨邵打了个哈欠,闭眼小憩,“万灵宗那群老东西,议事最是啰嗦,动辄争辩三天三夜。你若是闲得无聊,要么去藏宝阁翻书,要么来陪我钓鱼。”
“我先回去了。”千铃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窨邵拉长的呼喊:“小师妹,怎么不陪你二师兄坐坐——”
千铃只轻轻挥了挥手,脚步未停,径直走远。
两日转瞬即逝。
山门传来师尊归山的消息时,千铃第一时间动身去往千竹峰,脚步匆匆,行至半山腰,又刻意放缓速度,稳住身形神色,恢复了往日温顺安分的模样。
竹舍门扉再度敞开,清风穿堂而过,裹挟着熟悉的清冷竹香。
谢渝端坐案前,垂眸翻阅玉简,听见脚步声渐近,抬眸望来。清冷眼底似有微光转瞬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不留半点痕迹。
千铃依礼上前问安,安静落座蒲团之上。
一缕温润纯粹的灵力如期探入眉心,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抚平两日来悄然滋生的浊气躁动。
疏导完毕,谢渝收回灵力,淡淡开口问询:“这两日,浊气可有发作?”
“发作过一次,夜深之时隐隐躁动,不算剧烈。”千铃据实应答,语气温顺。
谢渝静默片刻,声线清冷平和,带着一丝默许的纵容:“明日你早些上山,我为你多疏导半个时辰。”
穿堂竹风掠过檐下,扫去山间暮色的微凉,也散去了这两日萦绕心头的悬空郁结。
千铃垂眸敛去所有细碎神色,心底澄澈通透,无一缕杂念。
方才伫立空门前的莫名沉落,从来与惦念无关。她只是后怕,怕这唯一能压制浊气、淬炼经脉的灵力供给,会骤然断裂,断了她苟活破局的所有前路。
旁人眼中的特例偏袒、安稳优待,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步步为营、精心筹谋换来的续命筹码。唯有牢牢攥住眼前机缘,她才能在浊魔缠身的绝境里,步步求生,寻得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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