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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道心落尘 ...


  •   祭坛崩塌卷起的漫天烟尘尚未落,谢渝已然揽着千铃凌空倒掠。足尖轻点赤红岩土,身形轻盈落地,稳稳落在高处岩脊之上,暂时避开了整片崩塌的废墟范围。
      他正欲调息稳脉,骤然间眉心骤紧,眉头狠狠拧起。
      周遭气息骤然异变。
      荒原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方才萦绕不散的烂甜血腥气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一阵细密诡异的嗡鸣,无声无息渗透耳膜,顺着肌理往头骨深处钻,扰得人神魂震颤。
      怀中的千铃抑制不住地发抖,纤长眼睫剧烈颤动,额角覆满冰凉冷汗,呼吸紊乱破碎,全然稳不住心神。
      真正让谢渝脊背发寒的,是经脉深处那一枚扎根已久的本源印记。
      它在跳。
      不急不缓,黏腻阴诡,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皮肉经脉,一下、一下,轻轻刮蹭着他的脉门,牵着周身灵力尽数躁动不安。
      那血池深处的邪物,并未随祭坛崩塌消散,反倒顺着羁绊印记,跟来了。
      谢渝心口沉沉一坠,当即凝神提气,剑元奔腾欲起,想要强行斩断羁绊、稳固识海。可那缕残存的甜腥诡气顺着真元逆行而上,沿着经脉肆意灼烧侵袭,神魂瞬间被层层迷雾裹挟。
      视野剧烈晃动,头顶恒久暗红的天穹模糊扭曲,像被浊水泼洒的血色画卷。下一秒,几分熟悉的青瓦飞檐,从浑浊光影中缓缓洇开,一点点蚕食着荒原的景象。
      是凌霄神殿的轮廓。
      “师尊……”
      怀里传来一声软糯轻哼,细碎又朦胧,褪去了往日的乖巧,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缱绻迷离。
      谢渝心智尚存,心知不妙。他想要抬手护住她的心神,斩断这层诡异侵蚀,可四肢百骸骤然失了掌控。天旋地转之间,脚下赤红岩土化作绵软云烟,宗门独有的清冷檀香扑面而来,密不透风地将两人尽数包裹。
      并非他们误入幻境。
      是这幻境,如一件浸透寒雾的湿衣,不由分说缠上人皮肉,裹住神魂,囚住躯壳。
      神魂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谢渝狠力咬破舌尖,以痛楚唤醒清明。可刺骨的血腥味转瞬化开,尽数变作浓稠的甜腻,缠绕舌尖。
      他垂眸望去,指尖沾染的并非血色,而是一抹似胭脂般的艳红,诡谲夺目。
      糟了。
      念头刚落,周身力气尽数抽离,身躯彻底不受心智掌控。
      耳畔再度传来那声呢喃,娇媚缱绻,贴着耳廓响起,近在咫尺。
      谢渝僵硬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华美锦褥铺展于身侧,幻境中的千铃斜倚其间,一身素白弟子服松松散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干净剔透的雪色肌肤。
      她抬眸浅笑,眉眼天真纯粹,指尖却带着细碎的力道,轻轻勾住他腰间玉带,微微一扯。
      “师尊看够了么?”
      轰的一声,谢渝识海轰然炸裂。
      体内清正剑元疯狂冲撞经脉,声声嘶鸣,叫嚣着挣脱桎梏、恪守道心。可这具身躯彻底叛离了理智,半点不受掌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抚过那片微凉的肌理,动作缓慢又缱绻,全然背离本心。
      “嗯……”
      少女一声细碎呜咽,像温顺小猫般依偎过来,软软蹭着他的衣襟,全然依赖。
      谢渝浑身僵硬如铁。
      他瞬间洞悉了幻境的诡计。
      这邪物借由两人羁绊的本源印记,反向牵制了他的感知与躯体,截断所有理智指令。幻境从无虚假,它只是精准撬开人心最隐秘的欲念,放大执念——千铃心底从未是被动沉沦,而是借着这千载难逢的虚妄桎梏,清醒地、蓄意地纵容自己的野心。
      她一直奢望、也隐秘渴求过与他双休圆满,只是现实里恪守师徒礼数、不敢越雷池半步。可幻境无规、梦境无责,她清清楚楚知晓眼前是假,却偏偏想借着这场虚妄,求一份现实中永远不敢奢求的圆满。
      这认知,让他骨髓生寒。
      可身躯的反应却执拗又契合幻境的节奏,分毫不受掌控。他神志清明,如同被封在琉璃囚笼中的旁观者,被迫看着自己背离千年道心,沉沦在这虚妄温柔之中,连闭眼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耳畔的呼吸愈发湿热,千铃抬手攀上他的脖颈,眉眼缱绻,唇瓣几乎贴近他颈间最脆弱的肌理。
      “师尊的气息……好暖。”
      谢渝心智拼命抗拒,脖颈肌肉却彻底违逆本心,微微仰头,将所有脆弱尽数送到她眼前。
      不。
      绝不。
      识海内翻江倒海,道心寸寸崩塌,额角青筋紧绷,冷汗涔涔滑落,浸透衣衫。可他的左手却不由自主环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扣紧,不留半分空隙。
      理智被高高悬在虚空,眼睁睁看着躯壳沉沦堕落,每一寸不受控的反应,都化作极致的羞辱与煎熬。
      她细碎的呼吸缠绕颈间,软糯的呢喃一遍遍叩击心神,幻境的蛊惑层层叠加,燎原之火般席卷周身。
      谢渝猛地闭紧双眼,眼底猩红暗流翻涌,几乎要冲破桎梏。
      千年修身养性、守正克己的准则,坚守半生的清冷道心,正在这具失控的躯壳里,一寸寸坍塌崩毁。
      荒谬的念头骤然滋生——
      这幻境放大的,究竟是她的贪念,还是他自己深藏心底、从未敢正视的隐秘心绪?
      就在道心濒临破碎、神魂几欲自碎解脱的刹那,谢渝敏锐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怀中人的眼睫在轻轻颤抖。
      并非沉溺情动的迷离,而是极致的惶恐与怯懦。
      她心底渴求亲近、贪恋温暖,却又深深畏惧、害怕被厌弃、被疏离。这一丝矛盾又真切的惧意,成为幻境规则中唯一的破绽,让层层禁锢出现了一瞬的凝滞空隙。
      就是此刻!
      谢渝彻底放弃与肢体蛮力对抗,将残存的所有神识凝作一柄细碎利刃,循着那道羁绊印记,狠狠刺向操控他躯壳的无形提线!
      “断!”
      轰然巨响震彻识海!
      现实如被暴力撕裂的薄皮,狠狠将他的神魂拽回肉身。
      苏醒的瞬间,是神魂被生生剥离幻境的撕裂剧痛,不痛筋骨皮肉,却痛在本源神魂,酸涩空洞,几欲让人窒息。
      他依旧保持着揽住千铃的姿势,浑身冷汗淋漓,单薄白衣紧紧贴在紧绷颤抖的肌骨之上,像一场极致沉沦过后的虚脱。
      他没有立刻松手。
      三息之间,他僵立不动,未曾睁眼,只垂眸死死盯着自己扣在她腰际的手掌。
      方才幻境里所有失控的缱绻、所有背离道心的沉沦,尽数清晰烙印在神识之中,分毫未减。
      幻境的燥热并未彻底消散,如同阴毒余毒,渗入骨髓肌理,留下漫天虚妄的悸动与空虚,令人心生厌恶。
      最可怖的是,当他垂眸望见怀中人干净纯粹的睡颜时,指尖竟残存着虚妄的余温,心底悄然翻涌着一丝不该有的、隐秘的悸动。
      瞳孔骤然紧缩。
      谢渝心底沉冷一斥,无声怒骂。恨这暗处布局的奸邪,更恨自己这具失守的躯壳、动摇的道心。
      他骤然收力,近乎粗暴地扣住她的腕骨,将人从怀中硬生生扯开半尺距离。
      动作骤然的拉扯牵动内腑,喉头腥甜翻涌而上。他硬生生将一口淤血咽下,只余下唇角一抹刺眼鲜红,悄然泄露了他的重创与失态。
      千铃骤然惊醒,茫然抬眸。
      撞入眼底的,是谢渝那双素来清冷澄澈、此刻却翻涌着滔天暗潮的眼眸。往日的温润克制尽数褪去,只剩绷至极限的隐忍、狂乱与狼狈,像一根拉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师……尊?”
      她嗓音沙哑软糯,带着初醒的懵懂,可看清他眼底沉沉血色与极致压抑的情绪时,瞬间心头一紧,彻底清醒。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可被他扣得极紧,腕骨几乎要被捏碎,分毫动弹不得。
      谢渝沉默未语。
      他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她,目光凛冽如刮骨利刃,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终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幻境中所有虚妄的亲昵、缱绻的呢喃、依赖的依偎,尽数涌上脑海,撕扯着他濒临破碎的道心。
      呼吸骤然一窒。
      他闭眼再睁,眼底血丝愈发浓重,随即骤然俯身逼近。
      鼻尖相距咫尺,滚烫的呼吸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尽数喷洒在她脸颊之上,灼热逼人。
      “不过是幻境罢了。”
      他嗓音嘶哑粗粝,像吞尽了砂砾,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隐忍与疲惫。
      温热的气息、紧绷的压迫感,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冷气场,层层笼罩下来,让千铃脸颊滚烫,心慌意乱。
      千铃心口微沉,掠过一层极淡的缜密心虚。
      方才幻境之中,她从头到尾都无比清醒。她清楚这是邪物设下的迷局,清楚一切皆是虚妄,却没有半分抗拒沉沦。相反,她心底甚至生出隐秘的庆幸——唯有这片幻境,能撕碎师徒尊卑的枷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无人苛责的机会,靠近他、贪恋他,甚至……奢望一场双修圆满,填补自己经年累月的执念。
      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刻意压下所有私心,眉眼覆上真切的愧疚,迅速蓄起一层水雾,一滴清泪簌簌滚落,楚楚可怜。
      她不是心志不坚,是刻意顺势而为。借着幻境掩护,大胆纵容了心底蛰伏多年、妄图与师尊双休共生的贪念。
      “都怪弟子心志不坚,杂念丛生,才连累师尊深陷幻境、为弟子所累。”
      谢渝垂眸望着那滴纯粹愧疚的泪水,心头翻涌的燥热与躁动莫名褪去大半。他一瞬恍惚,几乎要当真以为,方才幻境里那份炙热偏执的念想,只是邪物捏造的假象、是她被动失守的软弱。却不知,那是她蓄谋已久、借势而起的真心贪妄。
      他直起身形,身形微微一晃,随即强行稳住踉跄的身子。白衣被荒原狂风猎猎吹起,脊背依旧挺拔如初,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萧索与狼狈。
      “幻境从无凭空捏造。”
      他声线冷冽依旧,却压不住内里深藏的沙哑与虚弱,字字沉重,落于风间。
      “它只是将人心底深藏的念想,放大千倍万倍。”
      他袖中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虚妄的温存触感仿佛依旧残留,挥之不去,扰人心神。
      “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心无杂念,幻境便无从可乘。”
      话语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既是训诫于她,亦是严苛告诫濒临失守的自己。
      荒原风烈,悄无声息卷动衣角。
      遥远的暗红天穹云层之后,一双蛰伏已久的眼眸缓缓阖上,暗处之人无声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棋局已动,道心已尘。
      而谢渝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死死收紧,捏得泛白僵硬。
      这一场看似虚妄的幻境,终究还是彻底乱了他固守千年的道心。
      裂痕已生,尘埃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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