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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心隙难掩 ...

  •   返程途中,两人寻心隙难掩一处相对安稳的岩壁凹地暂作休整。
      敛息阵铺开的淡光隔绝了荒原的浊风与残毒,将外界的死寂与阴邪尽数挡在方寸之外。
      谢渝靠着冰冷岩壁静坐,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却褪去了往日从容不迫的笃定。
      他双目轻阖,视线落向前方刻满古老符文的石壁,眸光涣散空洞,看似凝神调息、静修养气,实则心神早已纷乱溃散,连自己静坐了多久、究竟想要参悟什么,都全然无从知晓。
      三步之遥,千铃抱膝静坐。
      她体内紊乱的魔元早已借着休憩间隙彻底理顺,神魂安稳,经脉通畅,早已脱离幻境的负面影响。她身形看着单薄孱弱,眉眼低垂,一副被幻境重创、余悸未消的无辜模样。
      余光悄然掠过身前之人,落在谢渝搁于膝上的手背。
      那双手骨节分明、清瘦有力,素来握剑镇邪、稳如磐石,此刻却微微蜷起,指节紧绷泛白。
      千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回味。
      她清晰记得幻境之中,这双手覆落的滚烫温度,真切得不像虚妄,是挣脱千年礼法、冲破师徒桎梏的极致失控。
      差一点,她就能借着那场无拘无束的虚妄,撬开师徒尊卑的枷锁,达成她的双修共生。
      终究是差了一线,委实可惜。
      她敛去眸底情绪,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微哑:“师尊。”
      “何事?”
      谢渝的应答低沉平淡,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阵内氛围骤然凝滞紧绷,连风息都沉寂下来。千铃静静等了片刻,才抬眸望向他,眼底裹着茫然与怯意,轻声试探:“方才那个幻境……到底发生什么了?弟子醒来后心神纷乱,脑袋昏沉,很多片段都模糊不清,记不真切。”
      谢渝沉默。
      沉默绵长厚重,压得人呼吸发紧,久到千铃几乎以为他不愿提及、刻意回避,才听见他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沉凝,带着压至心底的波澜:“以后离这种邪物、这类幻境远些。”
      “弟子记住了。”千铃温顺垂首,乖乖应下,片刻后又微微抬眼,语气犹豫忐忑,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只是……方才调息之时,弟子心口这里,总会莫名跳得很快,心绪难安。”
      她抬手,指尖虚虚点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力道轻柔,姿态无辜。
      谢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视线掠过她纤细的指尖,不受控地描摹着衣料下随呼吸轻轻起伏的弧度。领口微敞,一小片细腻肌肤莹白透亮,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干净又脆弱。
      幻境里所有温热触感、亲昵依偎、越界画面瞬间翻涌而上,席卷他所有思绪,避无可避。
      谢渝骤然移开视线,喉结无声滚动一下,压下心口翻涌的燥热与慌乱,声线比平日更沉更哑:“印记未稳,气血浮动,乃是正常现象。”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克制僵硬,藏住了心底滔天的波澜。
      千铃垂着头,唇角极细微地弯了半分,转瞬便被她彻底压平。
      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澄澈的担忧,语气细碎怯懦,小心翼翼追问:“那……会不会累及师尊?这是弟子体内的本源印记,无端寄于师尊经脉之中,会不会扰了师尊道心、损了修为?”
      她问得小心翼翼,怯懦又愧疚。
      谢渝没有立刻作答。
      他目视前方斑驳陈旧的符文,看似凝神思索,实则心神彻底失守。那些繁复纹路半点入不了眼,全部感知、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胸腔左侧——那枚羁绊印记,正随着千铃的每一次吐字、每一次呼吸,缓慢黏腻地搏动,一下接着一下,缠骨附脉,无休无止。
      像是无声的召唤,又像是顽固的牵绊,死死缠骨附脉,无休无止。
      “无碍。”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清冷平淡,却暗藏失重般的虚浮。
      话音落定,他才后知察觉,自己垂在膝上的手指,早已无意识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僵硬发凉。
      千铃微微缩了缩身子,将脸颊埋进臂弯,装作困倦乏力的模样。
      她静静凝望着他的侧脸,他双目紧闭,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却始终未曾舒展,自幻境崩塌后便久久不散,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挣扎与自我拉扯。
      他在挣扎什么?是否已经窥见了她的私心,对她生出怀疑?
      千铃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又缓缓释然。
      无妨。
      千古道书、宗门典籍,从未有过半句记载,正道纯灵道体,会被浊魔胎本源反向吸附、羁绊共生。
      他所学的道门礼法、修行准则、世间常理,全都解释不了眼下的异变。
      他查不透根源,辨不清因果,只能寄希望于宗门净心阵,妄图肃清印记、斩断牵绊。
      可只有千铃清楚,这一切早已来不及。
      羁绊通道已然彻底打通,印记深种神魂经脉,他体内的本源牵动、道心动摇,早已根深蒂固,不可逆、不可消、不可断。

      千铃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平稳,看似沉沉睡去。
      而身侧的谢渝,却熬过了最难熬的一夜。
      他原以为闭上双眼,就能隔绝所有虚妄画面,封存所有越界念想。
      可黑暗从不是屏障,是最清晰的画布。
      幻境里的画面、滚烫触感、贴近时温热的气息、攀附脖颈的轻柔力道,所有细碎的细节都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反复描摹,层层撕扯着他本就濒临破碎的道心。
      心底杂念疯长,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他烦躁地翻身背对着她,妄图隔绝所有念想,可终究徒劳无功。
      心念一旦越界,便是方寸皆狱,无论何种姿势、何种距离,都是无尽煎熬。
      他在硬撑。
      熬过这一夜,走出这片荒芜邪域,回归宗门,一切便能重回正轨。
      净心阵可肃清杂念,清规戒律可束缚本心,师徒名分、道门规矩、千年修行根基,终将把今夜所有的失控、越界与动摇,尽数框回稳妥的分寸之内。
      他只需再撑一夜,便可彻底脱身。
      身后,千铃静静听着他紊乱压抑的呼吸声,眼底一片清明通透,无半分睡意。
      她闭着眼,在心底默数他的呼吸节奏。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绵长的吐息时,她清晰听见身侧之人骤然坐起的动静。
      谢渝独坐于沉沉黑暗之中,睁眼凝望空茫前路,彻夜无眠,直至天边泛起一缕暗红微光,破晓撕开长夜。
      天光微亮,荒原苏醒。
      谢渝缓缓起身,久坐僵滞的经脉骤然舒展,膝盖溢出一声极轻的“咔”响,藏着整夜紧绷的酸涩疲惫。他全然无视周身不适,垂眸细细抚平衣摆褶皱、捋正凌乱袖口,将昨夜所有失态、凌乱与狼狈,尽数层层遮掩,不露分毫。
      千铃也顺势低头整理衣袍,几缕细碎发丝凌乱贴在温热的脸颊,柔弱温婉。
      谢渝余光不经意扫过那几缕贴颊碎发,指尖骤然微不可查地轻颤一下。
      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个极温柔的念头——抬手,替她拂开。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陡然怔住,眼底掠过自嘲与警醒。他盯着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如同盯着一段沾染尘秽的妄念,心底满是厌弃与克制。
      下一秒,他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温柔妄念,身形生硬一转,背对她望向阵法边缘,斩断所有遐思。
      “走了。”
      清冷声线不带半分情绪,率先抬步踏出敛息阵。
      荒原凛冽的狂风瞬间灌入衣襟,吹得白衣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方寸之间仅存的温存气息。
      千铃连忙抬步跟上,踏出阵法的瞬间,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望向茫茫荒原:“师尊,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
      “要走多久?”
      “半日。”
      “哦。”
      千铃乖乖应声,稳步跟上他的步伐。
      谢渝并未刻意放慢脚步,可千铃无需刻意小跑,便能轻松跟上。昨夜他无意之中帮她捋顺了紊乱魔元,如今她周身经脉通畅,身形轻盈不少,再无之前的滞涩虚弱。
      她抬眸,悄悄望向身前那道挺拔孤寂的背影。
      素白长衫沾了荒原尘土,褪去了往日一尘不染的清冷,袖口一道细小的崭新裂口格外显眼,是昨夜祭坛崩塌、乱石飞溅时被碎石划破的痕迹。
      她清晰记得彼时险境,巨石坠落、危在旦夕,他没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将她牢牢护入怀中,以单薄脊背替她挡下所有凶险,这道裂口,便是他护她的痕迹。
      千铃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稳稳跟着他的脚步。
      心口平稳搏动的位置,骤然泛起一阵细碎滚烫的慌乱。
      这一刻,她骤然分不清,心底翻涌的炙热悸动,是筹谋的偏执,还是悄然生根的真切真心。

      时至正午,茫茫荒原终于抵达尽头。
      赤红荒原骤然断层,衔接上一片灰白岩石坡,地势缓缓走低,尽头蔓延着稀疏的灌木林。不同于荒原终年不散的腐朽浊气,林地方向涌来稀薄却纯粹干净的灵气,清新通透,终于驱散了萦绕多日的腐腥诡气。
      谢渝在边界处骤然驻足,眸光一沉。
      地面之上,静静躺着一串崭新的脚印。
      脚印边缘碎石完整,未经风沙侵蚀,踩踏力道厚重沉凝,绝非寻常低阶修士所能踏出,至少是金丹期修为,才能拥有这般沉稳厚重的落脚力道。
      最诡异的一点是——脚印朝向自外而内。
      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特意进入了这片虚幻之域荒原。
      谢渝屈膝蹲身,指尖悬空停在脚印上方三寸之处,凝神细细感知残留的气息波动。片刻后,他眼底寒意层层凝结,面色彻底沉冷。
      脚印之上残留着极淡的正道灵力,澄澈干净,伪装得天衣无缝。可细细甄别之下,便能察觉灵力肌理深处,藏着一丝被刻意剥离、极力掩盖的阴浊邪气,隐晦却真实。
      是正道之人,却暗藏邪祟。
      “师尊?”
      千铃也看清了地面的异样,连忙快步上前,俯身观望。
      “退后。”谢渝起身,语气冷肃,不带半分温度。
      千铃眸光落在脚印上微微蹙眉,故作懵懂疑惑:“这灵力太过干净规整,像是被专门的隐匿法器屏蔽过,干净得很不自然。”
      谢渝侧眸看她一眼。
      千铃连忙垂首,乖乖解释:“弟子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记载,万灵宗的隐匿符便是这般气息,可完美遮掩自身灵力与邪气,轻易瞒过寻常修士的探查感知。”
      她说的全然属实,没有半分虚假。
      谢渝未多追问,转头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前方低洼处,脚印彻底消失,并非自然中断,而是被人为刻意抹除。
      来人手法娴熟老练,先是以法器横向拂平地面痕迹,再覆细沙掩盖脚印,最后用灵力压实土层,层层伪装、滴水不漏。若非他感知极致、观察力入微,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此地被动过手脚。
      此人熟知荒原地形,精通隐匿伪装之术,蓄谋已久,暗藏祸心。
      谢渝五指收紧,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暗处尾随、刻意藏迹、正邪混杂的灵力……
      一直藏在他们身后布局、搅动棋局的人,根本不是域外邪祟。
      从来都不是域外邪祟作祟。
      谢渝轻轻阖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尽数收敛,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冽,沉冷刺骨。
      “跟在我身后。”
      他沉声吩咐,抬步朝着脚印抹除的方向疾行而去,步伐比先前快了三分。
      千铃立刻快步跟上,稳稳守在他身后两步距离。
      风声掠过耳畔,荒原残影尽数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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