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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心印寄墟 ...

  •   踏出迷魂瘴的边界,蚀骨阴寒总算层层褪去,可天地间的压抑沉滞依旧分毫未减。
      头顶天穹覆着一层沉沉暗红,像是被万古未干的血染透,低低压在旷野之上。脚下大地干裂焦灼,满目碎石粗粝刺足,千里荒原寸草不生,死寂得听不到半缕生灵响动,只剩风过红土时,干涩苍凉的簌簌余响。
      这里是虚幻之域外围,红墟古战场。

      上古神魔大战遗留的残界,沉埋无数枯骨杀伐,岁岁年年积淀不散的戾气,无声浸润着这片绝境天地。
      二人落地驻足,周遭空旷死寂,无半分可供栖身的安稳之地。放眼望去,整片荒原尽是风蚀碎岩,唯有前方一处巨岩天然凹陷,凿出一道狭长石窟,堪堪容得两人落脚。

      这是这片死地里难得的干净地界。
      洞内干燥无尘,气流平缓,无半分淤积魔气,堪堪避开外界游荡肆虐的残戾煞气。
      谢渝敛了御空剑诀,身形刚一落地,便骤然虚晃一瞬。他下意识抬手,单掌抵住冰凉岩壁,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不曾失态跌倒。
      瘴毒侵体的后劲,在此刻彻底翻涌上来。
      “师尊!”千铃心头一紧,即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先前在瘴雾之中,他始终强撑风骨、隐忍不发,此刻脱离险境,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重创的体魄再也撑不住完美姿态。
      这一次,谢渝没有抬手推开她。
      他任由她半搀半架,借着她单薄的力道,缓缓挪至洞壁落座。脊背靠上微凉岩面的瞬间,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
      摊开的掌心中,几缕细碎黑气正丝丝缕缕游走,顺着肌理缓缓向内钻噬。那是迷魂瘴残留的浊毒,阴诡顽固,缠骨蚀脉,无孔不入。
      “你离远些。”他垂眸望着掌心黑气,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瘴毒传染性极强,他不愿让半分阴邪之气,沾染到她身上。
      千铃却分毫未动,反倒稳稳蹲在他身前,微微仰首,眸光牢牢锁着他泛白的面容,眼底藏不住焦灼:“师尊,您中的毒不对劲。”
      “无妨。”
      谢渝轻轻闭目,不再多言,即刻凝神调息。周身淡金色剑韵缓缓流转,清正纯粹的剑元循经走脉,周天运转,试图将侵入体内的浊毒尽数逼出、净化。
      可这迷魂瘴毒太过阴诡霸道,与世间寻常浊气全然不同。它天生克制正道纯灵之体,越是澄澈清正的灵力,越会成为它蔓延的养料。
      纯正剑元每运转一个周天,非但无法涤荡毒素,反倒助推黑气游走蔓延,顺着经脉一寸寸侵入五脏六腑,扎根更深。
      恶性循环,无解可破。
      盏茶时分转瞬即逝。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灵力流转的轻响。下一瞬,谢渝肩头骤然一沉,喉间闷哼溢出,一缕刺眼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浸染素白衣襟。
      千铃脸色骤然煞白。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毒素异变,可她不一样。先前瘴中绝境,她情急催动的混沌本源,曾短暂渡入谢渝体内,悄悄留下了一道独属于她的本源印记。
      此刻那道隐秘印记正微微发烫,清晰替她感知着他体内的每一处异状。
      她看得透彻,心底惊惶翻涌——这根本不是普通毒。
      迷魂瘴自带极强神魂侵蚀性,专克正道净化之力。谢渝千年纯灵道体、无上剑元,本是万邪不侵,如今反倒成了毒素最快蔓延的媒介,越是运功压制,伤得便越重。
      “师尊,快停下!”千铃急忙出声制止,语气急切,“不能再运剑元了,您的灵力在帮毒素扩散!”
      谢渝缓缓睁眼,清冷眸底覆着一层沉沉暗翳,不见半分光亮。
      他何其通透,早已洞悉这诡异毒理。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毕生赖以除邪卫道的剑修本源,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反噬自身的利刃。
      “寻常丹药无用。”他气息微乱,语声沙哑干涩,“此地无灵药可解,只能暂且压制,待离开虚幻之域再行彻底疗伤。”
      “不行!”千铃断然否决,语气坚定,“等到离开此地,毒素扎根脏腑,您至少损耗百年修为,得不偿失!”
      谢渝眸光平静,看淡自身伤势,淡然开口:“百年修为罢了,废了便废了,从头再修便是。”
      他大道坦荡,剑心无畏,从不在意自身修为损耗、道躯折损。
      可千铃在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望着他因毒素侵蚀日渐灰败清冷的眉眼,脑海中骤然回荡起瘴雾之中,他挡在她身前,一字一句郑重所言的模样。
      ——若连你都护不住,我剑修之道,修之何用?
      心口酸涩胀痛,翻涌的愧疚与惶恐几乎将她淹没。
      千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抬眸直视他眼底,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退却的执拗:“师尊,您体内有我方才留下的力量印记,对不对?”
      谢渝眸光微动,沉默无言,算是默认。
      “那股力量能压制瘴气,也能净化这独克正道的奇毒。”千铃定定望着他,不肯移开目光,“您感受到了,是吗?它可以救您。”
      洞内陷入死寂。
      洞外晚风呜咽,卷着细碎红沙拍打岩壁,沙沙声响断续传来,衬得洞内方寸天地愈发静谧。唯有两人一轻一重、各自紊乱的呼吸,悄然交织。
      良久,谢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近乎细碎:“你那力量损耗本源极大。方才瘴中你已强行催动一次,伤及元神,再用一次,今日或许无碍,却会动摇修行根基,后患无穷。”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心疼。
      “师尊不必担心弟子!”千铃立刻打断他,语气恳切又坚定,“弟子有把握稳住自身,绝不伤及根本!”
      她说着,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半跪坐在他膝前,仰首凝望他清冷疲惫的眉眼,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委屈,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您方才替我挡毒、替我承心魔反噬的时候,从未想过自身经脉受损、道基折损。”
      “您说护我是剑修本分,那我问师尊——”
      她嗓音微微发颤,字字清晰,叩击人心:“若您今日倒在这里,将来,谁来护我?”
      谢渝骤然怔住。
      他修道二十余载,恪守正道,剑护苍生,根深蒂固地认为强者护弱、仙尊护徒,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压、护佑他人,从未有一日想过,自己也会沦为被人牵挂、被人拼命守护的那一个。
      心底冰封多年的柔软,被这句简单的问句,轻轻击碎一角。
      千铃见他沉默,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放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就这最后一次。等出了虚幻之域,我一定好好调养根基,再也不乱动秘法。师尊,就让我帮您一次,好不好?”
      她话音越落越轻,积攒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一滴温热的泪珠坠落,吧嗒一声,重重砸在谢渝素白的膝头。
      温润泪滴浸透衣料,在纯白衣褶间缓缓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无声破碎的花。
      谢渝垂眸望着那点湿润,心头沉寂多年的湖水,彻底泛起层层涟漪。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抬手。
      微凉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常年握剑的指腹带着薄薄茧子,动作轻柔,是他从未有过的纵容。
      “仅此一次。”
      他声音极低,像是妥协,又像是自我告诫,字字沉重:“此后若无性命之忧,绝不可再动用这股力量。这是命令。”
      千铃蓦然抬眸,撞进他深邃清冷的眼底。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眸中,此刻翻涌着万千复杂情绪。
      她用力点头,眼底余泪未干,模样温顺又执拗:“弟子记住了。”
      谢渝收回手,不自然地抬手拂去衣上微湿的褶皱,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靠回岩壁,微微阖眼,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端严:“动手吧。只渡三分力,余下本源,你尽数自留,不可透支。”
      “是。”
      千铃吸了吸酸涩的鼻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端正跪坐于他身前。一双纤细手掌轻轻抬起,稳稳覆在他心口位置。
      下一瞬,一抹暗沉柔和的光华,顺着她掌心缓缓流淌,平稳渡入谢渝经脉之中。
      混沌本源入体的刹那,谢渝身形微绷,低低闷哼一声。
      这股力量不似正道灵力的温润平和,亦不似魔界煞气的凶戾霸道,反倒带着一种苍茫原始的制衡之力。初入经脉时,是刺骨微凉的灼痛,转瞬便化作绵长舒缓的暖意,顺着淤堵的经脉缓缓游走。
      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瘴毒,遇此力量如同积雪逢阳,寸寸消融、层层瓦解,被逼得节节败退,再无蔓延之力。
      净化的过程依旧煎熬刺骨。
      每消融一分毒素,便有一分灼痛反噬神魂。谢渝额角渐渐渗出细密冷汗,清冷下颌线绷得极致紧绷,隐忍克制,自始至终未再溢出半声痛吟。
      千铃看得分明,感知着他身躯细微的颤抖,心头愈发酸涩不忍,掌心的本源力量不自觉加重几分,只求快些、彻底帮他褪去剧毒折磨。
      石窟之内静谧无声,唯有晚风穿岩的轻响,与两人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相互缠绕。
      时光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
      千铃缓缓收回手掌,整个人浑身脱力,虚软地喘了口气。她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汗珠,鬓发尽数被汗濡湿,贴在颊边,像是从水中堪堪挣脱一般。
      “好了。”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却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师尊,您试着调息看看。”
      谢渝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沉暗尽数褪去,重归澄澈清明。
      他悄然内视己身,经脉中淤堵的浊毒已然消散大半,剩余零星残毒,也被那股混沌本源牢牢压制,正被缓缓稳步净化。紊乱的剑元彻底归序,受损的经脉得以舒缓,再无性命之忧与修为损耗的隐患。
      可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异样,悄然扎根在他经脉深处。
      那道属于千铃的本源印记,不再是先前若有若无的细碎气息,反倒像一粒落地生根的种子,稳稳盘踞在他心脉之间,伴着他的呼吸轻轻搏动,温热鲜活,独一无二。
      无形无质,却牢牢牵绊着两人的气息与命数。
      这份诡异又亲密的羁绊,让他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复杂难解的情绪。
      谢渝沉默片刻,敛去心底杂念,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雪白瓷瓶,倾倒出两粒莹润丹药。他自取一粒随口咽下,抬手将另一粒递到千铃面前。
      “服下。”他语气恢复平日清冷,不露波澜,“调息一个时辰,之后继续赶路。”
      千铃乖乖接过丹药,俯首吞入腹中,依言盘膝坐于一旁闭目调息。元神透支的虚弱感缓缓蔓延,却终究安心不少。
      她未曾察觉,在她闭眼调息的时刻,身侧的白衣师尊静静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最终长久停留在她纤细的腕间,深邃眸底情绪翻涌,晦涩难辨。
      她更未曾看见,他垂落在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收紧。
      那是极致克制之下,隐秘翻滚的、想要触碰的执念。
      石窟之内温情暗涌,羁绊深种。
      石窟之外,红墟天色彻底沉暗下来。暗红天幕愈发浓郁压抑,远处地平线上,一座扭曲狰狞的黑色祭坛轮廓愈发清晰,透着亘古阴森的邪气,静静蛰伏在荒原尽头。
      而峡谷阴影深处,岩石缝隙之间,一双幽冷瞳孔静静蛰伏,一动不动,牢牢锁定石窟入口。
      师徒二人的所有动静、所有牵绊、所有隐秘,尽数落入暗处窥探者眼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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