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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迷魂瘴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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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白水镇,不过半盏茶光景,沿途风物便彻底褪去人间生机。
方才尚且青绿连绵的山峦尽数失色,草木枯朽凋零,裸露的岩壁惨白嶙峋,错落如森然白骨。山间清风不再温润清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淀万古的腐朽浊气,沉闷滞涩,压得人胸口发紧。
前路大地崩裂,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沟壑横亘视野尽头,裂隙幽深无底,望不见底处分毫光景。灰黑色的迷魂瘴翻涌升腾,浓稠如沸滚浓汤,死死封堵前路。
间隙之中,点点惨绿磷火幽幽明灭,飘忽不定,衬得整片地界阴诡死寂、寒意彻骨。
此处,便是虚幻之域最外层的天然屏障——迷魂瘴。
谢渝御空悬停在峡谷边缘,凛冽罡风席卷四方,吹得他一袭白衣猎猎翻飞,衣袂边角猎作响。
他侧首回望身后少女,见千铃面色泛白、气息微滞,分明已被周遭瘴气余威侵得心神紧绷。
他指尖剑诀微转,周身护体剑光骤然舒展,硬生生扩张三分,澄澈温润的金色剑韵层层铺开,将千铃稳稳护在光幕中央,隔绝周遭阴冷浊气。
“抓紧。”
清冷声线落定,他不再迟疑,脚下飞剑调转方向,携着两道身影,毅然扎入那片翻滚不息的浓黑瘴雾之中。
一入迷魂瘴,天地声色尽数倾覆。
外界所有风声、虫鸣、气流响动尽数被浓雾吞噬,周遭陷入死寂真空,静得骇人。
下一瞬,无数细碎阴恻的低语钻入耳膜,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似万千沉冤恶鬼蛰伏雾中,低吟絮语,挠刮心神。
千铃眉心骤然传来刺骨刺痛,经脉微微发麻。她体内被长久压制蛰伏的浊魔元息,竟在此刻骤然躁动翻腾,似遇无上补药,贪婪吸纳着周遭瘴气,蠢蠢欲动,几欲破封而出。
“闭眼,锁死神识,分毫外放不得。”
谢渝沉冷的叮嘱穿透死寂,落在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千铃依言迅速阖上双目,全力收敛心神。
可这迷魂瘴阴诡至极,不侵皮肉、不扰灵气,专破人心、直蚀神魂。哪怕紧闭双眼、紧锁神识,雾中幻象依旧强行穿透阻隔,在她识海之中悄然成型。
朦胧暖意铺满心眸,天玄宗熟悉的竹舍院落映入脑海,清雅桂香袅袅袭来,沁人心脾。云真身着粉色衣裙,眉眼温柔,笑着朝她抬手招呼。不远处,大师兄立在花下,温润浅笑,一如往昔那般谦和妥帖。
温情旧景历历在目,安稳得让人心生沉溺。
是幻境!
千铃心神骤然一凛,毫不犹豫咬合舌尖。尖锐剧痛瞬间炸开,腥甜满口,强行拽回她濒临沉沦的神智。她正欲掐诀催动清心诀稳固灵台,脚下触感却骤然剧变。
不再是飞剑平稳温润的冰凉触感,而是一片黏腻湿滑、温热腥臭的血浆。
她陡然睁眼,满目猩红惨烈。
脚下尸山堆叠、血海横流,残骨遍地,煞气冲天。前路中央,那抹她须臾不曾离目的白衣背影,正被无数漆黑阴毒的触手层层缠绕、死死禁锢。凌厉长剑寸寸崩裂、断折落地,纤尘不染的白衣被猩红血水浸透,满目狼藉。
“师尊!”
千铃心口骤然紧缩,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心慌剧痛骤然碾压心神。
那道被禁锢的白衣身影缓缓转身。依旧是谢渝清绝出尘的眉眼,却布满细密狰狞的裂痕,通体死寂无光,唇间挂着一抹冰冷漠然的嘲讽。他抬起重染血污的指尖,遥遥指向她,嗓音沙哑破碎,字字诛心:
“千铃……原来你是魔。”
“你一直都在骗我。”
轰然一瞬,整片血色幻境彻底崩碎、湮灭无踪。
虚妄落幕,现实景象却远比幻象更为骇人惊心。
眼前白雾翻涌,罡风凛冽。谢渝竟是单膝跪立剑身之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死死抵住胸口心口要害,指缝间不断渗出缕缕细碎的金色血丝,顺着指骨缓缓滴落。
原本澄澈稳固的护体剑光,此刻黯淡虚浮、摇摇欲坠。周遭浓稠瘴气仿若活物,层层挤压、疯狂侵蚀金色光幕,每一次碰撞都令剑光剧烈震颤,细碎光点不断剥落、消散。
方才幻境缠身、心神失守的从来不是她。
是谢渝。
他为护住她灵台清明、替她隔绝幻境诛心之毒,硬生生将迷魂瘴最致命的蚀魂煞气尽数引入己身,以自身道躯、剑元强行镇压!
“师尊!”千铃心神俱震,不顾一切倾身扑上前去。
“别碰。”谢渝抬手艰涩制止,嗓音低沉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瘴气剧毒,沾之即腐,碰之必染。”
千铃僵在原地,眼底惊惶骤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酸涩、惶恐、愧疚尽数翻涌,压得她几乎窒息。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因剧毒侵蚀、神魂受损而略显涣散失焦,却依旧牢牢锁定她的身影,不曾有半分松懈,一字一句,沉缓叮嘱:“幻境皆为虚妄,切勿被心魔同化。稳住丹元,固守心脉,绝不可让瘴气侵入灵台。”
“师尊,让我助你逼毒!”千铃声音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不可。”谢渝淡淡打断,语气决绝,不容半分违抗,“你是我天玄宗弟子。若我连自身门徒都护不住,这一生剑修大道,修之何用?”
话音未落,他喉间一甜,一口璀璨金血骤然喷涌而出,溅落在虚空之中。本就岌岌可危的护体剑光猛然巨震,明暗不定,裂痕蔓延,濒临破碎。
千铃眼眶骤然滚烫,泪水瞬间蓄满眼底,几欲坠落。
不能再等了。
再这般僵持消耗,剑护崩塌、毒侵神魂,他们二人必将尽数葬送在这瘴雾绝境之中。
千铃咬牙收尽所有迟疑,心神骤定,低喝出声:“混元归一,元神护体!”
嗡——!
一股深邃厚重、苍茫古老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既非天玄宗清正灵气,亦非寻常魔界浊煞,而是一种凌驾正魔之上的混沌暗色光华,裹挟着天然霸道的统御威压,骤然席卷四方。
这股力量现世的刹那,周遭肆虐翻涌的迷魂瘴仿若遭遇天生克星,剧烈退避,硬生生被逼退数尺,周遭高压煞气瞬间消解三分。
身侧的谢渝涣散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清晰感知到这股力量的霸道磅礴,浑厚威压甚至震得他体内稳固的剑元阵阵震颤、隐隐受制。绝非正道传承,亦非他所知任何一派魔功,气息古老纯粹,自带万灵俯首的先天威势。
锐利的目光骤然紧锁身前少女,探究、惊疑、审视尽数凝于眼底,锐利得让她无所遁形、无处藏拙。
千铃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心神。
她下意识想要强行收敛这股外泄的混沌力量,可仓促催发秘法已然透支本源,经脉骤然传来一阵剧烈钝痛,浑身气力飞速流失。方才磅礴霸道的暗色光华迅速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与脱力。
她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接从颠簸的飞剑上栽落下去,面色惨白如薄纸,毫无半点血色。
事已至此,再无遮掩余地。千铃索性破釜沉舟,垂首哽咽出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畏错:“是弟子……是弟子在宗门藏书阁深处寻得一卷上古残卷,上面记载着这门无名秘法,可危急关头强行激发自身潜能。弟子知晓此法损耗本源、阴损伤身,一直不敢擅用,可方才师尊危殆,弟子……弟子一时糊涂,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催动。”
飞剑在浓黑瘴雾中剧烈颠簸震颤,先前濒临破碎的护体剑光,因这股混沌力量的骤然加持,暂时稳住态势、重凝光韵,却依旧飘摇虚浮,未能彻底安定。
谢渝缓缓收回探究的目光,眸光沉敛莫测,无人读懂他心底思绪。他微微偏首,将喉间再度翻涌的逆血强行咽下,压住体内翻腾的剧毒与紊乱剑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褪去了先前的冷厉紧绷,只剩无尽疲惫沉缓:“此法以后,不准再练。”
“功法阴诡,损耗的不止肉身元气,更伤元神根基。”
顿了顿,他迎着凛冽罡风,语声压得极低,几乎被呼啸风声撕碎,却字字清晰,落得极重:“若无生死绝境,此生绝不可再用。”
千铃骤然怔住,眼底悬而未落的泪珠凝滞睫羽之间。
心头酸涩翻涌,暖意与愧疚交织缠绕。千铃缓缓垂首,发丝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闷闷哑然:“弟子……记住了。”
谢渝不再多言,敛尽所有心绪,抬手掐诀,将飞剑速度催至极致,破空疾行。
他单手艰难维系护体剑诀,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光幕,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悄然后挪半寸,稳稳停在少女身侧。剑身剧烈倾斜颠簸之时,恰好能给身后气力透支、身形不稳的千铃,一处无声的支撑与依仗。
又熬过半盏茶煎熬时光,前方浓稠黑雾尽头,终于穿透出一缕稀薄澄澈的天光,刺破无尽阴沉。
冲出瘴雾笼罩的刹那,周身护体剑光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细碎金色光点,尽数消散于虚空。
谢渝身形剧烈一晃,喉间闷哼一声,身躯重重下沉,单膝狠狠磕抵剑身,骨节相撞之声清晰可闻。他面色瞬间灰败如死,血色尽褪。
“师尊!”千铃心头大骇,即刻倾身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无碍。”谢渝艰涩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搀扶,撑着膝盖缓缓挺直身形。他低头轻咳数声,指缝间再度渗出缕缕淡金色血丝,却较之瘴中凶险已然平缓许多。
他抬眸望向身前天地,满目赤红荒原,土地干裂焦灼,死寂荒芜,无半分生灵气息,正是虚幻之域真正的地界。
谢渝语声沉哑疲惫:“先寻一处安稳地界落脚调息,压制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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