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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镇煞窥诡 ...

  •   夜色沉沉,窗烛摇曳,映得桌案三页残卷泛黄脆薄。
      千铃垂眸凝望,卷上“阴阳双修,清浊相融”八字沉钝晦涩,字字压在心口,重逾千斤。

      此前诸法皆为徒劳,她一身浊魔体质根深蒂固,经年浊气盘桓经脉,唯有借至纯灵源交融涤荡,方能逆转根骨、根除沉疴。
      可她需依托之人,是谢渝。
      千竹峰终年风雪,养出他孤高绝尘的品性。恪守正道,心怀苍黎,师徒分寸壁垒森严,半生坦荡无垢,从无半分逾矩之行。
      欲令这般冰封道心之人破例牵绊,难于登天。

      思绪纠葛之际,窗外白羽鹤影掠夜,轻叩窗棂,细碎声响划破静夜沉寂。
      千铃抬手接住飘落的信笺,是大师兄万泽凌传来的鹤讯。
      信中言明,宗门追查世间散落的邪阵残息,终溯得源头,直指虚幻之域——上古仙魔交战的旧墟古场。此地残阵密布、煞气滔天,凶险莫测,万泽凌将亲率门人前往探查。
      念及千铃道行尚浅,经脉新伤未愈,万泽凌特意嘱她留守宗门静养,无需涉险赴局。
      千铃指腹抚过微凉笺纸,眸色沉沉。

      翌日破晓,晨雾浸山门,松涛沉寂,四野清寥。
      千铃久立山门拱下,静候门人集结。氤氲寒雾沾湿衣袂,凉意侵骨,一如她步步承压、暗藏机锋的心境。
      未等众人现身,一抹白衣自云雾深处缓步而出。
      白衣胜雪,身姿孤挺挺拔。晨光落满肩发,褪去平日授课的温润,自带谪仙疏离之韵,清冷不染尘俗。
      来人正是谢渝。
      千铃微怔,上前半步,语声含着浅淡诧异:“师尊?大师兄一行人何在?”
      谢渝闻声转身,清眸落于她身上,澄澈无波。
      “你师兄接宗门急令,驰援别处法阵异动,昨夜已然动身,此行探查任务临时更迭。”他声线清浅规整,字字分明,“长老院连夜传讯,知你熟稔邪阵纹路、通晓魔毒异状,特改令你随我前往虚幻之域探查,无需留守静养。此番之行,你随我同往。”
      言罢,足下青锋乍起,剑光盈盈掠空一周,复归身侧,静悬不动。
      见她怔立原地,谢渝眉峰微蹙,语调平淡无苛:“何故停滞?随我启程。”
      千铃垂眸躬身,语态恭谨:“师尊,弟子遁术粗浅,尚未申领专属飞剑,无从御剑代步。”
      她原以为他会径自御剑离去,留她徒步随行。
      未曾想白衣折返,稳稳落于身前,云雾绕襟,清冷之中暗藏温柔破例。
      “上来。”
      二字极简,无波无澜,却破开晨雾间的死寂。
      千铃心绪微动,抬步落于冰凉剑身之上。
      剑光冲霄,转瞬刺破层云。万顷云海翻涌足下,千里山河铺陈眼底,烈风浩荡,卷得二人衣袂翻飞。
      此乃她首次与人共乘一剑,分寸难拿捏,周身局促不安。靠前恐扰他清宁,靠后惧坠云海。慌乱之间,指尖下意识攥紧他身侧垂落的衣袖,将平整衣料拧出层层褶皱。
      “莫要乱动。”
      身侧清冷告诫落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克制隐忍。
      千铃指尖微颤,低声解释:“弟子初次共乘御剑,不知分寸,一时惶恐。”
      谢渝闻言,剑速悄然放缓,烈烈罡风渐趋温柔。
      “无需拘谨,不必攥得过紧。”
      话音未落,千铃仓促松手,一时失重失衡,身形骤然向后倾覆,直直坠向茫茫云海。
      高空罡风凛冽,失重感席卷周身,她扬声轻唤:“师尊救我!”
      面上惊惧逼真,眼底却是一片澄澈冷静。

      白影破空而下,凛冽剑光转瞬化作温柔托力。
      腰间一紧,温润力道稳稳锁死她下坠身形。谢渝单手揽住她腰肢,衣袂乘风猎猎作响,另一只手并指凝诀,凌空一划,滔天坠势骤然骤停。
      足尖轻点虚空,他携她稳稳落回剑身,身姿磐石稳立,无半分颠簸。
      “胡闹。”
      头顶的责备清浅淡薄,无半分怒意,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千铃抚着心口,敛去眼底所有算计,只余恰到好处的后怕温顺,低声应道:“幸而有师尊在,弟子方才着实惶然无措。”
      谢渝淡淡扫她一眼:“站稳,勿再妄动。”
      “是。”
      千铃即刻挺直脊背,双手规矩扶于剑身两侧,安分静立,再无异动。
      剑光再起,穿梭层云。风声呼啸,流云飞逝,挣脱宗门桎梏的片刻松弛,稍稍冲淡了她心口经年沉郁。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凝望身前之人。
      晨光勾勒出他冷硬利落的下颌弧线,长睫垂落,覆下浅浅阴翳。素来疏离淡漠的眉眼,被天光揉去几分霜寒,添了些许人间温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干净绝尘,令人心安。
      她正默然凝眸沉醉,身前人心似明镜,早察端倪,清冷声线倏然响起:“你在看什么?”
      千铃指尖微颤,仓促收回目光,抬手指向远方清寂林壑,从容遮掩:“弟子见前方林境清幽,飞行已久,欲请示师尊,可否林间暂歇调息?”
      谢渝眸色微动,不曾拆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颔首:“可。”
      剑光敛落,二人稳稳坠于林间开阔草甸。
      此地古木参天,枝叶交错蔽日,枯叶铺地,光影斑驳。四野寂然,唯余风穿林叶的簌簌轻响,偶有幽鸣山鸟,杳无人迹,是绝佳独处静地。
      千铃轻盈跃下飞剑,舒展微僵四肢,目光转瞬被林丛深处一簇艳红牵住。灌木丛间,赤红灵果圆润饱满,缀满枝头。
      “师尊,弟子去取水来。”她拎起白玉葫芦,轻声禀道。
      谢渝负手立於古木之下,白衣落满碎光,姿态静定悠然:“去吧,不要走远。”
      千铃沿溪流上行,灌满清水之余,顺手摘得数颗赤红灵果。途中浅尝一颗,酸甜清冽,唯舌尖萦绕一丝极淡麻意,微弱难辨,她只当是寻常灵药□□,未曾深究。
      折返之后,她将灵果递至谢渝身前:“师尊,此果酸甜解渴,您可浅尝。”
      语罢旋开葫芦饮水,方才细微麻意悄然蔓延,顺着舌尖浸透四肢百骸,愈发清晰浓烈。
      谢渝垂眸凝望她掌间灵果,眸色微沉,出声问询:“何处采摘?”
      “前方林间灌木丛中。”
      话音方落,林间风气骤变。淡淡腥甜瘴气骤然弥漫四野,转瞬化作漫天紫雾,封禁四方。土层剧烈翻涌,无数带刺黑藤破土而出,盘旋升空、张牙舞爪,藤首生狰狞血口,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嘶鸣此起彼伏,摄人心魄。
      “窃果小贼!”妖藤怨毒咆哮,“吾千年心血温养的天竺灵果,竟遭尔等损毁!今日便以尔等血肉,偿我千年修为!”
      乃是盘踞此地的嗜血妖藤,借灵果孕育修为,戾气经年深重。
      谢渝眸色骤冷,袖袍轻挥,凌厉剑气横扫四方。漫天藤蔓应声寸断,断口喷涌腥臭黑血,落地腐蚀草木,滋滋作响。
      “师尊,此妖藤不惧寻常术法,本源在果木树桩!”千铃神色凛凛,执出雷火符咒,语速利落,“您牵制藤蔓,我焚其根基,绝除此患!”
      无需多言,二人默契天成,分工相辅。
      谢渝颔首,青锋铮然出鞘,清越剑鸣震彻山林。剑光纵横穿梭,锋芒所向,缠绕袭来的妖藤尽数寸寸崩碎。
      千铃借剑气破开的通路,掠至林丛深处。果木之下,一截焦黑树桩深埋土中,黑气萦绕不散,正是妖藤本源巢穴。
      她眼底寒光乍闪,指尖凝起精纯真火,叠于符咒之上,烈焰骤然暴涨燎原。
      “祸乱生灵,自取覆灭。”
      烈火席卷整片灌木丛,妖藤发出凄厉惨嚎,漫天藤蔓转瞬碳化崩碎,化作飞灰。浓重瘴气随烈焰燃尽,林间戾气一扫而空,四野重归清宁。
      祸患尽除,尘埃落定。
      千铃拾起几颗完好灵果,妥帖收入袖中,旋身折返。
      谢渝收剑立於尘中,白衣纤尘不染。见她安然归来,眉眼微缓,低声叮嘱:“异果药性难测,切勿贪食。”
      话音未落,千铃身形骤然一僵。
      方才隐忍的细碎麻意彻底爆发,浸透周身经脉,四肢百骸酸软僵凝,指尖难以动弹,连神色亦愈发滞涩木讷。
      她僵立片刻,舌尖发麻、口齿滞涩,轻声道:“师尊……弟子周身发麻,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谢渝素来无波的眼底,终是泛起一丝浅淡裂痕,含着几分无奈:“尚可移步?”
      “怕是不能。”千铃轻轻摇头,浑身酸软脱力,几难自立。
      谢渝默然片刻,不再多言,脊背挺直,微微俯身。

      千铃不再逞强,俯身轻轻伏上他宽阔安稳的后背。温热体温透过衣料漫来,驱散林间晚风微凉。她将下巴轻抵他肩窝,发丝轻蹭衣领,轻声唤道:“师尊。”
      “嗯。”谢渝声线低沉稳静,步履从容,稳稳托着她的身形前行。
      “我们去往何处?”
      “前方十里有市井小镇,今夜落脚歇息,待药性自解。”
      林间叶落簌簌,晚风温软轻柔。
      千铃浑身酸软无力,全然依托着他,侧脸无意识埋入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他清冽绝尘的气息,安稳得令人沉溺。
      谢渝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脊背悄然绷紧。
      他道心稳固,清心咒常年随身,半生无杂念扰神。可此刻背负着身后之人,鼻尖萦绕着她清浅气息,混杂灵果残留的异香,经脉深处莫名泛起一缕细碎躁麻,悄然蔓延开来。
      他敛眸凝神,压下这缕无端异动,步履依旧平稳无波,不露半分破绽。
      夕阳垂落西山,余晖穿林而过,将二人相依的背影拉得绵长缱绻。
      千铃静静伏于他后背,看暮色温柔浸染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她这一生,事事筹谋,为求活命不择手段,早已惯于寒凉算计。
      可他此番俯身相护、静默相驮的温柔破例,却让她心底冰冷的算计里,掺进了一丝真切的柔软。
      前路棋局是假,求生博弈是真。可眼前人予她的温柔,却真切烙□□底。
      或许往后漫漫余生,她终究忘不掉,这一段云巅相依、林间相护的缱绻光景。

      远山沉暮,夜色悄临。
      窨邵独立窗前,指腹轻摩挲腕间暗沉魔纹,眼底疑窦沉沉,想那日后山异象。
      他记得,那日魔毒反噬、神魂欲裂之际,千铃的血予他的片刻极致舒缓。那是他经年受魔蚀骨,从未有过的安稳平和。
      他凝望千铃居所的方向,夜色幽深,眸光沉凝莫测。

      暮色四合,沉沉夜幕覆落大地,白水镇笼于袅袅晚烟与薄雾之间,人间烟火浅浅,却掩不住地底暗涌的阴诡戾气。
      青锋飞剑敛尽凛凛光华,稳稳落于镇口青石阶前。
      谢渝收诀落力,脊背微沉,稳稳托着背上之人。
      千铃已然沉沉昏睡,眉眼松弛,唯独素来清浅的面色,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燥热潮红,是天竺灵果药性残留、浊气扰脉之兆。
      他垂眸浅审,眼底掠过一丝淡色沉凝,随即抬步,负她缓步走入镇中客栈。白衣沐暮色,仙姿落凡尘,清冷孤绝的道韵与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生出一抹无声妥帖的守护之意。
      客栈大堂灯火昏黄,堂内清寂,唯有零星旅人静坐歇息。
      “掌柜,两间上房。”谢渝清声落堂,破开满堂沉寂。
      掌柜闻声抬首,见来人风骨绝尘、气韵卓然,再瞥见他背上昏睡少女面色绯红、状态孱弱,当即面露难色,连忙上前回话:“仙长见谅!近日周遭村镇异象频发,往来修士旅人络绎不绝,客房尽数客满,如今仅剩一间上房空余。”
      谢渝眸色微凝,心念瞬转。师徒共处一室,逾矩失度,不合师门分寸。
      可背上千铃似被药性灼扰不安,眉心紧蹙,唇间溢出一缕极轻的呜咽,身形微微蹭动,难掩周身不适。
      那一点细碎的脆弱与孱弱,终究压过了森严门规。
      谢渝静默须臾,指尖轻拈碎银置放柜台,语态依旧平淡无波:“一间便可。”
      “好嘞客官!这边请!”掌柜连忙收银引路,躬身将二人引上二楼客房。
      客房陈设朴素干净,简洁规整。进屋后,谢渝小心翼翼将千铃平放床榻,指尖轻挑被角,细细为她盖好,护住周身,隔绝夜风凉意。
      灵果余毒未清,她寝卧辗转难安,眉心紧蹙不释,四肢偶有细微痉挛,经脉受浊气侵扰的异样未曾全然褪去。
      谢渝唤来店小二备上热水,拧干布巾,俯身替她擦拭面颊与指尖。
      可指尖甫一触肤,一缕细碎诡异的麻意便循灵力反噬,窜入自身经脉。他眸色微沉,即刻敛力撤手,几番试探便已然洞悉:此果药性刁钻诡谲,但凡灵力触碰便会引动反噬,无灵力干预时反倒沉寂蛰伏。
      房内一隅摆着一张罗汉榻,恰好可供歇息。谢渝移步榻上盘膝打坐,一边调息稳固道心,一边凝神留意床榻之人的状态,时刻戒备药性异变。
      一夜静谧无波,蛰伏浊气未曾翻涌作乱。千铃虽卧不安寝,却无性命之忧。他整夜盘膝调息,日间被异香扰动的道心,再度归于澄澈空明、稳固无虞。

      翌日破晓,晨光穿窗而入,落满屋内。
      千铃缓缓睁眼,入目是素白床帐,鼻尖萦绕着浅淡木质冷香。浑身被被褥裹得严实,肢体僵硬,翻身都颇为滞涩。
      她怔忡片刻,方回过神来,已然身处凡间客栈。缓缓坐起舒展肢体,昨夜周身麻痹酸软之感消散大半,仅余浅淡余韵,行动已然无碍。
      窗边,谢渝静坐阅览宗门传讯,白衣沐晨光,清姿沉静。察觉她苏醒,他抬眸看来,声线清浅温和:“身子可好些了?”
      “劳师尊挂心,弟子已然无事。”千铃应声下床,久坐初起,步履微僵,却已然利落。
      见他收起传讯玉牌,似有动身之意,她快步上前,步履微滞,抬手轻拽他衣袖,语态带着几分急切:“师尊,您欲去往何处?”
      “此地毗邻虚幻之域,镇中邪气异动频发,浊气浸染地脉水脉。我辈修士途经此地,自当追溯根源、肃清邪祟,坐视不理非正道所为。”谢渝眸光沉敛,沉声作答。
      “弟子随您同去。”千铃语气笃定,寸步不让。
      谢渝垂眸望着她尚未全然复原的模样,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然克制:“我独自探查足矣,你体虚初愈,无需奔波涉扰。”
      千铃眼底掠过一抹执拗,从容婉转劝道:“师尊道法凛然、仙姿绝尘,凡间百姓心生敬畏,未必敢尽数吐露实情。弟子形貌寻常、性情随和,混迹市井打探流言,反倒更为稳妥,不易引人戒备。”
      她指尖轻晃他衣袖,带着几分恳切:“师尊,让弟子随行,可助您事半功倍。”
      谢渝微怔。下山入世数日,她褪去宗门之内的拘谨恭谨,愈发鲜活通透,这般恳切执拗的模样,实属少见,令他无从推拒。
      凡尘烟火最是磨人心性,亦最易消融壁垒。
      他终究松口应允,指尖悄然收回,恪守师徒分寸,语态清淡:“随我前去便可,量力而行,切勿逞强。”
      “弟子谨记师尊叮嘱。”千铃眼底微亮,应声转身出门,步履轻快。
      谢渝目送她轻快背影,清冷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无奈,心底悄然泛起几分浅悔。
      这般无度纵容,于他素来恪守的道心而言,已是屡屡破例。

      白水镇依山傍水,青石板主街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天色尚早,沿街商铺大多未开,唯有街角早食摊烟火升腾,热气裹挟着面食清香漫开,冲淡晨间微凉雾气。
      卖豆腐脑的老汉正低头烧锅舀水,掀开蒸笼的一瞬,白雾滚滚而起,烟火气十足。
      二人并肩沿街而行,步履从容。行至摊前,千铃脚步微顿,目光被摊旁一把袖珍木剑吸引。
      木剑雕工粗糙,花纹歪斜,剑格残缺,材质普通,无半点灵气,只是寻常凡物。
      跛脚摊主见她驻足端详,当即笑着招揽:“姑娘,此乃雷击松木所制,可镇煞安神、辟除邪祟,不妨收一柄傍身?”
      她指尖摩挲木剑纹理,心底澄澈通明,不过是摊主招揽生意的寻常说辞,此剑只是普通松木所制,毫无辟邪镇煞的灵气妙用。
      她抬眸看向谢渝,正要轻笑辩解,却见他眸光微动,已然取出两枚铜板递出,将这柄粗陋木剑买下。
      他将木剑递至她掌心,语态平淡真挚,无半分戏谑:“你剑法根基浮浅,心性易躁难稳。此剑质朴无华、不染灵气,恰好可助你沉淀心神,夯实根基。”
      千铃握着掌心歪扭的木剑,默默收好,纳入袖中。
      二人不再停留,径直往镇外而行,很快抵达山神庙。

      庙宇狭小破败,香火零落萧条,殿前香炉积满经年冷灰,可见久无信众诚心祭拜。唯独供案正中,置着一碗清水,水色澄澈透亮,表层却浮着一层隐晦淡紫薄雾,在昏暗庙堂之中藏匿难辨。
      千铃缓步上前,碗中清水清晰倒映出神像低垂的慈悲面容,庄严肃穆的法相之下,暗藏一抹挥之不去的死寂诡谲。
      “有浊气残留,是邪阵外溢的余息。”谢渝立于她身后半步,指尖轻探水面。
      灵力微漾,水面涟漪轻展,那层暗紫浊气遇灵即散,转瞬消融无踪。他收回指尖,眉峰微蹙,神色沉凝:“虚幻之域的邪阵余息已然渗透周遭地脉水脉,波及范围之广,远超宗门预判。”
      千铃侧身凝眸,轻声问询:“镇上近日异象频发,具体是何光景?”
      “坊间传言,镇中家畜无故暴毙、井水浑浊腥臭,夜半常起孩童啼哭邪声,摄人心魄、扰人安宁。”谢渝沉声转述近日异状。
      孩童啼哭,邪声扰世。
      千铃心头骤然清明,瞬间串联始末。此番异状并非山野妖物作祟,乃是邪阵浊气浸染水土、随溪流扩散四方。凡兽脏腑孱弱,最先受蚀殒命,长此以往,全镇凡人皆会被浊气侵体,祸患无穷。
      二人缓步离开破败神庙。天光彻底大亮,驱散晨间薄雾,却剖不开这座古镇深埋地底的阴诡暗流。
      “师尊,弟子腹中空乏,折返早食摊购置吃食,您可先行回客栈歇息等候。”
      谢渝微微颔首,转身折返客栈。
      待他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千铃方才收敛神色,转身快步重回早食摊。
      老汉依旧低头忙碌锅灶,见她折返,依旧是满脸憨厚笑意:“姑娘再来一碗豆腐脑?”
      千铃立在摊前,无视蒸腾烟火暖意,眸光沉静冷冽,稳稳落于老汉身上:“我问你,此地散落的血晶碎片,你暗中收纳多少?”
      老汉舀水的手骤然僵住,脸上憨厚笑意瞬间褪去,擦拭水渍的动作僵硬滞涩。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刺骨警觉与冷厉,再无半分烟火市井气:“你是何人?”
      千铃指尖微抬,袖间一抹幽淡魔徽转瞬闪烁即逝,微光凛冽,足以震慑下位魔修,显露身份。
      老汉浑身巨震,神色剧变,当即躬身垂首,语气满是敬畏:“圣主!您为何与天玄宗剑修同行?”
      “多余莫问,据实回话。”千铃冷声制止,直切核心,“你驻守白水镇收纳血晶,历时几何?”
      “回圣主,整整半年。”老汉俯首躬身,恭谨应答,不敢有半句虚言。
      “除白水镇外,其余邪阵浸染地界,共计几处?”千铃语声沉冷,步步追问核心。
      “属下位卑权微,仅辖白水镇一地,无从知晓全盘布局。”老汉俯首躬身,继而低声密报,“只是数月前,右护法戾渊亲临巡查,属下窃听得他与手下密谈:此番布设漫天邪阵,并非只为侵染凡地、散播魔气,待大阵圆满成型,便要寻三界灵气鼎盛之地,唤醒一件上古秘物。届时正道三宗千年封魔大阵不攻自破,我魔族便可倾覆天道、一统三界!”
      戾渊。
      千铃心头沉沉一坠,瞬间贯通所有脉络。她忆起天玄宗藏宝阁上古残卷所载,镇压上古凶兽堕天穷奇的封魔核心,正坐落于三宗交界灵脉之巅。
      所谓关键秘物,必然是堕天穷奇。
      戾渊遍布邪阵、蚕食地脉灵根、侵染四海水土,根本图谋便是瓦解千年封魔大阵根基,伺机解封上古凶兽。而镇守阵眼的天玄宗,首当其冲,必遭覆灭之危。
      “近日镇中,可有陌生修士、异状之人潜藏出没?”千铃敛眸再问,欲摸清戾渊布子全貌。
      老汉正要张口答话,神色骤然剧变。
      他骤然扼紧脖颈,双目外凸,面色转瞬青紫发黑,一股霸道无解的煞力自丹田爆冲而出,逆穿周身经脉,毁脉蚀体,威势可怖。
      此乃魔界严苛至极的言禁秘术,专为封口弑秘,但凡泄露顶层权谋布局,即刻煞气噬体、无解无救。
      千铃下意识抬手欲探其经脉、压制煞力,可此术霸道无解、专为灭口,以她当下修为,根本无力阻拦半分。
      须臾之间,老汉七窍渗出血色猩红,身躯剧烈抽搐震颤,轰然栽倒在地,瞬间气绝身亡。
      青石板被鲜血浸染,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千铃垂眸凝视地上尸首,心底沉静无澜,只刻意敛去眼底冷色,覆上一层苍白惶然。魔界权斗狠戾无情,言禁之下从无活口,这般结局,她早已洞悉通透。
      街头骤发的命案转瞬引动四方围观,百姓层层围堵,议论喧嚣,人心惶惶不安。
      纷乱喧嚣之际,一抹白衣破开人群疾步而来,清冷风韵压尽市井嘈杂。
      谢渝破开人群快步而至,一眼便望见蹲于尸身旁、面色惨白、指尖虚搭腕脉的少女。她垂眸敛眉,身形微颤,全然一副被突发命案震慑、手足无措的柔弱模样。
      “师尊。”千铃闻声抬眸,声线轻颤软糯,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惧茫然,“弟子前来购置吃食,老人家转瞬便猝然倒地,弟子施救不及,无力回天。”
      谢渝俯身探指,轻触死者颈侧脉络,转瞬了然,神色沉静:“是魔界言禁秘术所致,泄密触发煞力,经脉寸碎、神魂俱灭。”
      他抬眸凝望着神色惶然的少女,语气温和,轻声安抚:“此事与你无干,无需惊惧。”
      千铃轻轻摇头,起身时身形微晃,借力扶住摊车稳住身形,眉眼低垂,神色恹恹怅然:“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死状,一时心神难安,难以平复。”
      “先随我回客栈。”谢渝语声温润沉静,继而沉声吩咐,“我即刻传讯宗门,遣人前来善后,安抚镇中百姓。”
      “是。”千铃垂眸低应,快步随行。
      二人折返客栈之时,日已正中,暖阳铺洒街巷,却驱不散满城阴翳。
      谢渝传讯善后完毕,转头细细叮嘱:“后山源头浊气诡异凶煞,我独自前往探查根源。你留居客栈静养,闭门不出,切勿随意走动。”
      “弟子遵命。”千铃温顺颔首,毫无异议。
      待廊间脚步声彻底远去,千铃移步落栓锁门,回身静坐案前。
      她取出那柄粗陋木剑置于日光之下,歪斜纹理、残缺剑格清晰入目。这般寻常凡物,却被谢渝特意购置,嘱她静心练剑、沉淀心性。
      她静静凝望良久,心底心绪纷繁复杂,终是轻叹一声,妥帖收好,纳入随身包袱之中。
      她移步窗边确认无人窥探,悄然凝出一纸灵鸢,指尖灵力轻点,将戾渊私布邪阵、图谋解封穷奇、撼动三宗封魔大阵的所有秘辛,尽数誊写其上,传予左护法夜烬。
      戾渊野心勃勃、私谋逆乱,绝非安分守己之辈。她身陷天玄宗棋局、身不由己,唯有叮嘱夜烬隐匿蛰伏、按兵不动,暗中紧盯戾渊动向,严防其借乱世之机夺权篡位、祸乱三界。
      灵鸢载密,乘风穿云,转瞬消逝于茫茫天际。

      摊贩骤然殒命的消息顷刻传遍全镇,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不知何人散播消息,言称客栈中有天玄宗仙尊坐镇,可镇煞驱邪、超度阴灵、安定一方惶乱人心。
      翌日破晓,晨光初露,大批村民齐聚客栈门外,恳切恳请谢渝开坛讲道,超度阴灵、镇压邪气,抚平全镇惶乱。
      谢渝闻讯微怔。他毕生潜心修剑,斩妖除祟、破阵卫道是其本分,诵经超度、开坛讲法却并非他所长。
      千铃在旁轻声劝解:“凡间百姓所求,不过是心安二字。师尊无需刻意诵经祈福,只需静坐讲道、散播清和道韵,便可抚平流言、安定民心。”
      谢渝默然思忖片刻,颔首应下。

      讲法之地,便定于镇外那座破败山神庙中。
      晨光破晓,遍洒荒庙,内外挤满慕名而来的乡民。众人俯首凝神,满心虔诚,只求求得一丝安稳,驱散镇中邪祟。
      千铃寻一处僻静角落静坐旁观。她身负浊魔体质,纵然极力伪装、隐匿气息,可谢渝口中的正道真言、绵长道韵,句句叩击神魄、冲刷魔根。于寻常世人是安神涤浊的济世良方,于她而言,却是诛心蚀骨的桎梏煎熬。
      周遭百姓皆俯首凝神、心生安定,唯独她头痛欲裂、神魄躁动,经脉翻涌难平,备受煎熬。
      未及多时,一股腥甜血气骤然冲上鼻腔,喉头翻涌难耐。
      千铃心头一凛,即刻垂首敛息,强行压下翻涌血气、稳固躁动经脉,不露半分异样破绽。

      谢渝自天明开坛,娓娓宣讲正道道义,道韵绵长悠远,从晨光熹微直至暮色垂落,未曾片刻停歇。
      直至那道清冷悠远的讲道声骤然停歇,千铃方才松了一口浊气,抬步疾步迈向讲坛。
      可方至阶前,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滞冰凉。
      身后那尊常年静默伫立、法相慈悲的石像,双目竟缓缓翕张睁开。
      石质眼眸漆黑空洞,褪去所有慈悲神性,只剩刺骨阴冷诡谲,沉沉俯瞰坛下众人,威压慑人。
      “师尊当心!”千铃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神像骤然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凄鸣,声浪震得庙宇梁柱簌簌落灰、砖瓦轻颤。一道凝练漆黑的邪煞神光自其眉心激射而出,携吞天噬地之势,直扑坛中讲道的谢渝!
      生死顷刻,不容分毫迟疑。
      谢渝应变疾如惊雷,无暇拔剑结印,侧身长臂一揽,稳稳将千铃护入怀中,足尖点地凌空掠退数丈,稳稳落于檐下,堪堪避开这道致命煞光。
      惊天变故骤然迸发,台下百姓惊惧尖叫、四散奔逃,继而纷纷跪地叩首,惶恐高呼神明显灵、降世惩人。
      刺耳尖啸再度炸彻四野,强横煞力席卷整座庙宇。凡间肉身难承这般阴诡威压,在场百姓尽数捂耳倒地,昏死一片,庙中哀嚎遍野,乱象丛生。
      谢渝眸光骤冷,抬手结印凝阵,一层温润坚凝的结界倏然铺开,将所有晕厥百姓尽数护于其中,隔绝残余煞力余波,保全凡人性命。
      护住众人后,他骤然松手抽身,掌心剑诀瞬凝,青锋长剑破空而出,铮然剑鸣震彻四野。
      剑光炽盛如白昼横空惊鸿,横贯庙宇长空,凛冽剑意封死神像所有遁逃之路,锁尽满身阴煞。
      轰隆巨响震彻山林,土石震颤!
      一剑落,万煞俱寂。
      轰隆巨响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山神庙剧烈震颤,碎石瓦砾漫天狂飞。
      厚重的石像头颅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尘泥之中,滚出沉闷震鸣。盘踞神像、浸染数月的邪煞本源失去载体,瞬间被剑光绞碎,化作缕缕黑烟溃散殆尽,半点不留残余。
      碎石漫天崩溅,厚重的神像头颅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尘泥,震起漫天烟尘。盘踞石像数年、浸染邪阵浊气的本源煞体,瞬间被凌厉剑光绞碎消融,缕缕黑烟溃散无踪,半点不留残余。
      谢渝收剑立於檐前,白衣经此雷霆一击依旧纤尘未染,身姿挺拔如青松峙立。眉眼清冷淡漠,无半分波澜,唯有指尖萦绕的淡淡剑劲余威,印证着方才那一击的撼天威势。
      烟尘缓缓落定,庙宇内刺骨阴诡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地狼藉,与结界中安然昏睡的无辜乡民。
      这尊被邪阵经年浸染、孕育诡煞的神像,煞气浑厚,足以碾压寻常筑基修士,却被谢渝一剑破根、斩尽邪源、涤荡所有浊气。
      尘埃落定,阴邪尽除,整座庙宇终是重归清朗安宁。

      谢渝收剑归鞘,静立檐下,白衣经此雷霆一击依旧纤尘未染,身姿挺拔如青松峙立。
      眉眼清冷淡漠,无半分波澜,唯有指尖萦绕的淡淡剑劲余威,印证着方才那一击的撼天威势。
      身侧千铃凝望满地碎石残迹,心底震撼难掩。
      天玄宗第一剑修的通天修为、无上剑威,远超她往日所有预判,深不可测,撼人心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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