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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灵血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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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峰之后,千铃在屋内反复诵念数遍净身咒,直到衣袖、衣料间残留的妖兽腥膻与荒村浊气彻底散尽,才稍稍安心。
千竹峰依旧清雅出尘,竹舍内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洗去了她两日来沾染的山野荒芜与戾气。
千铃抬手轻推竹门,躬身入内,声音温顺规整:“师尊,弟子历练归来。”
谢渝端坐案前,闻声微微颔首,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不等谢渝开口问询,她便主动开口,将此番荒村历练的始末娓娓道来。从肆虐的低阶妖兽、遍地残留的暗沉魔气,到万泽凌与窨邵察觉的诡异运转邪阵,无一遗漏。
谈及密林深处的封禁石壁,还有那道隔空炸裂邪阵、碾碎血晶的清冷剑意时,她的声线不自觉微沉,袖中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算计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话音落尽,她垂眸躬身,姿态恭谨:“此番若非师尊剑意驰援,弟子恐难全身而退,多谢师尊。”
谢渝抬眸望向她,并未追问荒村奇遇,亦未好奇她为何孤身深入险地,只是抬手伸出两指,一缕清冽温润的灵力自指尖溢出,缓缓探入她的眉心。
千铃闭上双眼。
这一次的灵力疏导,远比往日更为妥帖舒适。并非谢渝手法有变,而是她在荒村两日,终日被驳杂浊气反复侵扰灼烧,经脉敏感干涩,早已疲惫不堪。此刻纯粹浩然的灵息入体,如同久渴之人饮下第一口清泉,温润的灵力顺着干涸灼痛的经脉缓缓流淌,熨平了所有躁动与隐痛。
一轮疏导结束,浊气尽数压稳,经脉通畅舒展。千铃却没有立刻起身告退。
她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涩腼腆,轻声道:“师尊上次传授的剑招,弟子此番历练已然用上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弟子学得粗浅,招式尚且生疏,却也堪堪挡住了一头妖兽,保全了自身。”
谢渝目光清淡,落在她身上,淡淡问询:“还想多学几招?”
“弟子想。”千铃应声干脆,眼底满是恳切。
谢渝起身移步剑架,取下那柄冰纹长剑,回身递至她手中。
千铃抬手接剑,这一次,她的掌心沉稳有力,没有半分刻意颤抖,握剑姿势规整标准,远比初学时稳妥笃定。荒村两日夜,众人熟睡之际,她独自立于漆黑林间,将那一记简单剑招反复演练无数遍,早已将招式纹路刻入筋骨。
谢渝立于她身后,抬手虚覆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臂完整走完一套剑路。
相较于初次教习,他今日的力道更轻、引导更柔,不再刻意纠正她的指位破绽,只是静静带着她流转招式,从起手的沉稳,到中转的利落,再到收势的内敛,每一处转折都行云流水,愈发圆融顺畅。
整套剑路走完,他适时松手,淡淡点评:“比上次精进许多。”
千铃收剑归位,转过身看向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师尊,弟子日后可否常来学剑?”
“可以。”谢渝转身坐回案前,执笔垂眸,语气一如往日的平淡无波,“我教你。”
千铃躬身行礼,静静退出竹舍。
踏出竹舍的瞬间,她的脚步较之来时轻快了几分,眼底温顺褪去,只剩沉静算计。身后竹舍重归静谧,片刻后,熟悉的笔尖落于玉简的轻响缓缓传来,清浅、平稳,日复一日,从无更改。
午后日光和煦,落满丹堂庭院。
千铃从藏宝阁折返归来,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倚在丹堂门框上,身形挺拔规整,让她险些一时认错。
窨邵难得褪去了平日散漫常穿的便服,换了一身规整深色劲装,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全无往日慵懒零碎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惯有的鲜活恣意。
“二师兄?你怎会在此处?”千铃上前问询。
窨邵抬眸看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抬手晃了晃手中一卷纸册:“我来找小师妹,有什么稀奇的?”
他将纸卷递至千铃手中,笑意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无极长老特意让我转交你的。早前你折了他院里的桃枝,本该彼时受罚,恰逢宗门考核繁忙,便暂且搁置,如今历练归来,正好补上责罚——抄写门规三遍。”
千铃展开纸卷,工整规整的宗门条例密密麻麻铺于纸上,条目冗长琐碎,仅“不得无故损毁宗门灵植”一条,便占了半页篇幅,枯燥繁复。
她抬眸看向眼前笑意盎然的人:“你如今倒是成了长老的跑腿小厮。”
“我可不是跑腿。”窨邵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我今日路过无极长老院中讨茶,他听闻我要来丹堂,便顺势将这差事塞给我。还念叨着,他一棵桃树,被你折了枝,记了近两月,迟迟不肯翻篇。”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仗义:“我可是在长老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才从重罚改成三遍抄写,你该谢我。”
千铃将门规纸卷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态度坦然温和:“多谢二师兄费心。”
“小事而已。”窨邵随意揉了揉脖颈,语气散漫。
千铃的目光却悄然定格在他脸上。今日的窨邵,虽依旧说笑如常,却难掩疲态。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唇色寡淡发白,全无往日红润鲜活,周身精气神莫名弱了大半,慵懒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困顿。
“二师兄今日看着颇为憔悴,可是身子不适?”
“老毛病罢了,不打紧。”窨邵随口带过,不愿多谈。
千铃静静望着他,心底已然了然。
她在魔界见惯了这般症状。身染魔气侵蚀之人,即便以灵丹妙药强行压制,病灶也会周期性复发。发作时经脉灼痛难捱,心神不宁,彻夜难眠,日复一日损耗本源精气,让人精气神溃散。
窨邵此刻看似随意倚着门框,姿态散漫依旧,实则重心偏左,右腿微微屈膝紧绷,分明是浑身经脉隐痛,强行支撑的模样。
这份深入肌理的魔伤,绝非短期所致。
可他为何会身负如此顽固的魔气旧伤?
窨邵察觉到她过于沉静的打量,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沉色微显:“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千铃收回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只是想问二师兄可曾服药压制?”
“吃过了。”窨邵顿了顿,语气轻佻却藏着一丝疲惫,“死不了。”
千铃没有再接话,转身欲回丹房。行至半途,她下意识回头一瞥。
窨邵依旧倚在门框之上,见她回望,随意抬手摆了摆,示意她自行忙碌。微风拂过,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腕间一道极淡的暗色纹路一闪而过,质感暗沉,是长年被魔气侵蚀遗留的印记,转瞬便被衣料遮盖,隐秘无痕。
千铃敛回目光,推门入屋,心底疑虑悄然沉淀。
暮色渐沉,夕阳铺洒院落。
云真兴冲冲地寻来,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的竹篮。篮中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灰毛小兽,圆耳蓬松,尾毛柔软,正蜷成一团沉沉熟睡,模样憨态可掬。
她将竹篮轻轻放在千铃桌案上,眉眼发亮,满是欢喜:“我在后山偶然捡到的,看不出具体品种,但性子格外温顺。我问过药堂长老,说是可以安心饲养。”
“想好名字了吗?”千铃垂眸看着篮中小兽。
“还没有!”云真眨了眨眼,兴致勃勃地征询,“叫它毛球好不好?你看它浑身软乎乎的,尾巴蓬松得像蒲公英,多贴切。”
千铃望着熟睡中翻身的小兽,小家伙无意识露出肚皮一撮雪白绒毛,纯粹又干净。她忽然想起荒村险境之中,云真不顾自身安危,执意将保命符箓塞给她的模样,眼底的赤诚与温柔,此刻全然复刻在这只小灵兽身上。
云真心性纯粹,向来见弱便护,见软便怜。
“很好,就叫毛球。”千铃轻声应道。
云真得了应允,满心欢喜,抱着竹篮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等毛球醒了,我就抱来给你玩!”
千铃立在门口,目送她鲜活明媚的背影远去。晚风拂过,竹篮中熟睡的毛球再度翻身,蓬松尾巴从缝隙中探出,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屋,合上房门。
入夜,屋内烛火通明,暖光柔和。
千铃将无极长老罚抄的门规摊开在桌案上。三遍誊写,条目繁琐冗长,字句枯燥无味。她执笔垂眸,静静落笔,一字一句工整抄写。
第一条,不得无故损坏宗门灵植。笔尖落下,她脑海中闪过春日无极长老院里的灼灼桃枝,又想起往日云真笑着吐槽,长老的桃树屡次被药堂灵兽啃坏,却偏偏只记着她折枝的过错,心底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浅淡弧度。
第二条,不得顶撞师长。她想起白日窨邵替她跑腿时,随口吐槽长老记仇的散漫模样,全然不惧尊卑规矩。
第三条,不得擅闯宗门禁地。笔尖骤然一顿,墨汁晕开小小的一团。
这些日子,她满心皆是筹谋算计。如何获取谢渝的灵力精血,如何深挖荒村邪阵的幕后真相,如何完美掩藏自身魔胎身份,如何在宗门安稳立足、求得生路。
可此刻一笔一画誊写着枯燥门规,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恍惚。
她如今安稳居于这间清雅小屋,窗外药田虫鸣依旧,和初搬来时别无二致。窗棂挂着云真赠予的剑穗,桌角摆着窨邵随手相送的山茶,枕头下压着万泽凌批注的丹堂规章。
这些温暖细碎的人情羁绊,从来不在她最初的算计与计划之中。
初入宗门时,她所求的不过是一条苟活生路,可不知不觉间,她已然在这天玄宗,拥有了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千铃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异样,垂眸继续落笔抄写,心绪重归沉静。
三遍门规尽数抄完,夜色已然深沉。烛火摇曳,将工整叠好的纸册映得温润。她将抄录好的门规置于桌角,预备明日托窨邵代为转交无极长老。
收拾妥当,她躺卧榻上,静静凝望屋梁。
今夜体内浊气异常安稳,毫无躁动迹象。
往后数日,千铃每日登临千竹峰学剑,风雨无阻。
谢渝教习向来简洁直接,不赘言心法道义,不空谈剑道理论,只将每一招式拆解至极致,让她反复演练,直至手腕角度、发力分寸分毫不差,方才作罢。
每一轮练剑结束,千铃手腕皆酸涩胀痛,抬臂尚且费力,却从无半分怨言。
日复一日的拆解演练中,千铃渐渐察觉出一丝异样。
谢渝的剑招规整端庄、浩然正统,却藏着一个极细微的个人习惯,不属于招式定式,独属于他自身。每一次起剑之前,他的食指都会在剑柄之上轻轻一扣,动作极轻、极快,隐秘难察,像是与相伴多年的佩剑无声呼应。
旁人习剑只会照搬招式,从不会留意这般细微的私人习惯。可千铃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早已将这个小动作牢牢记在心底。
她数次刻意模仿,却始终差了一丝神韵,角度僵硬,不得其法。
这日午后,天光澄澈,竹风清朗。
谢渝立在石台前,正欲再度示范剑路。指尖落于剑柄,食指微抬,即将落下那记习惯性扣动的瞬间——
千铃骤然动了。
她没有像往日那般静立等候、顺势接招,而是抓住他起手未稳的刹那,手腕一转,剑走偏锋,以私练的暮念千灯剑路,从侧面骤然截招。
剑锋凌厉轻擦,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下一瞬,锋利剑刃轻轻划过谢渝的食指指节。
一道极浅的伤口骤然浮现,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
日光澄澈,将那滴血映照得透亮鲜红,不同于凡人浑浊血色,表层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清青光晕,澄澈纯粹,是顶级纯灵体修士精血独有的特质。
千铃的动作骤然定格。
长剑稳稳悬在半空,剑锋距他指尖仅剩半寸。那粒剔透血珠顺着冰凉剑脊,缓缓向下滑落,轨迹缓慢而清晰。
谢渝垂眸淡淡扫过指尖浅伤,神色无波无澜,不惊不怒,寻常得如同落叶拂衣、书页轻翻。
“这招截得不错。”他语气依旧平淡。
千铃抬眸望向他。
谢渝抬手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血迹,动作从容规整,那道足以让旁人惊惧惶恐的伤口,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出其不意,落点角度精准。”他将染血的锦帕轻轻折好,置于案角,抬眸问询,“是你自己悟的?”
“是。”千铃轻轻点头,收剑归架。
她指尖在剑柄边缘悄然停顿一瞬。方才滑落的血珠并未完全擦净,残余的一丝血痕顺着剑脊流至剑格,正沿着纹路缓缓蔓延。
千铃趁抬手收势的瞬间,指腹轻轻覆上剑格,不动声色将那滴未干的残血尽数沾取,收纳于指腹。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垂首躬身,姿态温顺恭谨,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弟子一时鲁莽失手,惊扰师尊,请师尊责罚。”
谢渝神色依旧清淡,无半分苛责:“练剑切磋,本就难免磕碰受伤,无需自责。”
他稍作停顿,淡淡叮嘱:“下次出招前,出声示意便可。免得我闪避过快,你收势不及,伤了自己。”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千铃垂眸应声,掩去眼底所有暗流。
她躬身行礼,稳步退出竹舍。
立于门外石台之上,她静静伫立一息,无人窥探,无需伪装。
指腹之上,残血尚未完全干透,温热的温度裹挟着他独有的清灵气息,透过肌肤渗入肌理。她微微蜷起指尖,将那一丝温热牢牢锁住,静静感受着灵血缓缓微凉的触感。
片刻后,她抬步快步下山,步履沉稳,心绪笃定。
归屋之后,千铃即刻合门落栓,盘膝坐于榻上。
她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白玉瓶,将指腹上残留的灵血小心翼翼刮入瓶中。
量不多,仅仅三滴,却澄澈精纯,灵气内敛,是世间最顶级的灵力载体。
她从枕下取出早前在藏宝阁偷偷抄录的古籍丹方,翻至那页标注着“纯灵之血可入药稳压浊根”的残页。页面关键的剂量、用法早已被人刻意涂去,字迹模糊,无从考据。
没有参照,便只能自行试探。她心底早有决断,从最小剂量开始,稳妥试药,规避风险。
千铃将玉瓶握于掌心。
隔着温润玉质,一缕清冽纯粹的灵力悄然渗出,顺着掌纹蔓延入体。仅仅是这般间接触碰,她体内蛰伏躁动的浊气便已然安分蛰伏,温顺无声。
窗外夜色沉沉,虫鸣此起彼伏,喧闹热烈,衬得屋内愈发静谧无声。
千铃垂眸凝望掌心玉瓶,眼底冷静幽深。
今夜,便可一试灵血稳压浊胎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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