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奔赴 两次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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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以后，我们开始了异地恋。我在徐州，他在北京。他住在京铁家园，和别人合租，每天上下班要坐很久的地铁。我每天早上给他发信息，他通常中午才回——有时是表情，有时是一个"嗯"，有时什么都没有。我给他打电话，响不过三声他就会接，但接通了以后我们常常沉默，他等我说话，我等他说，然后两个人都不开口。后来我养成了发信息的习惯，因为信息不用即时回应，可以把话打好了反复修改，确认不会让他觉得烦。
为了让他有安全感，我把所有的QQ好友都删了，只留了他一个。每天的短信内容、电话内容、和谁说了什么、在哪见了谁，事无巨细都告诉他。所有密码——QQ密码、邮箱密码、游戏账号密码——全部给他。我申请了一个新手机号，尾号是他生日。我说这个号码我会用一辈子。
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但有一次我无意提到有人追我，他忽然很认真地发了一段话过来："你要管自己管得严一些，杜绝身边一切不好的可能。等到已经发生的时候再处理就晚了。"
他不会说"我怕"，他会说"你要管好自己"。
2011年春节他回徐州了。晚上我去他家找他，我们从吴庄一直走到云龙公园，在凉亭里坐了很久。那天很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他把外套脱了披在我身上。我们没说什么话，就在那里抱着，像两个取暖的小动物。
四月份我请了三天假，偷偷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出发前我故意跟他说单位可能批不了假，去不了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哦"。那个"哦"里面有一点点失望，我听出来了，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穿高跟鞋站了一整天外围，脚底疼得像踩着碎玻璃，但还是绕到大润发买了三百块钱的零食和一条他爱抽的烟。火车票是晚上十点的。我八点到了火车站，和一个朋友吃了顿饭，吃完九点四十，打车去候车厅。但我不熟那个车站的结构，找入口找了半天，到了检票口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车已经开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候车厅里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改签到凌晨两点，两点又晚点，改到三点半。无座。我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坐在地上，坐累了站，站累了坐，一夜没睡。火车到北京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明晃晃的。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站，站在广场上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还是刚睡醒的含糊："喂？"
"我在北京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是椅子被撞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你真来了？"
"嗯。"
"你等等——我这边过去太远了——你找个地方坐着别动——我穿个衣服——"
他的声音里有种我极少听到的急切。
后来他告诉我怎么坐地铁、怎么转公交。我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捏着地铁票在月台上站了半天，不确定该上哪边的车。换公交车，再走一公里。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陌生的路上，两边的老槐树投下细碎的影子。
然后我抬头，看见他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穿着拖鞋，头发没梳，眼镜都没戴，就那么跑出来的。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出来——意外、开心、慌乱、还有一点点心疼，全搅在一起。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低头看我："累不累？"
"还好。"
"黑眼圈都出来了。"
"一夜没睡。"
他沉默了，帮我拉着箱子走在前面。我从后面看他的背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的房间乱得不像话——衣服堆在椅子上，桌上全是外卖盒和零食包装，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我扔下包就趴到床上秒睡，醒来已是下午。他上了夜班，我一个人睡不着，开始收拾。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外卖盒扔了，桌面擦干净，键盘缝里的饼干渣用小刷子刷出来。地上扫了两遍拖了一遍。他的袜子——沙发上两只、床底下一只、椅子下面一只——我全部找出来去卫生间洗了。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松，关不紧，一直滴水。我一边洗袜子一边想，这个人是怎么在北京独自生活的。他妈妈来看他买了好多衣服，他随手塞在柜子里，有的连吊牌都没摘。
用了五六个小时，十平米的房间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他早上回来开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
他走进去又退出来，看了看门牌号。
"这是我房间吗？"
我靠在床头笑。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干净的地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
他没说完。但我看懂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他给我买了蛋糕和甜品，说"奖励田螺姑娘的"。他在家陪我，教我玩万智牌，但规则太复杂了，我记了后面忘了前面。他讲了三遍之后叹了口气："我放弃你了。"但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二夜他在家陪我，晚上叫了肯德基全家桶。我吃完先睡了，他用椅子把电脑放在床上，坐在我旁边玩游戏一直到很晚。夜里我迷迷糊糊感觉他在吻我的额头，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我没睁眼。但那个吻的温度留了很久。那让我觉得，他其实是会爱的。只是他的爱跟他的人一样——安静、慢、不主动表达，但的确存在。
第三天我要回去了，他依然是夜班没法送。我一个人坐公交转地铁到了北京站，买了硬座票。车厢里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一群大学生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中间，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早上七点到徐州，直接去营业厅上班。身体累到散架，但心里是甜甜的。
2011年6月我又请了一个星期的年假去北京。这次买了卧铺，睡一夜就到了。下车打车去找他，但找门牌找了好久，他在电话里有点不耐烦。开门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面玩游戏，那一刻我有点不高兴——他明明知道我今早到，却没有出门接我。我进了门，看到他在玩游戏，有些不开心。我觉得他没有来接我，我找不到地方，他还凶我，如果是因为工作忙就算了，结果是在玩游戏……
但我没说什么。异地恋见面时间太宝贵了，不该浪费在不高兴上。
这次我在北京待了七天。出发前我在网上订了一家写真馆，想跟他拍情侣照——我们除了大头贴几乎没有合照，他不喜欢拍照。第二天他下了夜班回来，我说写真的事，他说不想去太累了。虽然有点失望，但我能理解，没有勉强他。说游乐场，没兴趣。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其实和他在一起，我只是想像普通情侣一样。后来我们哪也没去，就在家看他打游戏。他玩使命召唤可以通关，真的很厉害。他上夜班时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出去逛，买了睡衣和红酒，帮他买治脖子上湿疹的药膏，一瓶一瓶的。我在他家那七天里，看着他后颈上一片一片的小疙瘩，心疼。
走的那天他依然是夜班。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到公交站，经过麦当劳时买了一个汉堡。坐地铁时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忽然特别难过。我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徐州、想让我来北京吗、计划里有我吗，但我知道他给不了答案。
回到徐州之后我继续每天发信息。他不喜欢打电话——每次跟他说话或者见到他，我都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手脚冰凉、莫名的紧张、不自在。他还是回得不多，但慢慢有了些变化——他偶尔会用完整句子了，有一次主动发了"北京下雨了"。那条我截了图存起来。我觉得这是进步，虽然这种进步微小到别人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我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在他每句话里挖掘"他其实在乎我"的证据。
2011年8月16日，我们在一起一周年。我做了一个视频相册，把他的照片、我们的聊天截图、大头贴拼在一起，配了我自己录的一段话，说了好多心里话，我想他看到之后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第二天他回了"看了"，就两个字，但发送时间在邮件发出后十五分钟——他是看完立刻回的。
那年七夕我没有跟他在一起。第二天和表妹坐车去了天堂寨旅游。在山里认识了一个导游，小男生，安徽人，比我小两岁，笑起来有酒窝。回徐州后偶尔聊天，他说刚来徐州没朋友，我说有空一起吃饭。有一次他来我家做饭——很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我夸了他一句，他脸红了一整天。
刚开始我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把他当个弟弟。但爸爸知道以后，特别不能接受，生气了好久好久好久。我觉得也许是我做错了，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于是我和那个男生说清楚了，他也回安徽了。但之后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不理我。发信息打电话不接，隔了三天回了一句："你觉得呢？"我心里咯噔一下。解释了很多，他一个字不回。
那一个月是我最难熬的日子——每天醒来看手机没有他的消息，上班心不在焉，下班一遍一遍刷他空间。我打电话他接了但不出声，我在这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跟别人走太近，我以后不见他了"，电话那头一直安静。我说"你给我一个反应好不好"，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挂了。
那个"嗯"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真的觉得很累——好像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安徽男生说回安徽，不让我为难。他走那天说："默默，你对他太好了，但对自己不够好。"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开走，觉得这句话真对。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如果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回我一条信息好么？"手机那头沉默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把他从特别关注里移了出来。
后来那个安徽男生从老家回来了——说回安徽没合适工作，在徐州找到了新活。他知道我们分手了，那段时间他安慰了我很久。他又跟爸爸完全不一样，是个很简单很单纯的人，我不需要费心思去猜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会被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影响到，和他在一起我很轻松，很自在。我们又来往了，他陪我去游乐场、拍写真、穿情侣装、看午夜场电影，做那些我一直想和爸爸做但没做成的事。我把他当成了"爸爸的替代品"，我知道不对，但我需要那种"被确定"的感觉——确定对方在想什么、确定我在他心里什么位置、确定明天醒来他还在不在。
2011年10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正和安徽男生在路边吃烧烤，手机响了。
屏幕上他的名字，我心跳漏了一拍，走到一边接了。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和他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了——那种平静的壳裂开了，漏出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没理你吗？我在等你——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北京路边站了快一个钟头，脑子一片空白。我恨你，真的恨你。但我又没办法一直恨你。我想起你全是高兴的事——第一次来北京你把我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在火车上站了一夜来找我，你在KTV哭的时候趴在我肩膀上。我恨不起来。"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说我的计划？"他继续说，"因为我不知道。我去北京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敢给你承诺，我怕承诺了做不到。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但我错了。我应该告诉你——我在努力攒钱，努力把工作做好，我想早一点回来。我应该告诉你，你在我的计划里，你一直在。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怕万一做不到，你会失望。我宁可你因为'不知道'而生气，也不想让你因为我骗了你而难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电话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我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你听到了吗？"
"嗯。"
"那你——"
"我听到了，"我哭着说，"但是爸爸，太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变回那种平静的调子，好像刚才说"我爱你"的不是他，但声音在抖："……行。那你好好的。"
"你也是。"
"嗯。"
他挂了。我站在路灯下面举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发来一条信息："我没说谎。"
那是林宥嘉《说谎》里的歌词——那首歌从头到尾在说反话，每一句"我很好"都是"我很不好"，每一句"我不爱你"都是"我爱你"。"我没说谎"——他其实在说反话，他一直说谎，说不在乎、说随你去、说来去自由——全是假的。我蹲在烧烤摊旁边哭到起不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从2010年夏天开始一条一条看。他第一次回我是一个句号，第一次回"嗯"是两个月后，第一次主动问"吃饭了没"是第三个月，第一次说"早点睡"是半年后。我以前觉得那是冷漠，那天才发现——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慢慢走近了。只是他的步子太小了，小到我几乎没注意；而我走得太快了，回头时他已被甩在身后。
我把他的照片全部建了加密文件夹，密码是苏打绿的《无与伦比的美丽》。手机铃声换成了他以前短信提示音——短促的"叮"——每次手机响我都以为是他的消息。我还整理了一份歌单，全是跟他有关的歌——有他喜欢听的，有他唱给我听的，有我那时候单曲循环的。《星象仪》在第四首，我给它加了星标。
他更新了QQ签名："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茨威格的句子。我不知道他在说我还是说他自己，也许在说我们两个——我们轻易地开始、轻易地分开，以为年轻可以挥霍一切，不知道后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2011年12月我在人人网发了一条状态："当我听到那些被你藏在心底最真实的告白时，这一年的欢笑和泪水我觉得都值了。我不后悔我深爱过，也不会再难过，答应你，我会很幸福的。"
发完那条我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答应你会很幸福"——我凭什么答应他？但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说了就算一种仪式，像在伤口上盖一块纱布，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好了，不疼了。
2012年1月，快过年了。大年三十晚上他发信息说"想见你"。我真的很怕见到他，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但我还是去了。我穿了大衣出门，妈妈在后面喊"年夜饭不吃啦"，我说很快回来。
到吴庄那栋楼，声控灯坏了，摸黑上了五楼，敲门。开门时他瘦了一些，穿着黑色毛衣，头发剪短了，没有刘海了。我带了披萨，他放在桌上没打开。我们并排坐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过年怎么过的？"他问。
"在家。你呢？"
"回来几天，初五走。"
"不待久一点？"
他摇摇头："那边有工作。"
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还好吗？"
"还行。"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又是沉默。我坐在他床上，看着他那台电脑，鼠标垫还是我们一起去买的那张蓝色的印着猫的，他还在用。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鼻头有点发紧。
"你哭什么？"他忽然转头看我，"该哭的人是我啊。你有一个爱你的人陪着。"
他在笑，但眼睛里有水光。那种光我见过——在《唐山大地震》的影厅里，在他说"有爸爸在"的时候，在他吻我额头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忍着。他把我拉进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稍微有些快。
"你要好好的，"他说，"你知道吗？"
我点头，眼泪蹭在他毛衣上，一点点晕开。他妈妈在外面喊"朋友来了不一起吃饭吗"，他说不用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窗口，纱窗后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凌晨一点多他发来信息："我不在你身边，你又任性了不少。只有我能降得住你吧。"
我抱着手机看了很多遍。"只有我能降得住你"——多傲慢。但他说得对。他不在的时候我好像什么都能做，但他一出现我就变回什么都做不好的女孩。像某种引力，明知道被它拉着会偏离轨道，但抵抗不了。
2012年3月，他在人人网收藏了一个视频。我点进去看，是一个男生为了女朋友放弃了外地工作面试，而那个女生的日记本里写满了男生关于他们未来的计划。我留言：
"爸爸，这两个人很像我们。只是你缺少的是那个男生的勇气——你不会为了我放弃你的面试。而我也没有那个女生幸运，有一本写满你计划的日记。不确定你的计划里是否有我，我选择了放弃。错过了，回不去了。其实当初，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嫁。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我就愿意。昨晚看哭了。"
发完那条，我关掉了页面。我觉得自己不该再出现在他的社交动态里了。
那三年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断过联系。有时候我先找他——工作出问题了、家里有事、心情不好不知道找谁说。有时候他先找我——一张北京的雪景、一个好笑的视频、半夜忽然问一句"睡了没"。我们像两条平行轨道上的车，偶尔并排时伸手碰一下又分开。他依然叫我"小朋友"，我依然叫他"爸爸"。他回信息依然慢，依然短——那些"嗯""好""知道了"像某种密码，别人看不懂，但我看得懂。
2012年北京下暴雨那天他发了一张照片——水淹到了胸口，他说在积水里走了快一公里才到家，当时特别害怕有井盖冲开了。我看着照片心跳得很快，想说你小心、换地方住、回徐州吧，最后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他说"知道"。
2013年他谈了几次恋爱，每次分了都跟我说。语气随意得像说别人的事，但分手后他会在朋友圈发很长的状态，关于爱情、关于孤独、关于"找不到一个懂自己的人"——第二天又删掉，但我都看见了。有时他女朋友加我QQ宣示主权，或者直接说"你别缠着他了"，我一开始会解释我们只是朋友，后来懒得解释了。我跟他说，他回"别理她们"。后来他对女朋友说"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这个词让我高兴了很久。虽然我不知道"很重要"是什么程度，但至少不是"可有可无"。
2014年7月我去杭州旅游。西湖边的长椅上给他发信息说想散心。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越聊越深越难受。他说："如果我说想让你再疯一次，你愿意吗？"我打了"愿意"又删了，打了"不行的"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想"。他说："回来找我。"
第二天订了最早动车回徐州。到站晚上八点多，他在儿童医院附近。我打车过去但不知道具体住址，站在门口发信息。十五分钟后他来了——瘦瘦高高的影子从路那头走过来，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走路还是不急不慢的。路灯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但轮廓清晰。"你瘦了。""你也是。"
从儿童医院走到黄河路车站，谁都没说话。到车站时我男朋友的车停对面，他下车走过来："默默，回家吧。"
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脑子一片空白。男朋友看着我，爸爸也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等我自己选。但我太熟悉他了——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凉意。他在等我的选择。
"……走吧。"我对男朋友说。转身时没敢回头看，但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还立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动没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旁边的人呼吸均匀，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第二天早上，我提了分手。我说心里有别人。他收东西走时没吵架，只说了句"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
我去了爸爸的新家——黄河丽景。金毛琥珀围着我转，他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坐旁边。三天里他打游戏我在旁边发呆。他妈妈中午回来做了饭端进来，吃完收走，没让我洗碗。那三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像以前一样，有时候一整天就几句。
但到第三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种闷不是身体的，是某种压迫感。我看着他在电脑前面的背影——歪着头，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扶一下眼镜——那个画面我看了那么多遍，以前觉得安心，现在却喘不过气。三年过去了，我面对他还是紧张，心跳加速，手脚冰凉，每句话都要想三遍。他的一个眼神还是能让我高兴一整天，也能让我难过一整夜。时间没改变任何事。
第四天我发信息说分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会变了。"
他没回。过了几个小时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他还是没回。
第三天他删了QQ。
过了一周，他的小号加回来。备注只有一句话："没办法，爸爸就是应该宠女儿的。"
我看着那行字哭了——他在用他的方式爱我，给不出热烈外放天天说"我想你"，但他给得出"没关系，你回来就行"。可那种笃定也让我更怕了——我没勇气真正走回去，因为我们之间的沟根本不是不够爱，而是我们爱的方式本身就有裂缝。和他在一起我就会失去自己。我做不到。
2014年8月，七夕。我在人人网发了一条祝他节日快乐的状态。他转发了一条长文，写的是一个军官为了娶一个朝鲜女人不惜连降三级把她偷运回国的故事。文末有一句："相爱的人总能找到办法在一起，只要两个人足够坚定。没有什么能阻挡一颗坚定的心。退却的人，只是不够爱，不够勇敢。"
我看完那篇文章，没有留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够勇敢"吗？说"我承认我不够坚定"吗？那些话太沉了，说出来像承认自己是个懦夫。
但我确实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