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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你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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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奉卿第一次见舒觉星,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那时总堂主还活着,而他刚失去了自己的师父。
总堂主明追信把他领到总阁所在的越凌山庄去,经过曲曲折折的长廊与亭台楼阁,进得一间翠竹森森的院子,庄奉卿抬眼一看:垂天院。
“我预备废去总堂主之位,此后卸下重担归隐江湖,再设五个分堂主,叫他们彼此扶持互相制衡,想必到时天枢阁有我没我均能维持下去。”在去的路上,明追信朝庄奉卿解释道。
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庄奉卿心想。
“前四个堂主这些日子已陆续就任,这最后一个我可是挑了许久,须得是个青年才俊才能担当,与你年龄相仿,想必你们能合得来。”明追信又说。
绿影透过窗格投入屋内,莹莹犹如翡翠,厅堂里,四个人拱卫着中间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脸庞犹带着稚气,眼神却凌厉得惊人,两人进去前,他与旁人不知聊些什么,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待见了两人,便倏地收住话头,直勾勾盯着庄奉卿。
“奉卿,这是小堂主,舒觉星。觉星,这是庄奉卿。”明追信介绍道。
不知为何,庄奉卿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那个小孩儿,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笑容,于是礼貌叫道:“舒觉星。”
舒觉星眉头一皱,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走到庄奉卿面前,昂起下巴道:“你敢直呼我名字?叫小堂主。”
庄奉卿看看明追信,又看舒觉星,无所谓道:“小堂主。”
其实也没那么像,庄奉卿心想。
总堂主说,怕庄奉卿沉浸于师父的死中,要他多与舒觉星玩儿,免得寂寞。
有什么好玩的,庄奉卿想,他们差了三岁,舒觉星在他眼中就是个小孩儿。
但庄奉卿最后还是留下了,他有自己想知道的事。
“你知道我们堂是做什么的吗?”一天,舒觉星问。
庄奉卿想了想他们连日来做的事,诚实回道:“吃饭、睡觉、无所事事。”
舒觉星一哂:“蠢货!”他绕步于庭中,尔后停在庄奉卿面前,“听好了,我们堂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做天下第一,你做天下第一剑,光耀天枢阁!”
“哦。”庄奉卿百无聊赖道,兴致缺缺。
“不过,我还没试过你的身手。”舒觉星又道,“虽然只要有我的指挥,即便朽木也能雕成栋梁,但我可不想真的雕朽木。”
他铮然抽出剑,架到庄奉卿颈侧威胁道:“就算你是总堂主带来的人,若是通不过测试,我也一样扔掉。”
庄奉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轻轻一弹颈侧长剑,再忽地手腕翻转,直把舒觉星搅得原地转了一圈儿,长剑脱手飞去,穿林打叶,叮地射中远处竹枝上一只虫子。
舒觉星侧头,眼中一亮。
舒觉星所说的测试很快就来了。
几日后,黑川寨寨主发布告令,道是有弄璋之喜,特地广开宴席,诚邀天下豪杰来聚,又慷慨拿出一枚家传宝玉,价值连城,不过得按他们尾墨一族的习俗,只赠予能越过茫茫黑水、凶险兽群的勇士。
“你身份特殊,保不齐有人认得你,且戴上这面具。”出发前,舒觉星拿出一个鬼面具,道,“我俩的亮相,得足够震动天下,我已选好一个日子,但不是现在。”
庄奉卿倒不在意,就这样戴上面具出发了。
那夜,黑川寨中灯火耀耀,人头攒动,而黑水滚滚,深不见底。舒觉星混在人群中,朝庄奉卿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听令行事,庄奉卿点头,示意知道了。
锣响后,庄奉卿驭使轻功,足尖点水,转瞬间已掠至江心,舒觉星从岸边贴着江面朝他打去一道铁片,正好送至他脚底,他便借力一点,再次朝前飞去,一时便领先他人许多,早早到了对岸,翻身上马,跨囊背箭,开始与兽群作战。
此后的场面变得混乱无匹,众人赶上,群马踢踏,虎啸猿啼,舒觉星追来他旁边,指挥着他左突右进,射鹿杀狍,他在黑夜中左右开弓,连箭飞射,直至将箭囊射空,尔后一马当先,率先冲上山顶,黑川寨寨主正等在那处,身边旗杆上挂着彩头。
“下马!”舒觉星在他身后喝道。
舒觉星出声的同时,庄奉卿一个扬身,打着旋儿落地,俯身按住地面,马匹依旧向前冲去,轰然坠入深坑!又有乱箭顷刻漫天射来,咻咻咻将坑中网住!
待这一波攻势过后,庄奉卿三两下飞上顶杆,摘下彩头,抛给随后而至的舒觉星。
一时之间,整个寨子的人一齐涌出,掌声雷动。
“这位勇士最后的提醒当真关键,敢问尊姓大名?”寨主笑问。
舒觉星一昂头:“天枢阁小堂主,舒觉星。”
“那这位勇士呢?不妨摘下面具一睹尊容?”寨主又指庄奉卿。
“你以后会知道的。”舒觉星道。
庄奉卿没有说话,看着山上山下载歌载舞、欢声阵阵,一派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心想,若都是这样的挑战,倒也不坏。
自那之后,舒觉星开始在江湖中声名鹊起,而对于庄奉卿,则称之为天枢阁那位神秘的剑客。
彼时盟主大会与新硎会又开始比试,舒觉星曾与他参加过几场,庄奉卿在台上,舒觉星在台下,都是赢了就走,不做留恋,只为留名。
在舒觉星说的那个日子来临之前,总堂主先死了,死前,他拉着庄奉卿的手,说他辜负了武温的托付,没能好好照顾庄奉卿,又将他一个人留在天枢阁中。
这没什么,庄奉卿想,是我自己要来的。
“伯伯太自私了。”总堂主说,“伯伯将你交给舒觉星,不仅是让他陪着你,也是让你陪着他,觉星他是个聪明的小孩儿,但是需要有人来帮他实现这些聪明,你来之前,他郁郁不得志了很久,答应伯伯,在伯伯死后也别这么快离开,好吗?”
真冒昧啊,庄奉卿心想,我师父死的时候,可不曾对我提出过任何要求,只要我开心就好。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明追信。
舒觉星从哪儿来的?庄奉卿问过这个问题。
“他啊,死人堆里长起来的。”三堂主喝着茶,一句话就说完了。
死人堆里长起来的小孩是这样的?庄奉卿没见过其他同样经历的小孩,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别的样子,不过他见过另一个自己快死了的小孩,和舒觉星一般的聪明伶俐,但不时冒出一些傻气,没有舒觉星这么锐利的眼神,武温死后不久,庄奉卿还见过他,与他说了会儿话。
不久后,舒觉星说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选出新任盟主苏侯春后的第一次切玉楼之战,大半个江湖的人都前去围观,盘口围得水泄不通。以前步如潮在的时候,她会亲自坐镇六层,但苏侯春不是这样的性子,只说要给其他人更多机会,亲自选了几位守楼。
时值深秋,颇有凉意,庄奉卿与舒觉星来到此地,预备一鸣惊人。上前时,舒觉星的衣袖被一个女人揪住,日后的不劳客栈老板一身布衣,笑语盈盈道:“小堂主,近日你风头无两,我可是全部押了你赢,能不能发达,可就全仰仗你了。”
舒觉星扯回自己衣角,胸有成竹道:“那是自然。”
叮——,云板之声传来。
第一层时,舒觉星道:此人在外人看来虽凶神恶煞,但对你而言简直无甚难度,速战速决。
庄奉卿果然一刻钟内便解决了。
第二层时,舒觉星道:此人是个笑面虎、假善人,会假意败于你,再趁机偷袭,万不可被他骗了。他的千页扇弱点在第二十八式、第三十四式、第四十二式的左腕处,到时听我暗号。
庄奉卿依言打败了那人。
第三层时,舒觉星道:此人招式灵活、出手不凡,但曾深受重伤,难以为继,你见机行事,拖到她力竭。
庄奉卿战了两刻钟,比预料的更快解决了她。
第四层、第五层,舒觉星都有他的办法,将那些层主拆骨解肉,看得分明,半个时辰之内,庄奉卿已到了第六层,对上了贺庭生。
“贺庭生绝非常人可比,盟主大会的时候惜败于苏侯春,一把剑使得犹如鬼魅,不过,”舒觉星一笑,“且看我的。”
舒觉星纵身而上,站立于六层栏杆上,袍袖飞扬。
“小堂主,你这是何意?”苏侯春道,“两人对战一人,可不合规矩。”
“我不出手,只指挥这位剑客,你将他当我手中之剑便可,我们若是赢了,不要赏金、也不守层,就当天枢阁来此玩闹一通,如何呢?”
“这你可要问贺兄的意思。”苏侯春道。
“我若是赢了,岂不是更显武功高强?来就是了!”贺庭生喝道。
苏侯春哈哈大笑,敲了云板。
舒觉星所说确乎不错,贺庭生是个难缠的人,他既不过分激进,也不呆板守成,见招拆招,内劲浑厚,与庄奉卿缠斗上百个回合仍有余力,将切玉楼砍得碎木飞溅,处处豁口。
舒觉星一直站立原处,时不时出声指挥,也不避两人剑锋,几次险些被波及也泰然处之。庄奉卿有意将贺庭生引到别处,到最后,整个六层栏杆只有舒觉星站的那处完好。
二人酣战一个时辰,到得后来,已变成耐力比试,连看的人也安静了。舒觉星很有耐心地与贺庭生周旋,叫庄奉卿躲过一次又一次攻击,直至贺庭生力有不逮,露出一个破绽,舒觉星与庄奉卿立时行动。
“左胸处,杀了他!”舒觉星喝道。
庄奉卿刹那的犹豫,剑招偏了半分,唰地将贺庭生左臂砍下,趁其不备,摘了玉牌。
楼上楼下掌声雷动,人声鼎沸,有人冲上来将贺庭生扶下去疗伤,贺庭生恨恨地盯着庄奉卿,庄奉卿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舒觉星没有看贺庭生,也没有看庄奉卿,他朝着楼下众人,享受不息的欢呼。
“小堂主的本事,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称得上算无遗策。”苏侯春赞道,“这位剑客也是武功盖世,只不知道天枢阁从何处寻来的?”
“他啊,你们都认识。”舒觉星也笑了,摸到庄奉卿脸上面具,唰地揭开,“大名鼎鼎的武温之徒,庄奉卿。”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后语声切切,交头接耳。
“武温之徒,怎么会到了你天枢阁?”有人问道。
“自然是天枢阁与我舒觉星神功盖世,众望所归。”舒觉星自得道。
原来如此。
庄奉卿大汗淋漓,对上楼下各色复杂难明的眼神,终于知道舒觉星用意。那一天,天枢阁简直出尽风头,但在庄奉卿看来,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此后,舒觉星与庄奉卿又做了几宗大事,有的是解阵猜谜,有的是杀人越货,被杀的人,他们称之为大魔头,俱是武功高强,老巢也易守难攻。
“我有九成把握,入口就在这迷雾林中。”舒觉星道,“但需得多尝试几次,要把这些岔路及岔路的岔路都走遍了,估计需要一千零二十四次,耗时十七个时辰。你且先试着,找到入口后叫我,再听我下一步指挥。”舒觉星说完,几步纵跃至树杈上,开始睡觉。
庄奉卿试了二百次后,突然发现这样实在有点傻,难道真要听舒觉星的,耗费十七个时辰试上一千零二十四次么?他才不要。
庄奉卿多次往返观察,已有了眉目,再结合推算继续尝试,终于在第三百次时,找到了那条唯一的路口。
“你果然很趁手。”舒觉星被摇醒时,拍了拍他的肩道。
那几次任务,经由庄奉卿的观察推测,总比预期的要更快完成,舒觉星高兴极了,道是成为天下第一指日可待,庄奉卿没有回应,隐隐对这样的事已开始疲惫。
转机在那一次断雁崖一战中。
欧阳万生确乎是个大魔头,引得武林众派联合起来讨伐,却又进不去他的老巢,在外围团团转,舒觉星便当仁不让地成了领头人。
舒觉星推演一夜,安排好了人事,然而临到头来,却卡在了众人不敢跳崖——那是舒觉星推算出的入口。这实在另辟蹊径,众人与他爆发了争执,行动便不得不被延后。
当夜,庄奉卿跳下崖去,将欧阳万生人头带回,还另外发现了一条出口,众人拥上来时,舒觉星在伞下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随后转身离去。
回去后,舒觉星发了很大脾气,趁着庄奉卿重伤,以擅自行动为由狠狠责罚了他。
“世人都道这次行动你居头功,当真是风头出尽。”舒觉星道,“倒显得尽心尽力的我是笑话了。”
庄奉卿躺在床上,浑身痛得动弹不动,心下冷了。
自那之后,庄奉卿所谓“不听话”的行为便更多了,舒觉星恨他提出新的计划、恨他擅自行动,最恨他出剑时的偏差。舒觉星不管人的好坏,既然接了任务,全杀了便是,庄奉卿的手下留情在他眼中是不可饶恕的软弱。
庄奉卿曾想过,如舒觉星这般处处树敌,天枢阁怎的不阻止他?但看天枢阁在议事堂中威望渐盛,一个又一个的魔头死去,庄奉卿明白了。这武林中,还真是群魔乱舞。
是时候离开了,庄奉卿心想,答应总堂主的事也算做到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舒觉星不放他走。庄奉卿以为舒觉星讨厌他至极,应当恨不得把他送得远远的,可是舒觉星却叫他不明白了。
庄奉卿不听他的,只提着剑就走了,然而舒觉星发动了近两百人的夜袭,这些人都是阁中人,庄奉卿不会下重手,舒觉星显然很明白这一点。
那时庄奉卿与叶远书曾对上,叶远书胸膛离他剑尖不过半寸,庄奉卿停手了,于是其他人围上来,抓住了他。
舒觉星先是将他关在牢中缚了数日,放出来后道:“你以为离了天枢阁就过上好日子了?我告诉你,外面多的是恨不得对天枢阁食肉寝皮的人。”
庄奉卿抽剑与他相对,舒觉星不退反进,冷笑道:“你尽管杀了我,但天枢阁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两个人你杀得,二十个人你杀得,两百个人你也杀得么?纵然你有这个本事,你也没有这颗狠心,你真舍得叫这么多人因你而死?”
庄奉卿悬置于他喉头的剑稍微移动,在他右臂留下一道伤口,随后离开了。
此后,果然时时有人来侵扰,简直叫他不得安宁。他不怕那些人,他们的武功都没有他高强,但是他们嗡嗡叫,像是蚊虫。
他吃饭时,从里头吃出毒药,他行动时,有人牵绳绊他,他睡觉时,有人闯入,将他惊醒。但这些人又不是真的要怎么样,只是一直一直、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收到命令前绝不收手。
庄奉卿可以一指头捏死蚊虫,却不能真的都杀了他们,况且他们是舒觉星派来的,不过听令行事而已,像以前的自己。
真恼人。不管是他们还是自己。
要有耐心。一天夜里,面对着漆黑的夜空,庄奉卿想起了一些往事。杀人做不到的事,自有别的办法能做到。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庄奉卿跳下屋顶,背着剑又回去了,这一次,他要彻底离开。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不知何时,牧松之被庄奉卿抱在了怀里,倚在他的肩膀上。
牧松之没有说话,抬手去扒庄奉卿胸口衣服,要检查他的伤口,庄奉卿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已无大碍。”
“你为什么要去天枢阁?”牧松之闷闷问道。
庄奉卿握了握他的肩膀:“以后再告诉你吧。”
牧松之又不说话了,外面雨声沙沙,而屋内一片静谧,庄奉卿的怀抱干燥而灼热。
他觉得好奇怪,舒觉星死了,自己是杀人凶手,庄奉卿也一句话没问,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我们真是很坏很坏的人。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是个坏人?”庄奉卿突然问道。
牧松之抬眼看他,庄奉卿好像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这么想。”庄奉卿回应他,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没关系,我杀的人比你更多,比你更坏。”
牧松之被他这个安慰弄得哭笑不得,心情放松了少许。
“我想给师父写信。”牧松之道。
庄奉卿放开他:“好啊。”接着去店家那取来笔墨。
牧松之起身坐到桌旁,开始酝酿着给师父师母的信。
他的心情还是很乱,闯了这么大祸,不知道师父会如何说他,也许会把他叫回去,狠狠责罚?
牧松之千头万绪,胡思乱想着,提了笔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悄悄瞄一眼庄奉卿,庄奉卿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牧松之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信中简单交代经过,写到一半,眼中不由涌出泪水,滴落到纸上,眼也模糊,纸也模糊。
庄奉卿始终看着他。
牧松之停下笔,目朝虚空,长吁一口气,转头朝庄奉卿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说杀人的事。”
庄奉卿双手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他的泪水:“那就先和我说。”
两人四目相对,庄奉卿的眼神很温柔,于是牧松之不再哭了,眼下再顾不得什么限言令,深吸一口气,将过程简单道来。
听罢,庄奉卿放开他,眉头一皱,复又松开:“我知道了,是灭寂散。”
见牧松之疑惑,庄奉卿又解释道:“这种毒药他以前给昆华宫宫主下过,毒发过程与你所见一模一样,我猜,银柳杜识在给他解药的时候,又掺杂了灭寂散,好给自己脱身时间,只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这种毒。”
庄奉卿沉思片刻,扯过牧松之写了一半的信,提笔开始补充。
写毕,牧松之接过一看,上面道舒觉星中了灭寂散,无药可治,且之后会死状凄惨,徒儿为免他苦痛,提前予他以解脱。
牧松之放下纸,怔怔地看着庄奉卿,忽而又提笔蘸墨,将徒儿为免他苦痛一句划掉,重新写了几句,接着卷起信笺,招来呼鹰,叫它将信送走。
此时,夜雨已停,呼鹰在窗棂上跳了跳,呼啦展翅消失在夜空中。
写完信,牧松之呆坐半晌,庄奉卿道:“先睡吧。”
牧松之点点头,爬到床上,盖好被子。庄奉卿没有跟去,还坐在桌旁,面朝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牧松之侧躺着看他的背影。
半晌,直到烛火将熄,焰苗跳了跳,牧松之轻声问:“你恨我吗?”
庄奉卿半侧头看他:“不。也许他早就料到自己的死,只不过是在今日罢了。”
牧松之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也会死吗?”
庄奉卿想了想,笑了笑:“也许?”
“你不要死。”牧松之怔怔看着他,“我害怕你死。”
“我答应你,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你自己害怕吗?”
庄奉卿走过去,掀开被子,也躺了上来,抱住牧松之:“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烛火终于燃尽,连房间也暗了下来,天地四合笼于目不可视的黑暗中,犹如混沌初开的那一刻。
两人紧紧抱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对吧?”牧松之闷头问道。
“我知道啊。”庄奉卿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