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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一个人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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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之事一结束,舒觉星便接到飞鹰传书,道是阁中出了大事,召他速速返回,至于什么大事却未细说。舒觉星夜里戌时到了这野胡庄,投了家客栈歇息。
他在房中仔细思索这月余来的事,心中恨恨地想,居然被庄奉卿这厮摆了一道,真是未料到他竟铁了心要从自己这儿离开,还不惜着人在众人面前演戏,当真狡猾无比,这么想来,连那三个任务之事,恐怕也是他早有安排。
当时是三堂主抽出的这道签,他连李青湖都说动了,天远大师与云木自不必说,更是他的旧识,自己无意中竟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舒觉星在心中一桩桩一件件地盘,将这些人都暗暗记下,预备来日好好回敬一番。
至于失去了小堂主之位,这他倒不怎么在意,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另外几位堂主还能有异议?还有那个可疑的银柳与杜识,现在又逃去了何处?李青湖当时走得不远,说不定去追查了,不知眼下情况如何。
其实舒觉星心中已有了猜测,如此擅长易容,说不得就是谢家人,与自己也曾有牵扯,只是当时未料到她的人皮面具下还有面具,这才将她们放过。不过,这些年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也不排除是有人假扮谢家人,意欲祸水东引。假若当真是谢家人,不知罗高元于此事是否有牵扯……一时之间,直是千头万绪。
至于庄奉卿本人,舒觉星简直要被他气疯了,在谷中时一心牵系解阵,许多事未曾细想,现在回过神来,真是恨当初下手下得不够重,他为了那个牧松之,竟肯背下盗窃秘籍的罪名,也不怕以后有的是麻烦。
这么想着,舒觉星有些酸溜溜的,啪地便摔了茶杯,碎瓷飞溅。
舒觉星愣住了,他发现茶杯碎得不够响。
为了验证,他接连又摔了几个杯盏茶盘,仍嫌不够,拔剑开始劈砍,在桌椅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剑痕。
心脏处突的一空,耳边久久拖出一道极尖极细的嗡鸣,内力瞬间抽空,手脚发麻,舒觉星跌坐在椅子上,急急慌慌地叫道:“余空!余空!”
余空早就候在门外,舒觉星摔盘砸碗时只以为他又惯常发脾气,老板上来询问时便习以为常地将人打发走了,此刻听见舒觉星呼唤,立时闯进门来,见到一地狼藉与趴在桌上的舒觉星,刹那变了脸色,忙上前扶住他察看情况。
“究竟怎么回事?有人偷袭?”余空紧紧皱着眉头。
舒觉星一手紧攥着胸口,冷汗直流,嘴唇发白,呼哧呼哧有如风箱,半晌说不出话来。
余空按住他手腕听脉搏,惊觉他丹田薄弱,脉象紊乱,似是中了急毒之兆。
余空当机立断点了几个关键穴位,暂时护住他心脉,又给他灌注真气内力,稳定他脉象呼吸。运转几个周天后,舒觉星终于缓缓醒转,虽然胸腹仍然绞痛,但意识清醒,已能说话。
余空吩咐老板立马找来庄上最好的大夫,自己则上上下下将这房间翻了个遍,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没有人袭击。”余空道,“茶水也无毒,哪里出了差错?”
舒觉星倚在床头,腹上横着他的长剑,脸色苍白,闭目思索。
大夫很快赶来,边把脉查体边细细问情况,每听一句,脸色就阴沉几分,到得最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二人。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余空道。
“这小公子乃是急性中毒,至于究竟是何种毒药,恕老夫才疏学浅,看不出来。”大夫诚惶诚恐道。
“不管是什么毒,快救!”余空唰地将剑架到大夫脖颈上,大夫吓坏了,跌坐在地上。
“不知是什么毒,老夫救不了啊!”大夫战战兢兢,“不然、不然将这小公子送到三十里外的唐沙县,说不定那里的大夫有办法,只是我看这小公子中毒已有些时日,眼下毒发病危,须得尽快。”
“你说,中毒已有时日?”舒觉星抓住重点,“大概多久?”
大夫回道:“因不知毒药种类,难以准确判断,但依我推测,长则十日,短则五日。”
“走!”余空闻言,马上就要背起舒觉星,“去县里看看。”
“不必。”舒觉星阻止余空,随后示意余空付钱,将那大夫打发走。
大夫连滚带爬地走了,余空关上门,回身不解而焦急地看着舒觉星。
“那大夫的话提醒了我。”舒觉星道,“我知道这毒是什么了。”
“什么?”
“灭寂散。”
余空皱起眉,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很熟悉?”舒觉星嘲弄似的笑了笑,“昆华宫的宫主就是这么死的。”
余空的血刹那冷了。
舒觉星盯着他,缓缓道来:“三年前,那个差点叫你死了的任务。那时你已来了天枢阁两年,不复一开始的穷困潦倒,已是颇具名气的好剑,你在两年间做了三百多个任务,杀了上百人,很快就叫所有堂主都青眼有加,其他人既仰慕你又忌惮你,他们最怕的就是你和庄奉卿。
“后来一次,你失手杀了同僚,二堂主要罚你,将你逐出天枢阁去,我替你说项,说我受人之托,要去杀昆华宫的宫主,不若将你交给我,要是你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便妥善处置一切,还会将你要过来,不计较你做过任何事。
“那是我第一次用你,你很听话,武功也很高强,杀起人来简直拼了命,和庄奉卿的优柔寡断处处留情一点也不一样,那天晚上你屠了昆华宫四十二人,可是你还是没能杀了宫主,满身是血地出了宫门,力竭而尽。”
“我以为我失败了。”余空沉声道。
“你以为你失败了,就要被逐去,可是几日后,昆华宫主突然暴毙,死因不明,我朝二堂主说,就当你完成了任务,依旧把你留下了。”舒觉星笑了笑,“你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着人偷偷给昆华宫主下了灭寂散,那是我多年前从一位江湖道人处得来的,服药之初并不显山露水,一切如常,下毒者可趁此时逃脱,几日后中毒者会迅速毒发,最后回天乏术。”
余空只觉空气闷得粘滞,嗫嚅着说:“你在测试我?”
舒觉星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外面树影幢幢,无风欲雨:“你和庄奉卿不一样,如果是庄奉卿,那天晚上就成功杀了昆华宫主,不会等到他毒发的时候。下毒,哼,我最讨厌下毒,这是最无能最下作的杀人方式,不过也是拜这次所赐,我总算知道灭寂散发作是什么样的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余空,冷硬道,“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无药可治?”
“无药可治。”
一时无话,桌上的烛火沉默地燃烧。
“到底是谁?”半晌,余空又问。
“你还不明白吗?银柳给的解药里,又掺杂了毒药。”舒觉星道,“他们就是冲着我必死来的。”
“我会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
“那是自然。”舒觉星此时反倒异常的冷静,“但我怀疑,还另有同谋。你过来。”
余空依言走过去,俯身凑到舒觉星身边去,舒觉星与他耳语了几句,尔后退开。
“记住我说的了?待我死后,你就找他们去。”
余空目光沉沉,久久地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道:“你就要死了。”
“我天天在外面杀人,死不是迟早的吗。”舒觉星深吸一口气,咳了几句后道,“只是没想到这么早,还这么窝囊。”
“对。”舒觉星突然反应过来,挣扎着下了床,“我不能死在这里。”
余空扶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庄奉卿,要他捅死我。”舒觉星道,“我舒觉星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天枢第一剑手中!”
“庄奉卿不在这儿!”余空紧紧扯住他。
“他在!” 舒觉星猛地挣开他,一时不察,咚地摔到地上,顺势翻倒一只茶碗,啪擦一声脆响。
余空要上前扶他起来,迈出半步却停下了,舒觉星忍着痛自行起身,拿了剑就要走。
“那我呢?”余空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随便你,只要别碍事。”舒觉星没有回头。
“我是说,不能是我吗?”余空道,“他是天枢第一剑,你只愿死在他手中,那我呢?”
舒觉星侧头瞥他,难得的笑了笑:“谁叫你是第二剑呢。”
说毕,纵身跃出窗外。
余空呆站许久,最后抄起桌上烛台,狠狠朝地上一掼。
“咚!”
舒觉星撞到树上,背脊剧痛,但仍在地上抓摸了几下,挣扎着撑起来。
他不在乎余空所想,同样的,他也不在乎牧松之,牧松之拦路,他杀了便是,但是直至叶缝间的雨滴落时,方察觉自己确实功力尽失,不再是从前那样了。
牧松之走近了,蹲在舒觉星面前,在昏暗中努力辨认并直视他眼睛:“你什么意思究竟要做什么?”
舒觉星不答,突然往嘴里丢了一物,迅速吞下去,攀着树干缓缓站起来。
两人静立片刻,忽的,舒觉星突然攻势再现!纷繁剑招直追牧松之而去,仿佛恢复了神采,不复之前恹恹的样子:“我还能输给你?!”
倾盆暴雨中,两人力战不休,天色昏暗不能视物,暴雨声又掩盖了脚步声,只能靠着经验与猜测过了一招又一招,这时候,天地间只有雨声、雷声、出剑声与咻咻的鞭声,四者混杂交缠,一片混沌。
牧松之再一次挥鞭卷向舒觉星,将其拽近时,正要提防他反手再来一剑,舒觉星却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再无动作。牧松之还以为他故技重施,一边防备一边试探,谁知不管他如何摇晃,舒觉星竟是神智不清,只手中紧紧攥着长剑。
牧松之一时有些无措,但很快反应过来,竭力扶起舒觉星,半拖半抱地躲回树下去。
两人全身都湿透了,舒觉星的体温还是热的,就是不怎么清醒,牧松之按了他脉搏,发现情况不妙,料想他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方才不知吃了什么强撑的药,这才拼起一口气,眼下药效过了,身体便变得更糟了。
牧松之试着轻声呼唤他,他没回答,口唇微动,不知在低声喃喃什么,牧松之侧耳倾听,依稀听得什么“死”“第一剑”之类的。牧松之无法,只得叫他背靠自己,用自己近乎于无的内力给他调理,过得一会儿,直把牧松之累得一身湿淋淋,都不知道是雨是汗,舒觉星方又吐出一口血,缓缓睁开眼。
“你不是讨厌我吗,救我做什么?”舒觉星漠然道。
“因为我心地善良。”牧松之答道。
“哼。”舒觉星道,“你的善良可算做了一件好事,叫我没有死在你这个无名小辈手中。”
牧松之被他一讽,本来心头火起,但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决定暂且放他一马,只冷哼一声。
“不过可惜,我今夜注定是要死的,既然你叫我又撑住了一会儿,那我便去找人了。”
说着,以剑驻地,撑着自己站起来,踉跄向外走去。
牧松之在他背后道:“要找大夫还得你自己亲自去找?”
舒觉星脚步一顿,幽幽道:“你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雷声又隆隆滚过,刹那间,牧松之忽的涌起一个念头,心中明白了一切。
他要去找庄奉卿。
舒觉星又不是傻子,受了重伤,必定会去找大夫,此刻不好好待着,却雨夜带伤出行,只有一种可能——没救了。他说自己要死了所言非虚。
不是去找仇家,不然不会浪费时间与自己纠缠,仇家早跑远了,也不是找余空,如果没猜错,他就是从余空那儿出来。
想想自己如果要死了,会最想回到谁那里去?也许是叫师父师母师姑与庄奉卿团团抱住自己,死在他们怀中。但舒觉星不是这样的人,舒觉星非常骄傲,也许并不会期待这样的温情时刻,况且看他到处得罪人的性子,真的有人会抱住他吗?
他方才说“第一剑”?是了,牧松之明白,这才像舒觉星,他不想寂寂无名地死去,他要死在天枢第一剑手中,叫世人记住这一刻,所以他要去找庄奉卿。
下一刻,牧松之冲出去,拦住了舒觉星。
方才那一瞬间,今夜读过的所有多情故事在他脑海中浮现,每一个都无一例外地告诉他,活人是赢不了死人的。
他不能叫舒觉星去找庄奉卿,这是一种直觉。也许庄奉卿根本不理会舒觉星,也许庄奉卿会亲手给舒觉星一个了断,那都是庄奉卿的事,牧松之无法左右他,但牧松之可以叫一切都不发生。
舒觉星自顾自往前走,撞上牧松之,牧松之张臂狠狠抱住他,舒觉星挣了挣,挣不开。牧松之哪来这么大力气?也可能是因为舒觉星已气力尽失。舒觉星抬脚要踹,牧松之连他的腿也锁住了,舒觉星于是不再动弹。
下一刻,牧松之放开他,退后少许,抽出背后糊涂剑,噗地捅穿他胸腹,随后再次扑上去,热烈地拥抱了他。
天地近乎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舒觉星没有再说话,猛地张嘴狠狠咬住牧松之肩膀,牧松之岿然不动,双手捂住他被剑刺穿的地方,雨是凉的,血是热的。
不知道为什么,牧松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的病情还不稳定,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死去,每次他一发病,师父或者师母就是这样紧紧抱着他,抱得他都不知道是病痛还是抱痛,待他好转了,问他们抱着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们便说,松儿由冷变暖,师父师母才放下心来。
如果当时他死去,也许就是舒觉星此刻在他怀里的这般感受。
“你赢了。”舒觉星最后说,松了口,再没有气息。
牧松之没有手脚慌乱,异常冷静地将舒觉星放回树底,又拔出糊涂剑,在身上胡乱抹了抹,擦去血迹,收剑归鞘。
也许庄奉卿知道一切之后会恨他,但就算是恨,那也很好。牧松之这么想着,转身又冲到雨里去。
临近悦来客栈,黑暗中又重现光明,牧松之远远望见庄奉卿站在门口灯笼下,手里拿着一把伞,左顾右盼,匆匆的脚步不由放缓。
“你去哪儿了,怎么出门也不带伞?我找你一圈都没找到。”庄奉卿见他回来,开口问道,看上去不再生气了,倒是有些担心的模样。
牧松之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待看清牧松之的模样,庄奉卿也静了。
牧松之一身淋得湿透,身上有些血迹未被冲净,肩膀上一个伤口,看着颇为狼狈。
庄奉卿没有发问,撑开伞迎上前去,搂着他进客栈、回房间,找出干净衣物叫他换好,又吩咐店小二拿来干净毛巾,给他擦干头发,最后把他按在床上坐下,给他肩膀上药。牧松之全程安安静静,像只被捡回来的哑巴猫。
料理完一切,庄奉卿定定望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牧松之猛地揪住庄奉卿衣领,望进他眼里去,一字一句道:“我捅了舒觉星一剑,他死了。”
庄奉卿镇静问道:“有没有人看见?”
牧松之摇了摇头。
庄奉卿包住他的手,叫他松开,又向前抱住他,在他身后道:“那就不是你杀的。”
庄奉卿的怀抱很热,牧松之的眼眶也有些热,问道:“现在,你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我没有不肯告诉你。”庄奉卿回道,“我之前只是在想,要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