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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事情的起因 ...

  •   庄奉卿来找李青湖的时候,李青湖正躲在溟义岭里看雪。

      这是一年里难得的空闲时候,李青湖总会挑雪厚之时过来,在物资一应俱全的木屋中赏玩几日,只看天看地,看覆盖了苍茫白雪的山脉。
      这一日,正如往年般,李青湖裹着狐裘,坐在窗前,望着外头莽莽无际恍若伏龙的山岭。天空仍飘着细雪,天地正如浑圆的蛋壳合扣一起,上下一白。
      屋内烧着地火龙,又铺了厚重的氍毹,烘得人昏昏欲睡。

      隐隐的,雪中有了人的气味。

      “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也有人前来造访。”李青湖并未回头,仍远眺窗外,出声道。

      吱呀——,背后门扉轻开,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不慌不忙,由远及近,来到李青湖身后。
      李青湖终于转过头去,抬眼看到庄奉卿。他兜帽与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到得这屋内化开,洇出一片痕迹。

      “三堂主倒是会躲懒享受。”庄奉卿道。他摘下兜帽,一张脸正如窗外冰雪,素白而凛冽。
      “我倒是想躲懒,但事情这不是一路追来了么?”李青湖点点案桌对面,庄奉卿便盘腿坐下,与他分坐左右。
      “是我打扰了三堂主。”庄奉卿虽是这么说,但语气并无歉意。
      “你若是不说话,只与我一同欣赏这景色,倒也不算打扰。”李青湖道。
      “实不相瞒,我确实曾这么想过,寻一处没人的地方,住上个三年五载,远离尘嚣,倒也快意。”庄奉卿倒是不客气,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你比我还会偷懒,我顶多来几日,你倒好,还想躲个三年五载。”李青湖调侃道,“庄奉卿,你现在可是我们天枢第一剑,宝剑不见血,可就无用了。”

      庄奉卿手中摩挲着热茶,没有饮下,直看着李青湖:“连三堂主也这么看我?”

      李青湖回望他:“我不想这么看你,但多的是人这么认为。”
      “尤其舒觉星。”庄奉卿接道。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目的?”李青湖问。
      “对。”庄奉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三堂主,我想离开天枢阁。”

      李青湖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庄奉卿是否在开玩笑,然而庄奉卿神色坚定,并无动摇。

      李青湖收回目光,又望出窗外去:“你倒是直截了当。虽说你们这些人我们诸位堂主都可差遣,但离阁之事,还是得入阁时收了你们的堂主最后决断,庄奉卿,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找舒觉星。”
      “若是舒觉星同意,现在我又怎么会在此处?”庄奉卿道,“三堂主消息灵通,这些日子里,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还能不知道么?”
      李青湖目光一偏,落回庄奉卿身上:“舒觉星为了将你抓回来,堪称兴师动众,想不知道,确实很难,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不同意放你走,我又能如何呢?”
      “三堂主,我自有我的办法,我只是想请求你在这其中帮点小忙。”庄奉卿道。
      李青湖来了兴趣,稍微倾身向前,道:“帮点小忙……你知道诸位堂主中,舒觉星与谁关系最为要好么?”
      “与你。”庄奉卿立即道。
      李青湖轻笑:“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帮你违背舒觉星呢?”

      庄奉卿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但诸位堂主中,也只有你与我最为要好。”

      李青湖退回坐直,道:“对,所以你叫我夹在你们中间,实在是为难我,而且若论认识的时间,我与舒觉星的交情还深些,当年可是我将他举荐给总堂主。”
      “我开这个口,也是因为总堂主。”庄奉卿道,“三堂主,你还记得你答应总堂主的事么?”

      李青湖没有说话。

      庄奉卿继续道:“当年总堂主为了救一人而死,那时候,赶到他身边的只有你我,他在你怀中提了一个要求,你亲口答应了他,这个要求,你忘记了不曾?”

      李青湖缓缓道:“不曾忘记。”

      “那么,我现在想请你兑现。”庄奉卿认真看着李青湖,“总堂主当年亲口说,日后我若是想离阁,绝不可有任何阻拦,你三堂主要替他完成这个诺言。”
      李青湖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道:“怪当年舒觉星没能赶来,不然这要求就是对他提的了,今日你又何必如此迂回地找我。”
      “也许这就是阴差阳错。”庄奉卿道,“况且以舒觉星的性格,即便是总堂主临终遗言,他也不一定会答应。”
      李青湖道:“这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那么,三堂主答不答应?”庄奉卿道。

      “你既将这事搬出来,我还能拒绝么?”李青湖道,“但是我方才也说了,规矩就是规矩,并不因为我李青湖答应了总堂主什么而能有所改变,若你要我直接要求觉星,那决计没用,你也明白。”
      “嗯,所以我说了我有办法,就是需要你在其中做点事。”庄奉卿又将话说回来。
      “你说的办法,不会是威胁他,要取他性命吧?”李青湖半开玩笑道。
      “你以为我没做过么?”庄奉卿道,“即便这样,他也不答应,我并不想由此背上人命,这些年,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有些人,当真必死不可?”
      “你待了这么久,还是不像天枢阁的人。”李青湖看着他,“余空杀人,就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会如你这般有想法。”
      “那便让他们凑一对去,不是更好么?”庄奉卿反问道。
      李青湖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今日并不想做辩论,我只问你,你的办法,确定不会对天枢阁不利?”李青湖问道。
      “我与舒觉星的恩怨,绝不迁怒天枢阁。”庄奉卿道。

      李青湖瞧了他一会儿,终于道:“我知道了。”
      庄奉卿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朝他一点头:“多谢三堂主。”
      说着,起身要走。

      “慢着。”李青湖叫住他,“既然来了,何不多说两句再走?”
      庄奉卿从上而下俯视他:“有何可说的?”
      “关于你们的事。”李青湖道,“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世人眼里,你们可是风头无两。”
      庄奉卿垂眼道:“日积月累,一朝倾覆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断雁崖一战?与灵钟派一役?”李青湖推测道,“我猜,是断雁崖一战吧?那一次,觉星确实有点过头了,不过他一向任性,是个小孩性子,就爱争些虚名,你不是习惯了么,这也要和他抢?”

      庄奉卿目光投向窗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

      “这就是你对这四年的评价?”李青湖问道。

      庄奉卿收回目光:“对。”

      他套上兜帽,朝李青湖道:“关于计划的更多细节,之后我会再与你详谈,这就不打扰了。再会,三堂主。”

      过了约莫两个月月,李青湖就听说舒觉星要处死庄奉卿。

      那时他还在藏书阁里查阅卷宗,一听得手下传来的消息就连忙扔了书赶去。
      一进舒觉星的垂天院,就见厅里舒觉星举着滴血长剑,脸上怒容犹在,而庄奉卿捂胸在侧,胸口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已然要撑不住的样子,另有一人扶着庄奉卿,正是叶远书。

      “你给我滚开!”舒觉星猛地一脚把叶远书蹬开,“谁敢帮他我就连他一起杀!”
      “发生了何事,这么大动干戈?”李青湖整理好脚步,摇着扇子闲庭信步走近。
      “三哥你来得正好,庄奉卿这个忘恩负义的居然要走,你说他该不该死?”舒觉星转来愤怒的目光,“他死也要死在我天枢阁里。”
      “哦?竟有此事?”李青湖似是刚刚听说这件事,道,“觉星你一向聪明,做出的决定我不怀疑,只是眼下你不能杀他。”

      舒觉星见他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语气冷了下来:“他是我堂下的人,杀不杀我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只是觉星你有所不知,总堂主死前曾留下嘱托,叫我们天枢阁不能过于为难庄奉卿,你随随便便就杀了他,便是我们天枢阁辱没总堂主遗愿,要处置他,须得我们几个堂主一齐决定。”李青湖不疾不徐道。
      “你的意思便是要提级处置了?”舒觉星冷道。

      李青湖点点头:“不错。”

      “怎么就他庄奉卿这么特殊,你诓我?”

      李青湖摇了摇头:“自然不敢,难道你不奇怪为何他的身份铭牌是空白的?那正是因为总堂主不愿以天枢阁规矩束缚他。而且待得我们会审时你问问其他堂主,我诓你,总不能所有人都诓你吧?”

      空白身份铭牌倒确有其事,舒觉星虽也疑惑过,但没想到和已逝的总堂主有关,不过他还是没有立刻相信:“哼,怎么其他堂主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难道我不是堂主吗?”
      “当初他一来,总堂主便将他领入方当了堂主的你门下,他是武温的弟子,武温又是总堂主旧识,此举无异于托付,已是在行动上明志,告不告诉又有什么所谓呢?”李青湖顺着他道。
      李青湖说了好听话,舒觉星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但还是拿乔道:“拿总堂主来压我,插手我堂下之事,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一个死人这么言听计从。”
      “觉星,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李青湖提醒道,“总堂主为天枢阁鞠躬尽瘁,对你也有知遇提拔之恩,方才的话,我便当没听到。”

      舒觉星自知失言,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那我便通知其他堂主,一刻钟后到戒室,将这事好好说道说道。”李青湖下了决定,又朝叶远书道,“你,把人拖下去疗伤,别事情还没决定好人就先死了,像什么样子。”
      叶远书仰头去看舒觉星,舒觉星哼一声:“反正我有理,随便你们。”说完甩袖而去。
      叶远书这才扶住庄奉卿,要把他带下去。庄奉卿从始至终一语不发,面无表情。
      李青湖也转身走了,没有看庄奉卿一眼。

      一刻钟后,其余堂主陆续聚到戒室中,只二堂主因公事缺席。
      戒室是商议惩处之事的地方,厅里左右各摆三张椅子,正中墙上悬着一把大刀,威风凛凛仿佛一位判官,这是总堂主明追信曾用过的刀,据说传承自古老的一个门派,但已无人知晓名姓。

      各人依次序坐下后,弟子正要关门,舒觉星叫道:“慢着,升堂还得带犯人呢,去把庄奉卿叫过来。”
      弟子略带为难道:“叶远书带庄奉卿疗伤去了,眼下还在木音馆……”
      “死不了。”舒觉星冷酷道,“连你也不听我的话是吗?”
      弟子被他冷如冰霜的眼神一瞪,吓得连连称是,跑出去找人去了。

      “你心里有气,何必对无关人等撒?做人做事就不能和气一点?”四堂主罗高元道。
      舒觉星剜他一眼:“我连一个下人都训不得了,四堂主就和庄奉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说的什么话?年纪长了好些岁,脾气也跟着一起长了,真是目无尊长!”罗高元不禁出声训斥,他是个很有些威严的汉子,说话时声音洪亮气势汹汹,很能唬人。
      不过舒觉星一贯不怕他,冷哼一声道:“能不能被人尊敬不是由年纪决定的,而是各凭本事,四堂主你天天什么破烂委托都接,说出去叫人家笑话我们天枢阁是个破落户,倒不是很值得尊敬。”
      “哼,你舒觉星倒是名声在外,可惜名声不能当饭吃,要不是我们费心操持,就你这些年惹的事,只怕早就死外边了。”罗高元反唇相讥。
      “也不知操持出了些什么名堂,不见你出门时那些江湖人士多给你磕两个头,不仅不磕,还得指着鼻子骂呢。”舒觉星不甘示弱。
      “难道人家就不骂你了吗,你这话里话外把自己和天枢阁分开,是有什么异心不成?”罗高元盯着他。

      “堂堂两个堂主,像个小孩子一般吵架,还要分谁更丢脸么?”大堂主付樨冷冷道。

      李青湖作为发起人,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堂主们议事,他通常不是最先说话的那一个,只先做细致的观察。

      付樨发话,两人才鸣金收兵,坐在椅子上隔着厅堂冷眼相对。

      付樨又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解释的话不许超过五句,三弟你说。”
      李青湖被大堂主点名,只好道:“庄奉卿要离开天枢阁,小堂主不想让他走所以要杀他,我想起总堂主生前曾嘱托不可对他离阁一事多做阻拦,所以召各位一齐商议。”

      付樨点点头,满意道:“很好,没超过五句。老四,你怎么看?”

      罗高元回道:“关于总堂主的嘱托,我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件事,我们阁中之人自然要看重,尤其小堂主还如此横行无忌,叫庄奉卿都受不了,更是不将总堂主放在眼里,必须好好说道说道。“
      “我待他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舒觉星冷道。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之前出去的弟子折返,叩了叩门,恭敬道:“众堂主,庄奉卿带来了。”
      众堂主齐齐看过去。

      弟子闪身,门口现出庄奉卿的身影,他没有佩剑,伤口简单地包扎了,只白着嘴唇和脸庞。
      庄奉卿简单行了一礼:“见过众堂主。”随后跨进戒室。
      弟子倒退着出去,门就在庄奉卿身后关上了。

      “那我们开始吧。”付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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