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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断指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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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西南,荒漠边缘。
从大楚蜀州渡过澜江进入北齐境内,再往西走三百里,就到了大日荒漠。
大日荒漠横跨两国,主要位于北齐境内,南北东西绵延数百里,是一块人烟稀少,鸟不拉屎的地方,两国唯一的不争之地,流寇乱匪出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荒漠边缘有一个小镇,叫“沙云镇”,是往来荒漠和内陆的最后一个补给点。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开着一家客栈、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铺和一个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修鞋补伞”四个字。
但常年来往荒漠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修鞋铺。
这是黑花会在西南地区的联络点之一。
沙云镇今天来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大概六十多岁,满脸的沧桑,满身的风霜,满眼的恨意。他的左手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走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窗户,大白天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氅,神色狠厉。
“修鞋?”中年人见到老人问道。
“不修鞋。”老头回答得很决绝。
“补伞?”
“不补伞。”
“那你来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片刻,把左手上的布拆开。
左手少了食指和中指。断口处用草木灰糊着,血已经止了,伤口边缘齐整,看起来像是用刀切的。
中年人看了看残缺的手指,又看了看老头的眼神。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找来的。”老头说,“我在荒漠里走了七天,找到了那个石堆标记,然后顺着标记走了三天,找到了这个镇子。我问镇上的人哪儿能修鞋,他们告诉我这里。”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你要杀谁?”
“浊江县,税吏赵三刀。”
“为什么?”
老头抬起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像是流干了眼泪般的浑浊。
“浊江县去年遭了暝尘,庄稼收成不到往年三成。我家十亩地,往年能收三十石粮,去年只收了八石。八石粮,五口人,吃不到开春。我跟县衙说了,县衙说‘暝尘是老天爷的事,税赋是朝廷的规矩,两码事’。赵三刀来收税的时候,我拿不出粮,他就牵走了我家的牛,赶走了我家的猪,连鸡笼里的三只母鸡都没留。”
老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老伴去年冬天没熬过去,饿死了。”
中年人没有表情。
“我小女儿今年十四,上个月被赵三刀的人抓走了,说是抵税。我大儿子去找,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烧了七天了,退不下来。”
老头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我没别的了,就剩这条命。但我这条命不值钱,赵三刀不会因为我的命就不要税。所以我想,买他一条命。”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规矩你知道?”
“知道。断指为信。左手食指和中指,代表两条命——雇主的命,和目标的命。雇主用两根手指来订立契约,契约即成,不死不休。”
“你断了手指,以后这只手就废了。”
“岂止是手废了。”老头说,“我老伴没了,小女儿没了,大儿子快没了。我还有什么?除了赵三刀,我还想要他三个手下的命。”
中年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桌上。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老头拿起匕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还完好,但拇指的关节已经变形了——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
他没有犹豫,一刀一刀戳向剩下的三个手指。
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柜台上,溅在地上,溅在老头的脸上。他脸色蜡黄,强忍着剧痛。
中年人拿出一盒药膏。
一个小子过来给老头涂在断指上,又用那块脏兮兮的布重新把手包好。
老头转过身,往外走。
“你不留个名字?”中年人在身后问。
老头没有回头。
“不必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沙云镇灰蒙蒙的街道上。风从荒漠里吹来,卷起地上的黄沙,很快把他的背影淹没了。
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的三根手指。血已经快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用蘸了朱砂的笔,写了一行字——
“浊江县,税吏赵三刀,及其从属三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在木匣上贴了一张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自从听到这个故事,林也心里就一直放不下。
她去找包打铁打听。
包打铁正站在杂役院的公告墙前面看新贴的告示,紫砂壶捧在手上,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他看到林也,立刻堆满了笑容:“林姑娘!好久不见!外门学堂的伙食好吧?胖了胖了!”
“包管事,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大齐那个老农的事,你听说了吗?”
包打铁的笑容收了几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林姑娘,这事儿你最好别打听,黑花会的事,越少知道越好。”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老农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包打铁叹了口气,“后来就没人知道了。沙云镇那个联络点,据说接单后的第三天,赵三刀和他的三个手下就死了。死在县衙门口,一刀毙命,脖子上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连仵作都看不出是什么凶器砍的。”
“那个老农呢?”
“不知道。有人说他失血过多,死在回村的路上。有人说他回去了,但没活多久,断了五根手指,什么活都干不了,最后只能饿死。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回村,在荒漠里就倒下了。”
林也沉默了。
“林姑娘,”包打铁看着她,表情认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世道,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暝尘蔓延,灵脉枯竭,朝廷加税,宗门减供,最后倒霉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不然人的天性怎么都是往上爬呢。你一个外门弟子,管不了那么多,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林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回到丙字二十八号院,坐在桌前,掏出修行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蛾眉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块红薯干,吃得心满意足。
远处,断罡峰顶的灯火还亮着。时不待大概还在批公文。
林也站起身,来到院子里,拔出剑,对着小人偶,开始练。
刺。
劈。
扫。
练到第一百零八遍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把剑插回剑鞘。
“我要变强。”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狗尾巴草在识海里叹了口气。
“你这是说第几遍了。”
“我这次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是认真的。”
“这次更认真。”
“……行吧。你认真,你加油,你变强。”
林也没有理会狗尾巴草的嘲讽,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储物袋里掏出天地五行符盘,开始炼丹。
一炉。
两炉。
三炉。
炼到第四炉的时候,她的灵力终于耗尽了,瘫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板。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暝尘污染到了稻香县,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暂时想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