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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不是冷 深夜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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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湾项目推进到第二周,纪霜迟开始加班了。
不是因为她要加班,是因为数据不对。
青桐实业的年报里那三笔关联交易只是冰面上的裂缝,她把裂缝撬开之后,底下全是水。
第二笔关联交易的对手方——那个注册不足六个月的壳公司——背后还有一层持股,穿透之后指向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基金。
基金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唯一能查到的是它的注册时间和青桐实业一笔土地增值税的计提时间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
纪霜迟在估值模型里加了一行注释:“待尽调确认,疑似关联方土地溢价回转。”
然后她把这行注释标了黄色。
她没有发给沈渡。
——
周三晚上,九点二十分。
二十八楼只剩下纪霜迟一个人。
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她工位上方那盏台灯还亮着,把一小圈光投在桌面上。屏幕的蓝光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照着她的脸——银框眼镜反射着屏幕,低马尾松了一点,有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在做一件不属于她职责范围的事。
并购部的尽调方案是沈渡负责的,尽调清单里应该包含关联方穿透和隐性负债排查——但纪霜迟看不到那份清单。协同作战说了好听,两个部门之间的信息共享还停留在“开会时PPT互看一眼”的阶段。
她可以把查到的线索整理成一份备忘录,走正式流程发给并购部。也可以——
纪霜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沈渡自己发现。以沈渡在项目启动会上表现出的敏锐,她迟早会发现那些关联交易的异常。到时候纪霜迟的估值模型会配合给出数据支撑,流程合规,滴水不漏。
这样最安全。
但“安全”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对“安全”不舒服,是对自己——对自己的那个判断不舒服。
她到底是在选择“安全”,还是在选择“不靠近”?
纪霜迟的手指落回键盘,关掉了那份没写完的备忘录。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一推门就亮了,荧光灯嗡地一声启动,照得整个空间惨白。她拿起电热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放下去,拧开矿泉水直接倒进杯子里。
冷水。也行。
她端着杯子往外走——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从电梯方向来的,是从楼梯间。
纪霜迟停下脚步。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黑色皮夹克,深棕色大波浪,空气刘海被汗粘了一缕在额头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是什么名牌签字笔,是那种一盒十二支的普通黑色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牙印。
沈渡。
她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走廊对视了一秒。
“纪经理?”沈渡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气喘——她从三十五楼走楼梯下来的,七层,大概三分钟,“你还没走?”
“在加班。”纪霜迟说。
“我也在加班。”沈渡把圆珠笔从左手换到右手,歪了一下头,“下来找咖啡。我们那层的咖啡机坏了,行政说明天修,但我现在就需要。”
纪霜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笔帽上的牙印。
“茶水间在那边。”她指了指方向。
“谢了。”
沈渡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去。荧光灯又嗡地一声亮了。
纪霜迟站在走廊里,端着冷水杯,没有动。
她应该在沈渡进去之后转身走回工位。这是她五年来养成的所有习惯指向的结果——不要在不需要停留的地方停留,不要和不必要的人发生不必要的对话。
但她没有走。
她在等。
大概过了四十秒,茶水间的门又开了。沈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二十八楼的咖啡确实比三十五楼好,这一点纪霜迟没有骗她。
“纪经理,”沈渡看到她还站在走廊里,眉毛挑了一下,“你在等我?”
“没有。”
“哦。”沈渡笑了笑,露出小虎牙,“那巧了,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她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走,反而往纪霜迟的方向走了两步。
两步之后,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
沈渡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孤零零亮着的台灯,又看了一眼纪霜迟工位上还亮着的电脑屏幕。
“估值模型?”她问。
“嗯。”
“青桐实业的?”
纪霜迟没有回答。
沈渡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做了一件出乎纪霜迟意料的事——她走到纪霜迟的工位旁边,靠在隔壁空位的桌沿上,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继续转那支笔。
笔在她指间翻了个花,转了一整圈,稳稳接住。
“纪经理,”沈渡的声音突然变了,从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干净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突然决定不再演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纪霜迟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不再那么透明了,变得更深,更深得像一口井。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歪头了,正着看。
“你做估值做了五年,每次提案都是一稿过,你的能力远不止一个高级经理——”沈渡的笔停了,“但你从来不往上走。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纪霜迟应该说“这是我的私事”,或者“跟你无关”,或者干脆不回答,站起来走掉。这些她都做得到,而且任何一个选项都符合她五年来的人设。
但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荧光灯在茶水间里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远处工位上的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呼吸。
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用来维持人设的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双眼睛和两颗可能正在以不同频率跳动的心脏。
“不往上走,就不用被人看到。”纪霜迟说。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在她的预案里。她的预案里没有这句话。
沈渡也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她的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没有去捡。
“不被人看到……”沈渡重复了这五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然后她笑了——不是小虎牙的笑,是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酸的那种笑。
“纪经理,你知道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咖啡,声音更轻了,“我见过很多种冷。有不想理人的冷,有看不起人的冷,有装出来的冷——但你这种,我以前没见过。”
她抬起头。
“你的冷不是冷。”
纪霜迟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了。
“冰下面会是什么呢?”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但水面皱了。
纪霜迟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一段对话里,三秒的沉默已经足以让空气改变密度。她能感觉到沈渡的目光像一束很细的光,正从冰面的裂缝里照进去,照到下面那片看不见的水。
“你想多了。”
她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很稳,语气很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放在桌面下的手,五根手指全部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沈渡看着她的手——不是桌面上的手,是她视线的落点偏了零点几度,像是在看穿透桌面之后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追问。
她拿起那支掉在桌上的笔,在指间重新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好吧,”沈渡站起来,端起咖啡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我想多了。”
她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纪经理,你们二十八楼的咖啡确实比我们那层好。”
“嗯。”
“下次我可以上来喝吗?”
纪霜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暗光里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表面粗糙但里面透着光。
“随便。”
沈渡笑了。这次是小虎牙的笑。
“那谢了。”
她走了。皮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面,门弹簧吱呀一声合上。
走廊重新安静了。
纪霜迟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估值模型的数据还在那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她的左手从桌面下拿出来,摊开。
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看了两秒,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字。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新数据。
但她的脑子里,那五个字还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
冰下面会是什么呢?
她没有答案。
或者——她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烫了,她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