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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手表 沈发现霜迟 ...

  •   沈渡是不小心翻到那份文件的。

      青桐湾项目推进到第二周,战略投资部和并购部共用了一间临时项目室。

      说是共用,其实是纪霜迟那边先占了两张长桌,沈渡的人后来才搬进来,桌子不够,几箱归档资料就堆在靠墙的档案柜顶上。

      下午四点,项目室只剩沈渡一个人。

      纪霜迟去参加另一个估值评审会,程昱和林可颐各自盯数据,郑拓出差去青桐实地踏勘还没回来。

      沈渡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并购方案第三版改到第十七页,光标闪了闪,她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转笔——思考的时候手里必须有东西在转,这是她改不掉的习惯。笔从食指翻到中指,再从中指翻回来,转了三圈,啪嗒掉在地上。

      沈渡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的时候,余光扫到档案柜最底层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牛皮纸封皮。封皮上印着“晟远集团·人事档案”的蓝色抬头。

      那几箱资料就是从人事部借调来的项目组人员备案。

      笔捡起来了,沈渡没起身。她盯着半开的抽屉看了两秒,理智告诉她不该动——人事档案是保密文件,私自翻阅违规。但另一个声音更快:你只是把抽屉关上而已。

      她伸手去推。

      指腹碰到封皮的时候,封皮往里滑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第二页。一张A4纸打印的人事信息表,最上方印着一个名字——

      纪霜迟。

      沈渡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那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把她的目光钉死在纸面上。视线流过那些格子:性别女,出生日期1998年11月7日,入职日期2021年7月,部门战略投资部,岗位高级经理……

      一切正常,直到目光滑到表格右下方。

      紧急联系人:——

      空白。

      不是“待补充”,不是“详见附件”,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得太过用力的黑板,连粉笔灰都没留。

      沈渡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她想起电梯里纪霜迟目不斜视走出去的背影,利落得像一把裁纸刀。想起项目会上拆解估值模型时的表情——冷静、精准、滴水不漏。想起茶水间转角撞上时,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沉得见不到底。

      这个人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没有迟到,没有请假,没有在走廊跟任何人说过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

      也没有一个紧急联系人。

      沈渡慢慢把抽屉推回去,推到严丝合缝。坐回椅子上,转笔的手停了,指腹按在笔杆上,力道大得几乎把笔折断。

      空白。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个人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人等她回家,没有任何人会在深夜接到一通电话就赶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浅浅的齿痕,今天新咬的,还没褪。

      焦虑的时候、失控的时候、不知道往哪里用力的时候,就往虎口咬一口。疼了,就有地方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纪霜迟没有虎口上的咬痕。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那个空白里。

      沈渡闭了一下眼,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第十七页。

      ——

      同一天,下午五点十七分。

      纪霜迟回到项目室时,沈渡已经走了。

      桌面上留着一支没盖帽的笔和半杯凉透的美式,笔记本电脑合着,屏幕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得像在跳舞:“第17页改好了,第23页数据你再看看——沈”

      纪霜迟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青桐湾项目共享文件夹里有新的上传记录,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然后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项目文件夹里的东西。

      一份入职推荐表扫描件,文件名"QT-2024-人员备案-并购部-SD"。SD,沈渡的名字首字母。

      这份文件不该在这里。它是人事部的归档文件,正常情况只会出现在人事系统里。

      但共享文件夹的同步机制偶尔出差错——项目组从人事部借调资料时,系统自动同步了关联文件,有些不在筛选范围内的旧文件混了进来。

      纪霜迟本来可以直接关掉。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关闭按钮。但视线的最后一掠,落在推荐表最下方的签名栏。

      推荐人:沈国良。

      职位:集团董事。

      纪霜迟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沈国良。那个名字她在集团通讯录里见过——分管并购与地产业务的董事,出了名的温和派,开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寸。年度总结大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微胖,圆脸,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慈祥,手腕一串佛珠,像个退休教授。

      沈渡的入职推荐人是沈国良。

      她们同姓。

      纪霜迟的脑子转得很快——不是刻意的,是职业习惯。做估值模型的人最擅长从碎片中拼出完整图景。同姓,推荐人与被推荐人,董事级别与副总监岗位……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的指向太明确了。

      “靠关系上来的”——茶水间里那些窃窃私语,她以前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知道了,不是空穴来风。

      但她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推荐意见一栏写得很简短,只有一行:“该人员具备相应能力,建议录用。”签名的笔迹沉稳有力,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不是“我女儿如何如何”,不是“请予关照”。

      冷冰冰的,像一份标准化的审批流转。

      纪霜迟看了一会儿,关掉文件。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无意识地转动腕上的旧手表。表盘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父亲去世那年她摔倒时磕的,修过一次,没修掉。指腹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不肯愈合的伤口。

      她想到了自己人事档案上那个空白的紧急联系人栏。

      想到下午估值评审会上,她面无表情地拆完一组数据,主持人说“纪经理辛苦了”,她点了下头就走了。经过走廊时,听到两个实习生在茶水间说话——“纪姐是不是没有朋友啊?”“她那个档案我看过,紧急联系人什么都不填,好奇怪。”

      她没有停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没有乱过一拍。

      但现在,坐在空无一人的项目室里,手指停在表盘上。

      沈国良。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地方——沈渡张扬、自信、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的背后,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就像她自己,用冷淡和精准把所有人挡在安全距离之外;沈渡呢,用夸张和笑意把所有人保持在触手可及却碰不到核心的位置。

      她们各自有一道锁。

      只是锁的形状不同。

      纪霜迟把手表戴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沈渡的桌子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支没盖帽的笔——笔尖已经开始干了。她拿起笔帽,盖上去。

      然后看到笔帽旁边有一小点暗红色的痕迹。

      很小,像从指腹蹭上去的。她认得那种颜色。虎口咬破的时候血就是这样渗出来的,不多,但擦不干净。

      她看了一眼那只笔帽,没有擦,放回原处。

      晚上九点,纪霜迟的公寓。

      整面墙的书柜,没有一张合照,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物。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是抄诗的本子。这个习惯没有人知道,大学时候开始的,失眠时抄一首,比数窗户管用。

      今晚她抄的是辛波斯卡:

      “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抄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沈渡转笔的样子,那支没盖帽的笔和笔帽上那一小点暗红。想起茶水间转角撞上时,笑容不变但虎口有齿痕。

      想起那份推荐表上“沈国良”三个字。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柜最底层——和那个从未寄出的信封挨在一起。信封上是她的字迹,收件人写着“爸爸”,笔迹已经有些褪色。

      她没有碰那个信封。

      但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渡。

      只写了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二十三盏。她没有数,但目光还是在某一层停了一下。

      不是沈渡的方向。沈渡住在另一个方向。

      纪霜迟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表的秒针在手腕上轻轻走动,像一颗极小极小的心跳。

      不是她的心跳。

      是她记住的另一种节奏。

      ——

      同一个晚上,沈渡的loft。

      波普画在射灯下色彩斑斓,冰箱门上空荡荡的,连一张便利贴都没有。沈渡窝在沙发里,面前茶几上一杯Negroni,酒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琥珀。

      右手虎口上的齿痕已经不渗血了,但周围皮肤还是红的。她没有再咬,今天已经咬够了。

      她在想那个空白。

      紧急联系人——空白。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打开手机翻通讯录。名字不少:陆征鸿、沈国良、程昱、林可颐、郑拓、秦沛然……划了半天,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如果她出事,她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沈国良?那是最后的选择,打了只会换来一句“我帮你处理”,然后多一条需要偿还的恩情。外婆已经不在了。生母?她连生母现在的电话都没有。

      沈渡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天花板。

      “紧急联系人”空白,不是因为没有可以填的人——是因为没有想填的人。

      她和纪霜迟,在这件事上,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但笑意没到眼底。

      她想,纪霜迟那块旧手表的表盘上,是不是也有一道怎么都擦不掉的划痕。

      ——

      第二天早上,项目室。

      沈渡比纪霜迟先到。她坐在自己位置上改方案,笔帽盖得严严实实,虎口上的齿痕贴了一小块创可贴。

      纪霜迟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秒。

      沈渡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早啊纪经理,第23页数据看了吗?”

      纪霜迟把包放在桌上:“看了。你测算模型里折现率取值偏高了0.5个点。”

      “是吗?我还觉得偏低了。”

      “按当前市场环境,11.5%更合理。”

      “那你得说服我。”

      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对望,项目室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落在纪霜迟左手腕的旧表盘上,闪了一下。

      沈渡的目光在那个闪光的瞬间停了一秒。

      然后低头,翻开方案第23页。

      “行,你讲讲你的逻辑。”

      纪霜迟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从表盘上移开,搭在键盘上,稳定而精准。

      谁也没有提起昨天下午的事。

      但沈渡的笔帽盖好了,纪霜迟没有擦掉笔帽上那一点暗红。

      她们各自碰到了对方秘密的边缘,却默契地退了回来。

      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极远处弯折了一下,又各自归位。

      只是弯折的那个弧度,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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